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风波起 ...
-
书院的日子流水一样过,转眼就到了三月三。
这天早上,李言刚进听雨轩,就感觉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个时辰,女孩们都在叽叽喳喳聊闲天,今日却异常安静。好几个围在孙莹那边,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见李言进来,声音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那眼神……不对劲。
有探究,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看好戏的兴奋?
李言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前座的赵媛立刻转过头,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
“听说什么?”
“哎呀!”赵媛急得跺脚,“外头都传遍了!说林家的二公子昨儿在醉仙楼喝醉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嚷嚷,说他当年根本没推你下水,是你自己失足落水,李家却借机要挟,逼林家把他赶出京城!”
李言握着书的手一紧。
“还有呢,”赵媛声音更低了,“他说你当年在清心庵就病得糊里糊涂,根本分不清是非。李家怕你嫁不出去,才编出这套说辞,既毁了林家的亲事,又给你博了个‘可怜’的名声,好攀更高的枝儿……”
“胡说八道!”旁边突然插进一个声音。
是罗文茵。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气得发白:“这种混账话也有人信?林二自己做的龌龊事,如今倒打一耙,还要不要脸了!”
她声音不低,整个听雨轩都听见了。
孙莹那边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哟,罗小姐这话说的,好像你亲眼看见似的。人家林二公子好歹是世家子弟,无凭无据的,何必污蔑一个姑娘家?”
“就是,”另一个帮腔,“要我说啊,这世上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没准儿……”
“没准儿什么?”赵媛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刘玉儿,你把话说清楚!”
叫刘玉儿的女孩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孙莹却慢悠悠站起来,抚了抚鬓角,笑吟吟道:“学首别动气呀,大家不过是随口聊聊。再说了,空穴不来风,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咱们听听又何妨?”
“孙莹!”赵媛气得脸都红了。
“怎么,学首要堵我们的嘴?”孙莹挑眉,“书院可没这条规矩。”
眼看要吵起来,秦夫子夹着书进来了。
“吵什么?”他沉着脸扫视一圈,“晨读时辰到了,都坐下。”
众人这才悻悻归位。
可这一上午的课,谁都听得心不在焉。李言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她强迫自己专注听讲,可秦夫子讲的《孟子》一句都没进脑子。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苦其心志。
她现在就在苦其心志。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李言饭也没吃,独自去了藏书楼。
二楼最里侧有个临窗的位置,是她近来常去的。那里僻静,窗外是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能让人静下心来。
可今日,她坐了半晌,书却一页没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赵媛的话,孙莹的讥笑,那些探究的目光。
假的。
全是假的。
可她该怎么证明?去跟每个人说,林二在撒谎?谁会信?
“啪。”
一本薄册轻轻放在她面前。
李言抬头,看见苏先生站在桌边,神色平静。
“先生……”
“看看这个。”苏先生在她对面坐下。
李言翻开册子,是手抄的戏文,讲的是前朝一桩公案。富家小姐被纨绔子弟纠缠,对方求亲不成,反诬小姐不贞。小姐的父兄百口莫辩,一怒之下将纨绔告上公堂。知府明察,当庭对质,纨绔漏洞百出,最终认罪伏法。
戏文最后有一行朱批:
“清者自清,然清者亦需有剑。剑为何?一曰理,二曰据,三曰时。”
李言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看明白了?”苏先生问。
“学生……似乎明白了,又不甚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苏先生淡淡道,“这世上的事,若都能简单分明,哪来那么多恩怨纠葛。林二这招狠,他不要证据,只要风声。风声一起,众口铄金,真的也能说成假的。”
“那学生该如何?”
“等。”
“等?”
“等他自己露出破绽。”苏先生目光悠远,“谎话说得越多,漏洞越大。他如今得意,是因无人戳穿。可若有朝一日,有人拿出他无法辩驳的证据呢?”
李言怔住。
证据?
四年前的事,哪还有什么证据?
