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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反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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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是个大晴天。
李言一大早被小环从被窝里挖出来时,人还是懵的。
“小姐快醒醒!老爷让您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出门!”
“去哪儿啊……”李言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去顺天府!”小环声音都抖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老爷说,当年清心庵那个姑子,到京城了!今儿一早递了状子,知府大人接了,要开堂问案!”
李言瞬间清醒了。
顺天府?开堂?
她猛地坐起身:“爹爹呢?”
“老爷在前厅等着呢!”小环手脚麻利地给她套衣裳,“夫人也在,眼睛都哭肿了。小姐您快些,马车都备好了!”
李言脑子嗡嗡作响,任由小环摆布。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小环正往她发间插一支素银簪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浅青比甲,通身素净,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小姐,您怕不怕?”小环小声问。
李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摇头。
怕?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顺天府衙前人山人海。
李家的马车还没停稳,外头的喧嚣声就涌了进来。小环掀开车帘一角,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怎么这么多人?”
李言顺着缝隙看去。
府衙前的空地上乌泱泱全是人,有百姓,有书生,甚至还有不少穿着体面的老爷太太,都伸长了脖子往衙门里看。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勉强维持着秩序。
“让开!都让开!”
刘管事带着几个家丁开道,护着李商、胡氏和李言往里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无数道目光落在李言身上,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那就是李家的闺女?”
“看着挺标致,不像会讹人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家也来了!瞧,那边!”
李言转头,看见另一群人从对面走来。为首的是林老爷,脸色铁青,身边跟着林夫人,还有……林君砚。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锦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目光与李言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复杂,挣扎,还有一丝……李言看不懂的情绪。
两拨人在衙门前对上。
空气骤然凝固。
林老爷盯着李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李大人,好手段。”
李商神色平静:“林老爷过奖。李某不过是为小女讨个公道。”
“公道?”林老爷冷笑,“找来个不知哪里的姑子,就想颠倒黑白?李某劝你,现在撤诉还来得及,否则……”
“否则如何?”李商挑眉。
林老爷语塞,狠狠一甩袖,带着人先进去了。
胡氏紧张地攥住李言的手,手心全是汗。
“言儿,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她声音发颤,“这么多人看着,你的名声……”
“娘,”李言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女儿的名声,四年前就毁了。今日不要回来,往后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胡氏一怔,眼泪又下来了。
李商拍拍她的肩:“走吧。”
公堂之上,知府大人高坐,面容肃穆。左右衙役持棍而立,威严肃杀。
李言跟着父母在左侧站定。对面,林家人也到了。林二公子居然也来了,穿着囚衣,戴着重枷,脸色惨白,眼神却透着疯狂。
他看见李言,忽然咧嘴一笑,笑容狰狞。
李言别开眼,看向堂上。
“升——堂——”
惊堂木一拍,全场肃静。
“带人证!”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老尼被带上堂。她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清明,手里挂着一串佛珠,走得不疾不徐。
“贫尼静慧,拜见大人。”
“静慧师太,”知府沉声道,“你将四年前清心庵发生之事,如实道来。”
静慧双手合十,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经。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公堂上。
“癸卯年三月初七,未时三刻。胡苗施主带着李家小姐到后院池塘边玩耍。贫尼那时正在禅房诵经,听见水声,推开窗,看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二公子。
“看见林二公子与胡苗施主站在一处,李家小姐在水里挣扎。林二公子说:‘别管她,让她淹死算了。’胡苗施主起初不肯,林二公子又哄她,说只要李家小姐死了,他就带她走。后来……胡苗施主便没再救人。”
堂下一片哗然。
林二公子猛地抬头,嘶声道:“你胡说!我根本没说过那些话!”
