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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像一道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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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早春的风卷着最后一点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小环合上书箱,铜扣“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小姐,都收拾妥了。”她转过身,烛光映着年轻的脸,眼里是真切的欢喜,“明日您就是书院的学生了,多好啊。”
李言没应声。
她看着那口书箱——父亲年前特意让木匠打的,用的是上好的楠木,箱盖上刻着浅浅的兰草纹。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她挑的书,临的字帖,青梨送的画笔,还有那本罗文茵赠的诗集。
一切都准备得周全。
可她的手心,却无端沁出薄汗。
“小姐?”小环察觉她的异样,“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李言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箱盖上凹凸的纹路,“只是……想起些事。”
想起午后在母亲院里,胡家姐妹临走时,胡昕回头那一瞥。
那眼神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水面,没留痕迹。可李言看见了,那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羡慕。
是怜悯。
为什么?
“小姐定是太紧张了。”小环宽慰道,“奴婢听说,书院里的先生都和气,同窗们也多是知书达理的。您这般聪慧,定能应付得来。”
李言勉强笑了笑。
是么?
可今日晚饭时,父亲的话犹在耳边。
“书院不比家里。”李商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寻常,“人多,口杂。你去了,专心读书便是,旁的……少听,少问,少理会。”
他说“少理会”时,筷子顿了顿。
那时李言没多想。此刻夜深人静,那三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疑窦。
父亲在担心什么?
是担心她课业跟不上?还是担心……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可那语气里的急促,隔着门扇都能感觉到。
李言站起身。
小环也听见了,忙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
“是前院的刘管事,像是……在找老爷。”
这么晚了,什么事急成这样?
李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料峭寒意。院门外灯笼摇晃,光影里映出两个人影——刘管事,和另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人,看身形,像是……
“林府的人?”小环凑过来,低呼一声。
李言心头一跳。
林家。林君砚。
自那日赏菊宴后,她便再没见过他。父亲说,两家断了往来,桥归桥,路归路。
可今夜,林家的人为何来?
那两人说了几句,刘管事匆匆往书房方向去了。穿斗篷的人站在原地,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烛光从窗缝漏出去,映亮那人半边脸。
是个女子。三十上下,面容素净,眉眼间凝着挥不散的愁绪。
林夫人。
李言认出来了。赏菊宴那日,那个眼神里带着怜悯的林夫人。
她为何深夜来访?为何神色这般凝重?
“小姐……”小环声音发紧,“林家不是和咱们……”
“嘘。”李言制止她,紧紧盯着窗外。
林夫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身影没入黑暗里,像一滴墨融进夜色。
可李言觉得,那双带着愁绪的眼睛,似乎朝她这扇窗,深深看了一眼。
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商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外袍,显然是从书房匆匆过来的。他脸色在烛光里有些沉,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李言脸上。
“言儿,”他开口,声音很稳,可李言听出一丝紧绷,“收拾得如何了?”
“都好了。”李言轻声答。
“嗯。”李商点头,却没走,在门边站了片刻,才道,“明日……我送你。”
李言一怔。
父亲原说,让管家送她去便是。他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爹爹明日不是要……”
“无妨。”李商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我送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书院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周山长会照应你。”
话说得平常,可李言听出了别的意思。
父亲在不安。
他在担心什么,所以必须亲自送她去,必须亲自与山长交代。
是为了防林家?还是防别的?
“爹爹,”李言忍不住问,“方才林夫人……”
“无事。”李商答得极快,“一些旧事,与你无关。”
可他的眼神告诉她,有关。
一定有关。
“好了,早些歇着。”李商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烛光里,父亲的侧脸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格外清晰,格外深。
“言儿,”他缓缓道,“明日去了书院,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记住爹爹的话——专心读书,旁的,不必理会。”
“若有人为难你呢?”
“那便回来告诉爹爹。”李商一字一句,“天塌下来,有爹爹在。”
说完,他合上门,脚步声远去。
屋里重归寂静。
可李言的心,再也静不下来。
她坐回床边,看着那口书箱,看着跳动的烛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小环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小姐,明日……”
“明日照常去。”李言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浓黑,像化不开的夜。
她忽然想起青梨教她画雪时说的话。
“雪最难画,因为雪看似纯净,底下却藏着千百种颜色。”
书院也是如此罢。
看似书香门第,看似同窗友爱,看似一片清平。
可底下藏着什么?
旧事的阴影,家族的恩怨,那些看似了结、实则从未真正过去的纠葛。
还有林夫人今夜那双,盛满愁绪的眼睛。
笔终于落下。
她写了一个字。
“慎”
谨慎的慎,小心的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慎。
最后一笔收锋,窗外“哗啦”一声——
雨下来了。
倾盆的,急促的,砸在瓦上,砸在院里,砸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春夜里。
李言吹熄了烛。
黑暗中,只有雨声,铺天盖地。
她躺在床榻上,睁着眼,听着雨,想着明日,想着书院,想着那些未知的、却已隐约露出獠牙的明天。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被角。
掌心那层薄汗,始终未干。
远处,惊雷滚过天际。
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夜色,瞬间照亮屋内——
也照亮了书案上,那个墨迹未干的“慎”字。
笔画凌厉,力透纸背。
像一道符,一个咒,一个无声的预警。
电光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只有雨,还在下。
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