“学生……没有证据。”
“你没有,别人或许有。”苏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这世上的事,只要发生过,必留痕迹。只是那痕迹藏得深,需得有心人去寻。”
她转身,看着李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辩解,不是生气,是静下心来,等。等风停,等云散,等那个该出现的时机。”
“那要等多久?”
“等到你足够强大的时候。”苏先生一字一句,“强大到流言伤不了你,强大到真相自会来找你。”
窗外竹声簌簌。
李言垂下眼,看着那行朱批。
剑。
她需要一把剑。
从藏书楼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李言抱着书往听雨轩走,经过回廊时,听见假山后有人说话。
“……我看八九不离十。李家那姑娘看着文静,谁知心里藏着什么算计。”
是刘玉儿的声音。
另一个女孩道:“可我看她平日读书挺用功的,不像那种人……”
“哎呀,你就是太天真!”刘玉儿嗤笑,“越是心思深的,越会装。你瞧孙姐姐多厉害,一眼就看出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咱们往后还跟她说话么?”
“说什么说!离远点儿,免得沾了晦气。孙姐姐说了,这种人家出来的,咱们可高攀不起。”
声音渐远。
李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
可亲耳听见这些话,心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李妹妹?”
身后传来迟疑的呼唤。
李言回头,看见陈婉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个食盒,正惊讶地看着她。
“陈姐姐。”她勉强笑了笑。
陈婉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你……你都听见了?”
李言点点头。
“别听她们胡说!”陈婉急道,“我娘说了,林家那个二公子,从前在京城就是出了名的混账,他的话半个字都不能信!我爹昨日还叹气,说林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由着个逆子在外头败坏门风。”
“谢谢陈姐姐。”李言轻声道。
“谢什么!”陈婉把食盒塞进她手里,“这是我娘让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可香了,你带回去吃。别为那些混账话伤神,不值当!”
食盒还温着,淡淡的甜香飘出来。
李言心里那点寒意,忽然就被冲散了些。
“对了,”陈婉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后日我娘在家办花朝宴,请了好多人家的小姐。你也来呀!我介绍几个好朋友给你认识,她们都是明事理的,绝不会信那些鬼话!”
“这……”李言犹豫,“我娘那边……”
“我娘早给李伯母下帖子了!”陈婉笑道,“李伯母已经应了,说到时让你跟我一道去。你可不许推辞!”
看着陈婉亮晶晶的眼睛,李言终究点了点头。
“好。”
“那就说定了!”陈婉高兴地拍手,“后日一早,我让我家马车去接你!”
她蹦蹦跳跳走了,留下李言站在原地,抱着温热的食盒,心里五味杂陈。
有人落井下石,也有人雪中送炭。
这世道,到底不是全然的冷。
回到李府,天已擦黑。
李言先去胡氏院里请安。胡氏眼圈红红的,显是哭过,见了她,强打起精神。
“言儿回来了?今日在书院可好?”
“都好。”李言轻声道,“娘,后日陈府的花朝宴……”
“娘知道了。”胡氏拉她在身边坐下,摩挲着她的手,“陈夫人亲自来说的,娘已经应了。你去散散心也好,整日在书院,闷坏了。”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爹爹已经想法子了,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女儿不怕。”李言靠在她肩上,“有爹爹和娘在,女儿什么都不怕。”
胡氏的眼泪又落下来,滴在李言手背上,滚烫。
从胡氏院里出来,李言去了书房。
李商正在写信,见她来,放下笔。
“爹爹。”
“坐。”李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日在书院,可有人为难你?”
李言沉默片刻,点头。
“孙御史家的女儿?”
“爹爹知道?”
“秦夫子派人递了话。”李商神色平静,“孙御史与林家是姻亲,他女儿为难你,不稀奇。”
原来如此。
李言恍然。难怪孙莹处处针对她,原来背后还有这层关系。
“爹爹打算如何?”