“肃静!”知府一拍惊堂木。
静慧继续道:“贫尼当时吓坏了,想喊人,又怕惹祸上身。等贫尼大着胆子跑过去时,李家小姐已经沉下去了。是贫尼跳下水,把她捞上来的。”
她看向李言,眼中掠过怜悯。
“那孩子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贫尼按着她胸口,按了许久,她才吐出水,醒过来。可自那以后,就不会说话了,看人的眼神也呆呆的。庵里都说,是吓丢了魂。”
李言站在堂下,静静听着。
那些她只有模糊感觉的往事,此刻被一字一句还原。冰冷的池水,窒息的感觉,濒死的绝望……原来不是幻觉,是真的发生过。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胡氏已经哭出声,死死攥着女儿的手。
“你既有证据,为何四年前不说?”知府问。
“贫尼不敢。”静慧垂眼,“林家家大势大,贫尼一个出家人,惹不起。这四年,贫尼日夜诵经,心中难安。前些日子听说,林二公子在外污蔑李家小姐,贫尼……实在看不下去了。”
“你有何证据,证明你所言非虚?”
“有。”静慧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这是当年从池塘边拾到的玉佩,是林二公子之物。贫尼本想归还,可第二日,林二公子和胡苗施主就都不见了。这玉佩,便一直留在贫尼手中。”
衙役接过玉佩,呈给知府。
正是那枚羊脂白玉,缠枝莲纹。
林老爷看见那玉佩,脸色骤变。
“这……这不可能!这玉佩四年前就丢了!”
“是丢了,”静慧淡淡道,“丢在了杀人现场。”
“你!”林老爷霍然起身。
“肃静!”知府厉喝,拿起玉佩细看,又看向林二公子,“林文轩,这可是你的东西?”
林二公子——林文轩,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是,还是不是?”知府加重语气。
“是……”林文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又急急道,“可这玉佩我四年前就丢了!定是这姑子偷的!她想陷害我!”
“贫尼偷的?”静慧笑了,笑容里带着悲悯,“施主可知,这玉佩背面刻着什么?”
知府翻转玉佩,眯眼细看,缓缓念出:“‘文轩珍玩,癸卯春赠’。”
他抬头,看向林文轩:“这可是你的字?”
林文轩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人证,物证,时间,地点,全对得上。这案子,已经铁板钉钉。
知府放下玉佩,看向李商:“李大人,你可还有话说?”
李商上前一步,拱手:“大人明鉴。小女当年无辜受害,如今又遭污蔑,身心俱损。下官别无他求,只求还小女一个清白,严惩恶徒,以正风气。”
“林文轩!”知府一拍惊堂木,“你还有何话说?”
林文轩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猛地抬头,指向林老爷。
“是他!是他让我这么说的!他说李家如今得势,要想办法打压!那些谣言,都是他让我散布的!”
“逆子!”林老爷勃然大怒,上前就要踹他,被衙役拦住。
公堂上乱成一团。
李言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林文轩的癫狂,林老爷的暴怒,林夫人的泪眼,还有……林君砚苍白的脸。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石像。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他哥哥做了什么,知道他父亲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李言忽然觉得,他也挺可怜的。
“肃静!肃静!”知府连拍惊堂木,“林文轩诬陷他人,扰乱公堂,罪加一等!来人,先打三十大板!”
衙役上前,将林文轩拖下去。很快,外头传来板子声和惨叫声。
一声一声,结结实实。
堂下百姓议论纷纷。
“活该!”
“这种人就该打死!”
