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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西山行 ...


  •   “小姐!快醒醒!要迟了!”

      李言被小环从被窝里挖出来时,天还黑着。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只有朦胧的天光。

      “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再不起来赶不上马车了!”小环急吼吼地给她套衣裳,“夫人交代了,今日要去西山游学,可不能误了时辰!”

      西山?游学?

      李言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是了,今日是英才班第一次游学,要去西山灵光寺。她昨日兴奋了半宿,后半夜才睡着。

      “快快快!”小环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头,“穿这身骑装,夫人特意让绣房赶制的,又利落又好看!”

      藕荷色窄袖短襦,月白色长裤,鹿皮小靴。头发梳成单螺髻,只簪一支素银簪。李言站在镜前转了转,觉得这身打扮新奇又方便。

      “怎么样?”她问小环。

      “好看!”小环眼睛发亮,“像个行走江湖的女侠!”

      主仆俩匆匆赶到前院,胡氏已经等在门口了。见女儿这身打扮,胡氏愣了愣,眼圈忽然红了。

      “娘?”李言走过去。

      “没事……”胡氏擦了擦眼角,将她揽进怀里,“就是觉得,娘的言儿一转眼就这么大了,都要独自出门了……”

      “女儿就出去两日,后日就回来了。”李言轻声安慰。

      “在外头要当心,夜里盖好被子,山间风大……”

      胡氏絮絮叨叨嘱咐着,李商从外头进来,见这阵仗,笑道:“不过是去趟西山,倒像要出远门似的。”

      他走到李言面前,仔细打量一番,点头:“这身好,利落。来,这个带着。”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小的匕首,乌木鞘,银吞口,不过巴掌长。

      “爹爹,这……”

      “防身用。”李商将匕首塞进她手里,“西山虽不远,到底是山里。带着,有备无患。”

      匕首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父亲的体温。

      “谢谢爹爹。”

      “去吧,马车在外头等着了。”李商拍拍她的肩,“多看,多听,少言。山长带你们出去是长见识的,不是逞能的。”

      “女儿明白。”

      门外停着三辆马车。前头一辆是周山长的,朴素简单。中间一辆坐着赵媛、罗文茵几个女学生,后头是男学生的。

      赵媛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挥手:“言妹妹!这儿!”

      李言笑着走过去,上了车。

      车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赵媛、罗文茵,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孩,都穿着利落的骑装。

      “这是王静,王侍郎家的四小姐。”赵媛指着圆脸杏眼的女孩,“这是刘雨桐,刘学士家的千金。她们也是英才班的。”

      “两位姐姐好。”李言行礼。

      王静笑眯眯的:“早就听说李妹妹了,今日总算见着了!”

      刘雨桐也微笑颔首。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城门。

      晨光渐亮,官道两旁的田野一片新绿。远处山峦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赵媛兴奋得扒着车窗:“我还是第一次出城呢!你们瞧,那山多高!”

      “小心些,别摔出去。”罗文茵笑着拉她。

      “不会不会!”赵媛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们说,灵光寺长什么样?我听说寺里有棵千年银杏,秋天满树金黄,可好看了!”

      “现在是春天,哪来的金黄?”王静打趣。

      “我想想不行啊!”

      女孩们笑作一团。

      李言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前所未有的轻快。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不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应酬,只是单纯地……出门看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开始上山。

      山路崎岖,颠簸得厉害。赵媛晕车,脸色发白,靠在罗文茵肩上直哼哼。王静和刘雨桐也蔫了,只有李言还好——前世她坐过更颠的长途车,早就习惯了。

      “言妹妹,你……你不晕啊?”赵媛有气无力地问。

      “还好。”李言从荷包里取出几片姜,“含一片,能好些。”

      赵媛含了姜,果然舒服了些,叹道:“还是你细心。”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马车停了。

      外头传来秦夫子的声音:“到了,都下车吧。”

      女孩们互相搀扶着下车。脚一落地,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瞬间驱散了车内的闷气。

      李言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座古寺,青瓦灰墙,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寺门古朴,匾额上“灵光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寺前空地上,周山长正与一位老僧说话。秦夫子在一旁陪着。另一边,几个男学生也下了车,正在活动筋骨。

      李言看见了陈婉的哥哥陈恪,还有……林君砚。

      他站在人群边缘,穿着靛青劲装,身姿挺拔,正仰头看着寺后的山峰。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林君砚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周山长那边。

      “人都齐了?”周山长问。

      秦夫子清点人数:“齐了,山长。”

      “好。”周山长点头,对老僧道,“慧明大师,这些孩子,这两日就叨扰了。”

      “阿弥陀佛。”慧明大师双手合十,慈眉善目,“周施主客气。寺中已备好禅房,诸位请。”

      众人跟着慧明大师进寺。

      寺内比外头看着更大。前后三进,殿宇庄严,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味,沉静肃穆。

      “男客住东厢,女客住西厢。”慧明大师引路,“斋饭在斋堂,辰时、午时、酉时各一餐。寺后有一处清泉,名‘洗心泉’,泉水甘冽,诸位可自取。”

      安排好住处,周山长将众人召集到前殿。

      “今日第一课,”他缓缓道,“不看经,不读书。你们就在这寺里,随处走走,看看,听听。日落前,每人交一篇心得,不拘长短,但需是真情实感。”

      “是!”学生们应道。

      “去吧。”

      众人散开。赵媛拉着罗文茵要去后山看泉,王静和刘雨桐想去藏经阁。李言想了想,决定在寺里随便走走。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穿过月亮门,来到一处小院。

      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此刻花已谢了,枝叶却苍劲。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黑白棋子散落,像一盘未下完的棋。

      李言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盘棋。

      黑子势大,白子困守一角,看似岌岌可危。可细看,白子虽少,却处处埋伏,暗藏杀机。

      “这棋,你看得懂?”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言回头,看见林君砚站在廊下,正看着她。

      “略懂一二。”她轻声道。

      林君砚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看着棋盘:“你觉得,这棋谁会赢?”

