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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空谷幽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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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画课后,苏先生将李言单独留下。
“你今日这幅兰,比旁人多了三分意。”苏先生展开李言课上的习作,指尖点着叶尖一处回锋,“这里,是青梨教你的?”
李言点头:“青梨姑姑说,画叶如作人,需有去有回。去时果决,回时从容。”
苏先生静默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她倒是没忘。”她收起画,看向李言,“你可知道,我与她为何相识?”
“学生不知。”
“二十年前,我们在宫中同拜一位画师为师。”苏先生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竿新竹,“她是宫女,我是画院待诏。身份有别,可论画,我们是同门。”
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后来她出宫,我离京,一别十余年。”苏先生转身,目光落在李言身上,“前日她托人带信,说你要求书院,让我多照拂。”
李言心头一暖。
原来青梨姑姑默默为她做了这许多。
“学生……谢先生。”
“不必谢我。”苏先生摆手,“我照拂你,是因你有天赋,也因你……像她。”
“像青梨姑姑?”
“像从前的她。”苏先生目光悠远,“静,定,心里有股劲儿。只是你比她幸运,生在好时候,有好父亲,能来这书院读书。”
她顿了顿,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画轴。
“这个,你拿去。”
李言接过展开,是一幅《空谷幽兰图》。画面极简,只一丛兰,几块石,大片留白。可那兰的姿,石的态,处处透着孤高清绝。
“这是……”
“我出宫那年画的。”苏先生淡淡道,“那时觉得,女子如兰,当生于空谷,不染尘埃。如今再看,倒觉得狭隘了。”
“为何?”
“因为兰不必只在空谷。”苏先生看着她,“它在空谷,是清高;在庭院,是雅致;在闹市,是风骨。重要的不是生在何处,是守住本心。”
她指着画上那丛兰:“你看它的根,扎在石缝里,看似艰难,实则坚实。因为它知道,自己要什么。”
李言凝神看着。
那兰的根,果然盘虬有力,紧紧抓着岩石,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撼动。
“学生……记住了。”
“记住就好。”苏先生合上画轴,递给她,“这画送你。往后每有困惑,便看看它。记住,你是来读书的,是来明理的,不是来与人争长短的。守住本心,旁的自会清明。”
“谢先生赠画。”
李言郑重行礼,接过画轴。
走出书画斋时,夕阳正好,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她抱着画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心里那点因孙莹而起的滞涩,忽然就散了。
次日经史课,秦夫子讲《论语》。
“子曰:君子不器。”秦夫子捻须道,“何谓不器?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之学,不当如器物般固于一方,当博学多通,无所不宜。”
底下有学生问:“夫子,女子也当如此么?”
问话的是孙莹。她坐在第一排,侧着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言。
秦夫子顿了顿,道:“学问之道,不分男女。明理、修身、齐家,女子亦当通晓。”
“可女子终究要嫁人,要持家。”孙莹笑道,“学那些经世济民的大道理,有何用?不如多学学《女诫》《女训》,知道如何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尖锐,堂内静了静。
秦夫子皱眉:“孙小姐此言差矣。女子读书,不为嫁人,而为明理。理不明,何以持家?何以教子?”
“夫子说得是。”孙莹从善如流,话锋却一转,“只是学生听说,有些人家教女儿读书,是为攀附,为沽名钓誉。这样的书,读了反倒污了圣贤之道。”
这话,几乎是明指了。
李言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眼,看向孙莹。孙莹也正看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四目相对。
堂内落针可闻。
秦夫子脸色沉了下来:“孙小姐,书院是清静之地,莫要妄议他人。”
“学生不敢。”孙莹垂下眼,语气却无半分恭敬。
这时,一直沉默的罗文茵忽然开口。
“夫子,学生有一问。”
“讲。”
“《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罗文茵声音清亮,不疾不徐,“学生以为,读书之道,首在虚心。若心中先存了成见,便是读遍圣贤书,也难明其理。孙小姐以为呢?”
她转向孙莹,目光平静。
孙莹脸色一僵。
罗文茵这话,是在说她心中存了成见,所以才看什么都不顺眼。
“罗小姐说得是。”孙莹勉强笑了笑,“是我失言了。”
秦夫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究,继续讲课。
可堂内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下课后,孙莹带着两个跟班,径自走了。经过李言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
“攀上了罗家,就以为能高枕无忧了?”
李言抬头看她。
“孙小姐何出此言?”
“装什么傻。”孙莹冷笑,“你以为罗文茵真拿你当朋友?她不过是可怜你,顺便……显显自己的大度罢了。”
“是么。”李言神色不变,“那孙小姐今日在堂上那般,又是为了显什么?”
孙莹一噎,狠狠瞪她一眼,甩袖走了。
罗文茵走过来,蹙眉道:“她今日是故意针对你。”
“我知道。”李言点头。
“你不生气?”