“李家小姐真是冤枉……”
李言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四年了。
这口压在心头的恶气,终于出了。
案子审了整整一上午。
林文轩数罪并罚,判流放三千里,永不许回京。林老爷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罚俸一年,闭门思过。至于那些散布谣言、推波助澜的,也都一一受了惩处。
退堂时,已是晌午。
李言跟着父母走出府衙,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小姐。”
是林君砚。
他追上来,在几步外停住,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复杂得难以形容。
“林公子有事?”李商将女儿护在身后,语气冷淡。
林君砚看了李言一眼,忽然躬身,深深一揖。
“家兄之过,林家之罪,君砚……代父兄,向李小姐赔罪。”
他一揖到底,久久不起。
李言看着他弯下的脊背,忽然想起赏菊宴那日,他挺直了背,说“就当不认识”时的模样。
那时他以为,划清界限就能保全颜面。
可有些事,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林公子请起。”她轻声道,“令兄是令兄,你是你。今日之后,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林君砚直起身,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为深深的疲惫。
“多谢。”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阳光下有些踉跄。
胡氏擦着眼泪,小声道:“这孩子……倒是个明理的。”
李商没说话,只摸了摸李言的头。
“回家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全城。
第二日李言去书院,刚下马车,就看见听雨轩外头围了一群人。
见她来,人群自动分开。
赵媛第一个冲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言妹妹!你没事吧?昨日可吓死我了!我爹下朝回来说,顺天府那阵仗,啧啧……”
罗文茵也走过来,眼中有关切:“我们都听说了。你……可还好?”
“我很好。”李言微笑,“真的。”
“那就好。”罗文茵松了口气,随即又蹙眉,“只是孙莹那边……你当心些。她昨日听说案子结了,脸色难看得吓人。我估摸着她不会善罢甘休。”
“她还能怎样?”赵媛哼道,“她姑父林家都倒了,她爹还能翻天不成?”
正说着,孙莹从里头出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襦裙,脸色却比衣裳还沉。看见李言,她脚步一顿,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孙莹忽然笑了,笑容冰冷。
“李小姐好手段。”她缓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不过你别得意得太早。这书院……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在强撑最后一点尊严。
赵媛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死鸭子嘴硬!”
李言却看着孙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孙莹这话,不像单纯的威胁。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可李言总觉得,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
孙莹果然收敛了许多,不再当面刁难,可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沉。她身边那几个跟班也安分了,只是偶尔聚在一起嘀咕,见李言来就散开。
这日书画课,苏先生教画竹。
“竹有节,有骨,有虚怀。”苏先生提笔示范,“画竹之难,在得其神。你们看——”
笔走龙蛇,一竿劲竹跃然纸上。枝叶疏朗,风骨铮铮。
“好!”底下有学生低呼。
苏先生搁笔,看向李言:“李言,你来试试。”
李言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她想起青梨教她画雪,想起苏先生赠她的《空谷幽兰图》,想起这几个月经历的种种。
笔落纸上。
她画得极慢,极认真。一竿,一枝,一叶,都倾注了全部心神。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笔退后。
堂内一片寂静。
苏先生看着那幅画,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们都看出了什么?”
有学生小声道:“画得好……”
“好在何处?”
“形似,神也似……”
苏先生摇头,走到画前,指着竹节处一处飞白。
“看这里。这一笔,看似随意,实则力透纸背。竹节处本应坚实,她却用了飞白,为何?”
无人应答。
苏先生看向李言:“你说。”
李言轻声道:“竹外直中空,节节相通。学生以为,竹之坚,不在外,在内。外显刚硬,内藏柔韧。这一笔飞白,是想画出那份……藏于内的通透。”
苏先生眼中掠过赞许。
“说得好。”她转身,对众学生道,“画竹如做人。有些人,看着刚硬,实则一折就断。有些人,看似柔弱,内里却有铮铮铁骨。你们要学的,不是形,是魂。”
她顿了顿,看向孙莹。
“孙小姐,你以为呢?”
孙莹脸色一白,垂下头:“学生……受教了。”
下课钟响。
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开。李言收拾书箱时,听见两个女孩在门外低声说话。
“……听说了么?孙御史前日被都察院弹劾了!”
“真的?为什么?”
“说是……纵容亲属侵占民田,还牵扯到一桩旧案。我爹说,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声音渐远。
李言动作一顿。
孙御史被弹劾?
