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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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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天刚蒙蒙亮,李言就被小环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小姐醒醒!今日要去诗会呢!”小环一边往她身上套衣裳,一边念叨,“夫人交代了,要穿得素净又不失体面,奴婢可是挑了半宿才定下这身……”
李言迷迷糊糊地由着她摆布。等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镜前了。
镜子里的小姑娘,穿着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襦裙,外头罩着月白绣缠枝梅的比甲,通身清清爽爽。头发梳成双丫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小环正往她腕上套一对细细的银镯。
“会不会太素了?”李言看看镜子。
“不会不会!”小环连连摆手,“夫人说了,今日去的都是文人雅士,最不喜花哨。小姐这身正好,又雅致,又显书卷气!”
正说着,外头传来李商的声音:“言儿可好了?”
“好了好了!”小环忙应道,又压低声音,“老爷今日瞧着心情好,方才还问奴婢,小姐可用了早膳。”
李言心头一暖,起身出了门。
李商站在廊下,今日穿了身靛青直裰,外罩鸦青斗篷,少了平日官服的威严,倒添了几分文士的疏朗。见李言出来,他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
“不错。”他难得夸了一句,又道,“早膳用过了?”
“用过了。”李言乖乖答。
“那便走吧。”
父女俩上了马车。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吱呀的轻响。李言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往外看。
雪中的街巷静悄悄的,行人稀疏,只有几处茶楼酒肆还开着门,门口挂着红灯笼,在雪光里朦朦胧胧的,别有一番味道。
“爹爹,”她转过头,“陈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商正闭目养神,闻言睁眼,想了想道:“陈伯伯啊……是个有趣的人。”
“有趣?”
“嗯。”李商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最爱两件事:一是读书,二是交友。家里藏书万卷,交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今日去的,有翰林院的编修,有书院的夫子,有游学的书生,说不定……还有街头卖字画的。”
李言眼睛亮了:“那岂不是很热闹?”
“自然热闹。”李商看着她,“不过你可记着,到了那儿少说话,多听多看。那些文士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你年纪小,听着便是。”
“女儿明白。”李言点头,心里却有些雀跃。
马车在一处宅邸前停下。门楣上悬着“陈府”二字,笔力遒劲,是前朝名家的手笔。门房见是李商,忙笑着迎上来。
“李大人来了!我们老爷一早就在书房候着了,说今日定要和李大人对弈一局!”
李商笑着颔首,带着李言往里走。
陈府不算大,却处处透着雅致。回廊曲折,假山玲珑,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此刻正开着,暗香浮动。雪落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还没到书房,就听见里头传来谈笑声。
“子美这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说的是志气,也是眼界!”
“非也非也,依我看,说的是心境。心在高处,方见天地之阔……”
李商掀帘进去,笑声顿时停了。屋里七八个人,或坐或立,见了他,纷纷起身见礼。
“少南来了!”
“李大人!”
李商一一还礼,又将李言拉到身前:“这是小女,名唤言儿。今日带她来,见见世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言身上。
她也不怯,规规矩矩行了礼:“言儿见过诸位先生。”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善意的笑声。
“好标致的小姑娘!”
“李大人好福气,有这么个灵秀的女儿!”
一个穿着褐色直裰、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人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李言:“你就是言儿?常听你爹爹提起你,说你爱读书,字也写得好。”
这便是陈大人了。李言忙又行礼:“陈伯伯好。”
“好好好!”陈大人抚须大笑,对众人道,“瞧瞧,少南这女儿,比他有礼数多了!”
又是一阵笑。
李商摇头:“陈兄莫要捧杀她。”
“这怎么是捧杀?”陈大人正色道,“小姑娘爱读书是好事。来,言儿,到这边坐。”
他引着李言在窗边的位置坐下,又招呼丫鬟上茶点。那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点心是梅花形状的豆沙酥,做得精巧,还冒着热气。
李言道了谢,小口吃着点心,耳朵却竖着,听众人说话。
他们说的多是诗词文章,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抚掌大笑。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有些李言听得懂,有些听不懂,却觉得有趣。
正听着,忽听一人道:“说到眼界,我倒想起一事。前日得了一幅画,诸位可有兴趣一观?”