“生气无用。”李言收拾书箱,“她既认定我是那样的人,我说什么都是错。不如省些力气,多读两页书。”
罗文茵看着她,眼中露出欣赏。
“你这性子,倒是难得。”她挽起李言的手,“走,去饭堂。今日有桂花糖藕,去晚了可没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午后是琴课。
教琴的是一位姓柳的女先生,三十许人,眉目温婉,十指纤纤。她今日教《阳关三叠》。
“此曲又名《渭城曲》,取王维‘西出阳关无故人’诗意。”柳先生调了调弦,指尖轻拨。
琴音淙淙,如流水,如风吟。初时平缓,渐转幽咽,到尾处,已是离愁万缕,欲说还休。
一曲终了,堂内寂静无声。
许多女孩眼中已含了泪。
“琴为心声。”柳先生收手,轻声道,“指法是形,心意是魂。你们今日不急着学全曲,先练第一段,指法对了,心意慢慢体会。”
她一一指导。轮到李言时,柳先生看了她一眼。
“你从前可学过?”
“跟家中姑姑学过些皮毛。”
“难怪。”柳先生点头,“指法尚可,只是太紧。放松些,琴弦不是敌人,是知音。”
她握住李言的手,带着她拨弦。
这一次,音色清越了许多。
“记住这感觉。”柳先生松开手,“琴如人,你紧张,它也紧张。你放松,它才肯对你倾诉。”
李言点头,重新抚弦。
这一次,她闭上眼,不去想指法,不去想对错,只想着那曲中的意境——长亭,古道,芳草,离人。
琴音从指下流泻而出。
依然生涩,可多了几分说不清的韵味。
柳先生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许。
下课时,柳先生将李言叫到一旁。
“你很有天赋。”她温声道,“只是心事太重,琴音里藏着郁结。这不好。”
李言垂眼:“学生……知道了。”
“不是要你说知道。”柳先生看着她,“是要你真正放下。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也是修心的地方。把那些不该背的,都放下。轻装上阵,方能行远。”
“学生……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柳先生拍拍她的肩,“去吧。”
李言行礼退出。
走到廊下,见赵媛等在那儿。
“柳先生也夸你了?”赵媛笑问。
“先生只是指点了几句。”
“那就是夸了。”赵媛挽住她,“柳先生很少夸人的。走吧,山长让我带你去藏书楼看看。”
“藏书楼?”
“嗯,山长说,你该多看看书。”
藏书楼在书院深处,是座三层小楼,青砖灰瓦,古朴素雅。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博雅”二字。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墨香扑面而来。
楼内极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高高的书架直抵房梁,密密排满了书,经史子集,百家杂谈,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李言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忽然想起前世在图书馆打工的日子。
那时她最爱在闭馆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借着窗外的路灯,看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书。
仿佛那样,就能暂时逃离现实,逃进另一个世界。
“很壮观吧?”赵媛压低声音,“这里藏书三万卷,是山长毕生心血。平日不轻易对学生开放,你是特例。”
“为何……对我特例?”
“因为山长看重你呀。”赵媛笑道,“他说,你身上有股劲儿,是读书的料。只是……”
“只是什么?”
赵媛犹豫了一下,才道:“只是书院里,像孙莹那样的人不少。她们家世好,心眼小,最看不得别人出头。你越得师长看重,她们越会刁难你。”
李言沉默片刻,轻声问:“学首为何帮我?”
赵媛一怔,随即笑了。
“因为我看得明白。”她正色道,“孙莹刁难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她想刁难。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你越退,她越进。不如堂堂正正站着,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况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早就看孙莹不顺眼了。仗着她爹是个五品官,在书院里横行霸道。你能让她吃瘪,我高兴还来不及。”
李言也笑了。
“谢谢学首。”
“说了别叫学首。”赵媛摆手,“走,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她引着李言上到二楼,在最里面的书架前停下,抽出一卷书。
是手抄的《山海经》,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奇特的是,旁边绘着插图,奇花异草,珍禽瑞兽,栩栩如生。
“这是山长年轻时游历四方,亲手绘的。”赵媛小声道,“平日从不示人,今日特许你看。”
李言接过,小心翻开。
第一页绘着昆仑山,云遮雾绕,仙鹤翔集。旁边小字批注:“癸卯年春,至昆仑南麓,见雪莲于绝壁,皎皎如月,三日不凋。”
再翻,是南海,巨鲸出水,浪涌如山。批注:“丁未年夏,于琼州见渔人获鲲鹏之鳞,大如车轮,金光灿灿。”
一页一页,一个世界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那些她只在书里读过的名山大川,奇闻异事,此刻都有了具体的模样。
“山长……去过这么多地方?”
“嗯。”赵媛点头,“山长年轻时游学四方,足迹遍天下。后来年岁大了,才回京教书。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若不能行万里路,便先读万卷书。书里有天地,有众生,有我们一辈子也到不了的远方。”
李言抚着书页,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何执意送她来书院。
不仅是为了读书,更是为了让她看见——这世上,有比后宅更广阔的天地,有比流言更重要的真理,有比恩怨更值得追求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将那些墨字、那些图画,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李言合上书,小心放回原处。
“走吧。”她轻声道。
“不看啦?”
“今日不看了。”李言微笑,“来日方长。”
两人下楼,走出藏书楼。
夕阳正好,将整座书院染成金色。远处的讲堂传来隐约的读书声,清越悠扬,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李言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墨香,有春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这是书院的味道。
也是……自由的味道。
远处钟声响起,悠长浑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