是巧合,还是……
她想起父亲前些日子,在书房写的那封信。
三日后,消息证实了。
孙御史被罢官,举家迁回原籍。孙莹自然也要离开书院。
她走的那日,天气很好。她一个人抱着书箱,慢慢走出听雨轩,没有一个人送她。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言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认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赵媛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罗文茵轻声道:“她若不行差踏错,何至于此。”
李言没说话。
她看着孙莹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淡淡的怅然。
这世上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选对了,海阔天空。
选错了,万劫不复。
又过几日,书院传出消息。
周山长要开一个“英才班”,从全院选拔十名优秀学生,由他亲自教导。经史、诗词、书画、策论,什么都教,每月还有一次游学,去京郊名山古刹,访贤问古。
消息一出,全院沸腾。
赵媛激动得直蹦:“我一定要进!一定要进!”
罗文茵也眼含期待:“若能得山长亲自教导,必能进益良多。”
李言没说话,心里却燃起一团火。
她想进。
非常想。
可全院上百学生,只选十人。她一个刚入学数月的新生,凭什么?
“想进就试试。”苏先生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淡淡道,“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学生……怕不够格。”
“够不够格,不是你说,是山长说。”苏先生看着她,“李言,你记住。机会来了,就要抓住。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李言重重点头。
“学生明白了。”
从那天起,她学得更拼命了。
晨起读书,课上专注,课后还去藏书楼,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赵媛笑她“走火入魔”,罗文茵默默给她带点心,苏先生偶尔指点几句。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
转眼到了选拔那日。
英才班的选拔,设在书院最大的讲堂“明德堂”。
堂内坐满了人,除了参选的学生,还有不少来观礼的夫子、家长。李商和胡氏也来了,坐在角落,紧张地攥着手。
周山长端坐台上,两侧是几位德高望重的夫子。秦夫子、苏先生都在其中。
选拔分三场。
第一场考经史,笔试。题目极难,李言答得满头大汗,出来时手都在抖。
第二场考诗词,现场赋诗一首,主题是“春”。李言想了想,提笔写下:
“冻雪初消草未齐,东风先到小楼西。
莫嫌春色来何晚,且看新莺恰恰啼。”
第三场是面试。周山长亲自问话。
轮到李言时,她走上台,规规矩矩行礼。
“学生李言,拜见山长,拜见各位先生。”
周山长看着她,温和道:“李言,若你入选英才班,最想学什么?”
李言想了想,认真答:“学生想学‘有用之学’。”
“何谓有用之学?”
“能明理,能修身,能济世之学。”李言声音清晰,“学生以为,读书不为功名,不为显达,为的是明白事理,修养心性,若有朝一日能为国为民尽绵薄之力,便不枉读这一回书。”
堂内静了静。
周山长眼中掠过笑意。
“说得好。”他点头,“去吧。”
三场考完,已近黄昏。
学生们聚在堂外,忐忑不安地等着结果。赵媛紧张得直搓手,罗文茵也频频望向堂内。
李言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成也好,败也罢。
她尽力了。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秦夫子拿着名单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秦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赵媛。”
“在!”赵媛跳起来,喜极而泣。
“罗文茵。”
“学生在。”罗文茵松了口气,眼中泛泪。
一个,两个,三个……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始终没有李言。
赵媛和罗文茵都急了,频频看她。李言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真的不行?
“第九名,”秦夫子顿了顿,看向她,“李言。”
堂下一片哗然。
李言怔住了。
她……入选了?
“第十名,陈婉。”
最后一个名字念出,选拔结束。
赵媛冲过来抱住她:“进了!我们都进了!”
罗文茵也走过来,眼中含笑:“恭喜。”
李言站在原地,还有些恍惚。
她真的……进了?
秦夫子走到她面前,将一份文书递给她。
“三日后,英才班开课。这是课表,收好。”
李言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她翻开课表,看见第一行字:
“四月初十,辰时,游学——西山灵光寺。授业:周山长。课题:天下。”
天下。
她抬起头,看向堂内。
周山长正与几位夫子说话,似有所感,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