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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入学 ...


  •   明德书院比李言想象的要大。

      过了门廊,是青石铺就的庭院,两侧栽着高大的柏树,枝叶上还挂着雨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正对着的是讲堂,飞檐斗拱,朱漆大门敞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读书声。

      秦夫子引着李言往东边走。

      “女学的学堂在听雨轩,与男子学堂隔着一道回廊,平日里不相扰。”秦夫子边走边介绍,“上午是经史,下午是诗词书画,每旬有琴课和棋课。每月初一十五,山长会亲自讲学。”

      他的声音温和,语速不疾不徐,像在安抚什么。

      李言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四周。

      回廊曲折,廊柱上刻着诗文,墨迹斑驳,显是有些年头了。几个穿着青衫的少年从对面走来,见了秦夫子,躬身行礼,目光却好奇地落在李言身上。

      “这是新来的女学生,李言小姐。”秦夫子介绍。

      少年们忙又行礼,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李言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转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池塘,池边种着垂柳,柳丝新绿,在风里轻轻摇曳。池塘对面是一排精舍,门楣上挂着匾额——“听雨轩”。

      名字雅致,景也清幽。

      只是精舍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女孩。约莫二十来人,年纪从八九岁到十二三岁不等,都穿着各色襦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见秦夫子领着李言过来,说话声渐渐停了。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言身上。

      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打量,有疑惑,也有……几道明显带着审视和疏离的。

      李言脚步没停,跟在秦夫子身后,走到精舍前。

      “这位是李言小姐,今日起在听雨轩进学。”秦夫子朗声道,“大家互相照应,一同进益。”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穿杏黄襦裙的女孩走上前,约莫十一二岁,生得圆脸大眼,笑起来嘴角有梨涡。

      “李妹妹好,我叫赵媛,是听雨轩的学首。”她声音清脆,笑容明朗,“妹妹初来,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赵姐姐好。”李言行礼。

      “妹妹随我来,我带你认认座位。”

      赵媛正要引李言进去,旁边一个穿绛紫襦裙的女孩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刺。

      “学首,咱们听雨轩的规矩,是不是该给新人讲讲?”

      李言抬眼看去。

      那女孩年纪与赵媛相仿,生得清秀,只是眉眼间透着几分刻薄。她身边还站着两个女孩,一个穿粉,一个着绿,都斜着眼看李言。

      赵媛笑容淡了些:“孙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孙莹笑了笑,目光却落在李言身上,“只是听说,咱们这位新同窗,来头不小。有些规矩,还是先讲清楚好,免得日后……惹出什么麻烦,带累了听雨轩的名声。”

      话音落,四周安静下来。

      不少女孩都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有几个却竖起耳朵,等着看好戏。

      李言静静站着,没说话。

      秦夫子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赵媛已经上前一步。

      “孙莹,李妹妹是山长亲自允准入学的,便是听雨轩的人。同窗之间,当互相友爱,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哪有什么意思。”孙莹撇嘴,“不过是提醒一句罢了。毕竟……有些事,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咱们在书院里,也该小心些,别沾了晦气。”

      “晦气”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可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李言的手,在袖中缓缓收紧了。

      她看着孙莹,看着那双带着讥诮的眼睛,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不必争,不必辩。

      “孙姐姐说得是。”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书院是清静之地,是该小心些,莫让闲言碎语,污了这片清净。”

      孙莹一怔,没料到她会接话,还接得这般……不软不硬。

      “你……”

      “好了。”秦夫子沉声打断,“时辰不早了,都进去吧。李小姐,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赵媛忙拉着李言往里走。

      经过孙莹身边时,李言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静,很淡,像看一片落叶,看一滴水珠,没有任何情绪。

      可孙莹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听雨轩内明亮宽敞。

      北面是讲台,台上摆着书案、蒲团。台下整齐地摆着二十多张书案,每张案上都备着文房四宝。窗子开着,晨光透进来,将青砖地照得亮堂堂的。

      李言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她放下书箱,在蒲团上坐下。

      赵媛坐在她前面,回过头小声道:“你别理孙莹,她那人就那样,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总爱挑事。”

      “谢谢赵姐姐。”李言轻声道。

      “不过……”赵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外头那些传言,你真别往心里去。书院里明事理的人多,不会信的。”

      李言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赵媛是好意。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不信”就能解决的。

      钟声响起。

      秦夫子走上讲台,开始授课。今日讲的是《诗经》里的《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夫子的声音醇厚,在安静的轩内缓缓流淌。李言收敛心神,专注听讲。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进学。前世她只上到高中,那些古文诗词,早忘得差不多了。今生虽然自己读书,可到底不系统。此刻听着夫子讲解字句,剖析深意,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原来“在水一方”,不仅是距离,更是心境的阻隔。

      原来“溯洄从之”,不仅是追寻,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

      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钟声再响,是午休时分。

      女孩们三三两两起身,往外走。赵媛邀李言一同去饭堂用饭,李言婉拒了。

      “我想再看看书,姐姐先去。”

      “那好,我给你带些点心回来。”赵媛说着,也出去了。

      轩内渐渐空了。

      李言重新坐下,翻开书。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带着春日特有的温柔。

      可她的心,却静不下来。

      那些目光,那些低语,孙莹的话,像细小的刺,扎在心上,不深,却隐隐作痛。

      “李小姐。”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言回头,看见一个穿水绿襦裙的女孩站在那儿,年纪与她相仿,生得眉清目秀,气质温婉。

      “罗姐姐?”李言惊讶。

      是罗文茵。赏菊宴那日赠她诗集的罗家小姐。

      罗文茵走到她身边坐下,微微一笑:“方才人多,不好过来寻你。没想到你也来了书院,真好。”

      “罗姐姐也在这里读书?”