“不如何。”李商淡淡道,“跳梁小丑,不必理会。你只管好生读书,旁的事,爹爹自有计较。”
他说得轻松,可李言看见,他手边摊着一封信,墨迹未干,是写给都察院某位大人的。
父亲在为她奔走。
“爹爹,”她轻声问,“林二公子那边……”
“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李商眼中掠过寒光,“为父已寻到当年清心庵的一个姑子,她愿出面作证。只是人还在南边,需些时日才能到京。”
证据。
苏先生说的证据,真的存在。
李言心头一松,连日来的郁结散了大半。
“谢谢爹爹。”
“傻话。”李商摸了摸她的头,“你是爹爹的女儿,爹爹护着你,天经地义。”
窗外,月上中天。
清辉洒进来,将父女俩的影子投在地上,相依相靠。
“后日花朝宴,”李商忽然道,“陈家大小姐邀你,你去便是。只是记着,宴上若有人提起林家的事,不必解释,不必动气。只笑着说一句‘清者自清’,便够了。”
“女儿记住了。”
“嗯。”李商点头,“去吧,早些歇着。”
李言行礼退出。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重新提笔,在灯下疾书。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坚毅,像一座山,沉默地,坚定地,为她挡住所有风雨。
她轻轻合上门。
夜色深浓,可心里那片天,已经亮了些。
两日后,花朝宴。
陈府花园里百花盛开,桃红柳绿,春意盎然。十几位小姐聚在暖阁里,吃茶,赏花,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李言到得稍晚,由丫鬟引着进去时,阁里静了一瞬。
陈婉立刻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言妹妹可来了!就等你了!”
她拉着李言,一一介绍:“这是王侍郎家的三小姐,这是刘学士家的千金,这是……”
一圈介绍下来,大多女孩态度友善,有几个甚至主动搭话,夸她衣裳好看,问她平日读什么书。
只有坐在角落的两位,一直冷着脸,不曾抬眼。
陈婉压低声音:“那是孙莹的表妹,和孙家走得近。别理她们,咱们玩咱们的。”
李言点头,在陈婉身边坐下。
茶过三巡,不知谁提起近日京里的新鲜事,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孩忽然道:“说起来,你们可听说林家那桩事?”
阁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言。
那女孩浑然不觉,自顾自说:“我娘昨日还说呢,林家二公子在外头说得有鼻子有眼,倒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陈婉打断她,语气不悦,“张姐姐,道听途说的事,还是少提为妙。”
姓张的女孩讪讪闭了嘴。
可话头已经挑起,就难压下去了。
另一个女孩小声接话:“我听说,李家当年确实逼得紧,林家不得已才把二公子送走……”
“刘妹妹!”陈婉柳眉倒竖。
“陈姐姐别急嘛。”一直沉默的孙莹表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大家不过是闲聊,何必动气。再说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李小姐在这儿,不如咱们问问她?”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言身上。
阁内静得能听见针落。
李言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那位表妹。
“孙小姐想问我什么?”
那女孩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一窒,硬着头皮道:“就……就想问问,当年清心庵的事,究竟……”
“当年的事,”李言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官府有案卷,林家有认罪书,人证物证俱在。若孙小姐有疑,不妨请令尊调卷宗一阅,便知分晓。”
“我……”女孩涨红了脸。
“至于林二公子所言,”李言微微一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谎言说得再多,也变不成真的。孙小姐说是么?”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女孩脸上。
平静,从容,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那女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婉第一个抚掌:“说得好!就该这样!”
几个原本中立的女孩也纷纷点头。
“就是,林家自己理亏,倒怪起别人来了。”
“李小姐一看就是明理的人,怎会做那种事。”
“有些人啊,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议论声里,孙莹表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拉着同伴匆匆告辞了。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陈婉凑到李言耳边,小声道:“言妹妹,你刚才可真厉害!瞧把她们噎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言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却想,父亲说得对。
有些事,越是躲,越是显得心虚。
不如堂堂正正站出来,该说的说,该驳的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