      李言仔细看了看,摇头:“看不出来。黑子势大,可太过急躁。白子虽守,却稳扎稳打。胜负……还早。”

      林君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拈起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一角。

      “啪。”

      一声轻响。

      棋局瞬间变了。那颗白子落在不显眼处,却如一根针,刺破了黑子的包围。原本困守的白子,竟露出一线生机。

      “有时候,”林君砚缓缓道,“破局只需一招。但这一招,要落在对的地方。”

      李言看着那步棋,心中一动。

      “林公子对棋道,颇有心得。”

      “家父教的。”林君砚淡淡道,“他说,人生如棋,走一步要看三步。可我觉得……有时候看得太远,反倒会错过眼前。”

      他抬起头,看向她:“就像这盘棋。黑子只想着围剿,却忘了,白子也在等一个机会。”

      四目相对。

      院中很静,只有风过梅枝的沙沙声。

      “李小姐,”林君砚忽然道,“那日顺天府……多谢。”

      李言一怔。

      谢她?谢什么?

      “谢你……没有迁怒。”林君砚移开视线,声音很低,“家兄的事,是林家对不住你。我……代林家,再道一次歉。”

      “林公子不必如此。”李言轻声道,“我说过,令兄是令兄,你是你。那些事,与你无关。”

      “真的无关么?”林君砚苦笑,“我姓林,是林家的儿子。有些事,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山峰:“就像这山。你看它巍然不动,可山里的每块石头,每棵树,都连着根。断了一根,整座山都会疼。”

      李言沉默。

      她听懂了。

      他在说家族,说血脉,说那些挣不脱的牵连。

      “可石头是石头,树是树。”她缓缓道,“石头不会因为树倒了,就不再是石头。树也不会因为石头裂了,就不再生长。”

      林君砚猛地转头看她。

      “李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言迎上他的目光,“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家族是根,可长成什么样,是自己选的。就像……”

      她指了指院中那株老梅。

      “就像这梅。长在寺里,受佛法熏陶,可它开的花,结的果,是它自己的。不会因为长在哪儿,就变成别的。”

      林君砚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切,像冰雪初融的第一缕阳光。

      “李小姐……果然与众不同。”

      “林公子过奖了。”

      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些。

      “对了,”林君砚想起什么,“有件事,想提醒李小姐。”

      “请讲。”

      “孙莹离京前,我见过她一面。”林君砚神色凝重,“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林君砚顿了顿,“‘书院的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人看着和善,背地里……小心些。’”

      李言心头一凛。

      “她可有说具体是谁?”

      “没有。”林君砚摇头,“但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冷,不像单纯的威胁。李小姐在书院,还需多留意。”

      “多谢提醒。”

      “不必谢。”林君砚起身,“就当是……还你一个人情。”

      他正要走,忽然又停住,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是个小小的锦囊,靛青色,绣着竹叶。

      “这个,送你。”

      “这是……”

      “安神香。”林君砚别开眼,“山寺夜里凉,容易睡不安稳。这个戴着,能宁神静气。”

      说完,他不等李言回应,转身快步走了。

      背影在廊下转角消失。

      李言拿起那个锦囊,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草木香,清冽好闻。

      她握紧锦囊,看向那盘棋。

      白子那步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日落时分,众人在斋堂集合。

      周山长收了每个人的心得,一张张看过,神色平静。看完最后一张,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都写得不错。”他缓缓道,“但大多浮于表面。说寺静,说山幽,说佛理精深……这些,谁都能看出来。”

      堂内静下来。

      “我要你们看的,不是这些。”周山长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山峰,“你们看那山,看了什么?”

      “巍峨。”有学生答。

      “险峻。”另一个说。

      “连绵不绝。”

      周山长摇头,转身看向李言:“李言,你说。”

      李言站起身,想了想,轻声道:“学生看见……时间。”

      “哦?”

      “那山在那里,千年万年。见过烽火,见过太平,见过人来人往,见过朝代更迭。可它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顿了顿,“学生觉得,山最有智慧。因为它知道,什么是永恒,什么是过眼云烟。”

      周山长眼中掠过赞许。

      “说得好。”他点头,又看向林君砚,“林君砚,你呢?”

      林君砚起身,沉默片刻,道:“学生看见……因果。”

      “何解?”

      “山在那里,是因。我们来看山,是果。”林君砚缓缓道,“可我们看了山,心中有所感,有所悟,这感悟又会成为新的因,结出新的果。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周山长抚须微笑。

      “你们都看见了。”他缓缓道,“但还不够。今日是第一课,我要你们记住——这世上所有的学问,最终都要回到两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见,己。”

      见天地,见众生,而后见自己。

      堂内寂静,落针可闻。

      窗外,暮钟响起。

      “当——当——当——”

      浑厚,悠长,在群山间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李言看着窗外的远山,忽然明白了山长带他们来此的深意。

      不是游山玩水。

      是让他们在这片亘古的寂静里,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夜渐深。

      禅房里,李言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她摸出父亲给的匕首,林君砚赠的锦囊,还有怀中那枚小小的玉佩。

      这些,都是牵挂,都是羁绊。

      可也是这些牵挂和羁绊,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纸洒进来,清清泠泠。

      她想起白日那盘棋,想起林君砚的话,想起孙莹的警告。

      书院的水,很深。

      可她不怕。

      她有匕首防身,有锦囊安神,有玉佩护体。

      还有……心里那盏越来越亮的灯。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凄厉。

      李言握紧匕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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