      “嗯,来了有半年了。”罗文茵看着她,眼中有关切,“方才……孙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看谁不顺眼都要刺两句。”

      “我没事。”李言摇头。

      罗文茵静默片刻,轻声道:“外头那些传言,我也听说了。只是我不信。”

      李言抬眼看她。

      “我见过你爹爹,也见过你。”罗文茵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李大人是磊落之人,你也是。那些话,荒谬至极,不值一驳。”

      心里那点隐痛,忽然就散了。

      “谢谢罗姐姐。”李言真心道谢。

      “谢什么。”罗文茵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个,给你。”

      李言接过,见是一本手抄的《诗经》注疏,字迹工整清秀,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是我平日读书时记的,有些粗浅,你若不嫌弃,可以看看。”罗文茵道,“书院里课业重,有不明白的,我们可以一同探讨。”

      “这太贵重了……”

      “书是给人看的,哪有贵不贵重。”罗文茵站起身,“走吧,去饭堂。再不去,好菜该让人抢光了。”

      李言也笑了,收拾好书,与她一同往外走。

      阳光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门口,却见孙莹和那两个跟班站在那儿,正低声说着什么。见她们出来,孙莹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李言脸上停了停,又转向罗文茵,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哟,这么快就攀上高枝了?”

      罗文茵脚步一顿,看向孙莹,语气平静:“孙小姐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孙莹笑,“罗小姐出身清贵,自然瞧不上我们这些俗人。只是我劝你一句,交朋友也得擦亮眼,别什么香的臭的都往身边揽,平白污了自己的名声。”

      这话说得难听了。

      罗文茵脸色微沉:“孙小姐慎言。同窗之间,当以学业为重,何必出口伤人?”

      “我伤谁了?”孙莹挑眉,“不过是好心提醒。罗小姐若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她说完,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罗文茵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李言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罗姐姐,不必与她计较。”

      “我不是计较,”罗文茵转身看她,眼中是真诚的担忧,“我是担心你。孙莹这人,心眼小,记仇。你今日得罪了她,往后怕是要寻你麻烦。”

      “不得罪,她也会寻我麻烦。”李言平静道,“有些事,躲不过的。”

      罗文茵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挽起李言的手,“走吧,吃饭去。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那些牛鬼蛇神。”

      两人相视一笑,往饭堂走去。

      下午是书画课。

      教书画的是位女先生,姓苏,三十上下,气质清冷,话不多,可一手丹青出神入化。她今日教画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苏先生提笔,在纸上轻轻一点,一勾,一撇,一捺。

      不过寥寥数笔,一丛幽兰便跃然纸上。叶细长而柔韧,花清雅而含蓄,风姿绰约,仿佛能闻见淡淡清香。

      “画兰贵在气韵,不在形似。”苏先生搁笔,“你们试试。”

      女孩们纷纷铺纸提笔。李言也照着苏先生的笔法,慢慢勾勒。

      可她的笔,总欠些神韵。叶太硬,花太僵,没有兰的飘逸。

      “手腕放松。”苏先生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力在指尖,意在笔先。画兰如作人,要有风骨,也要有柔情。”

      她带着李言的手,重新落笔。

      笔尖在纸上行走,轻灵流转。这一次,叶有了弧度,花有了姿态。

      “记住这种感觉。”苏先生松开手,“画不在多,在悟。”

      李言点头,重新铺纸,自己又画了一遍。

      这一次,好了许多。

      下课时,苏先生将李言叫到一旁。

      “你可是青梨教过的?”

      李言一怔,点头:“是。”

      “难怪。”苏先生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笔法里,有她的影子。只是还欠些火候,多练便是。”

      “先生认识青梨姑姑?”

      “旧识。”苏先生淡淡道,“她可好?”

      “很好,如今在我家中教习。”

      “那就好。”苏先生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李言站在原地,看着苏先生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

      青梨姑姑从前在宫里伺候,苏先生既是她的旧识,莫非也……

      “李妹妹。”

      赵媛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学首。”

      “什么学首不学首的,叫我阿媛就好。”赵媛笑着挽住她,“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

      赵媛拉着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书院后头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座小小的亭子,亭边种着几株老梅,此刻花已谢了,枝叶却苍劲。亭下坐着个人,正在看书。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是周山长。

      “山长。”赵媛行礼。

      “阿媛来了。”周山长慈祥地笑,目光落在李言身上,“这就是李言吧?来,坐。”

      李言行礼,在石凳上坐下。

      “今日第一日进学,可还习惯?”周山长问。

      “习惯。”李言轻声答。

      “那就好。”周山长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也是明理的地方。你在这里,只管安心读书,旁的事,不必理会。”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周山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这个,给你。”

      李言接过,见是一卷《楚辞》,纸页泛黄,显是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年轻时读的,上头有些批注,粗浅得很,你看看或许有用。”周山长道,“读书如行路,不急在一时。慢慢走,细细看,自有风景。”

      “学生……谢山长。”李言捧着书,心头涌起暖意。

      “去吧,该用晚饭了。”周山长摆摆手。

      李言和赵媛行礼退下。

      走出亭子,赵媛才小声说:“山长很看重你呢。这卷《楚辞》,是他心爱之物,平日从不轻易示人。”

      李言握紧书卷,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浑厚,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这是她在书院的第一天。

      有冷眼,有刁难,也有善意,有温暖。

      而前路还长。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

      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青灰色的暮霭渐渐拢上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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