说话的是个清瘦的老者,姓周,是书院的山长。
“周山长得的画,定非凡品。”陈大人笑道,“快取来瞧瞧。”
周山长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是一幅雪景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凝冰,寒林疏落,茅屋俨然。笔法苍劲,墨色淋漓,雪意森森,寒意透纸。
“好画!”众人齐声赞道。
“这用墨,这笔力,非寻常画师可为。”陈大人仔细看着,“只是……这落款‘孤山客’,却从未听过。”
“正是。”周山长叹道,“我辗转得来,也不知作者是谁。只听说是个游方画师,性子孤僻,画完便走,不留名姓。”
众人围着画细看,品评笔墨,推测来历。李言也凑过去看,看着看着,忽然“咦”了一声。
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李言脸一红,忙低下头。
“言儿可是看出了什么?”周山长和蔼地问。
李言犹豫地看向父亲。李商点点头,示意她但说无妨。
她这才轻声开口:“这画……右下角那株枯树,画法有些特别。”
“哦?”周山长忙看去,“怎么个特别法?”
“寻常画枯树,多用渴笔焦墨,显其苍劲。可这株树,”李言指着画上一处,“用的是湿笔淡墨,枝干看似柔软,可细看……每一笔的力道都在里头,是外柔内刚。”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认真听着,胆子大了些:“而且,这树的姿态……像是曾被大雪压弯,又慢慢挺直。画师画的不是树,是树的‘骨气’。”
话音落,屋里静得出奇。
周山长盯着那画看了许久,忽然抚掌:“妙!妙啊!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转向李商,激动道:“少南,你这女儿了不得!这眼力,这悟性,了不得!”
李商眼中也掠过惊讶,随即化为笑意:“周兄过奖了,小孩子家,胡乱说的。”
“这可不是胡乱说!”陈大人也赞道,“言儿这话,点出了这幅画的魂!来,言儿,你再看看,可还看出了什么?”
李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仔细看了看,摇头:“言儿见识浅,只看出了这些。”
“这已是很好了。”周山长温声道,“学画先学眼,眼力到了,手才能到。言儿有这等眼力,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正说着,外头又来了客。
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半旧青衫,眉目清朗,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几卷画轴。
“先生,学生来迟了。”他对着周山长行礼。
“不迟不迟。”周山长笑道,“子瞻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这幅画。”
那书生——陆子瞻走上前,目光先落在画上,看了片刻,眼中露出惊叹。随即,他看见一旁的李言,微微一怔。
“这位是……”
“这是李大人府上的千金,言儿。”陈大人介绍,“方才可是她看出了这幅画的妙处。”
陆子瞻看向李言,眼中惊讶更甚。他拱手行礼:“在下陆子瞻,见过李小姐。”
李言忙还礼:“陆先生好。”
陆子瞻直起身,又看向那幅画,轻声问:“李小姐方才说,这树画的是‘骨气’?”
“是。”李言点头。
陆子瞻沉默片刻,忽然道:“小姐可知,这画师为何要这般画?”
李言摇头。
“因为他也曾被雪压弯过。”陆子瞻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我在蜀中遇见过他。那时他病得厉害,躺在破庙里,只剩一口气。我给他送药,他无以为报,便画了这幅画送我。”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复杂神色:“他说,人活一世,就像这树。风雪来了,可以弯,但不能折。弯是活着,折了就什么都没了。”
屋里一片寂静。
半晌,陈大人才叹道:“原来如此……难怪这画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李言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画上的雪,画上的树,都有了生命。
那不是一幅画。
那是一个人的一生。
“陆先生,”她轻声问,“那位画师……后来如何了?”
陆子瞻看她一眼,摇头:“不知。我离开蜀中时,他还病着。如今三年过去,不知是生是死。”
气氛有些沉重。
陈大人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是诗会,不说这些。子瞻,你不是带了画来?快取出来瞧瞧。”
陆子瞻这才想起正事,从篮中取出画轴。是几幅花鸟,笔墨清新,生意盎然,与方才那幅雪景的沉郁截然不同。
众人围着品评,气氛又活络起来。
李言悄悄退到窗边,看向外头。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梅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她想起那幅雪景,想起那位不知名的画师,想起陆子瞻的话。
风雪来了,可以弯,但不能折。
“言儿。”
李商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爹爹。”李言转头看他。
“今日表现很好。”李商温声道,“不怯场,不张扬,言之有物。周山长和陈伯伯都很欣赏你。”
李言抿唇笑了:“是爹爹教得好。”
“是你自己争气。”李商看着她,眼中是难得的柔和,“爹爹像你这么大时,可没你这般胆识。”
“真的?”
“真的。”李商笑了笑,望向窗外,“不过言儿,你要记住。今日这些人夸你,是因为你年纪小,又是女子,能有这般见识,实属难得。可往后,等你大了,他们对你的要求也会不同。到那时,你需有真才实学,方能立足。”
李言重重点头:“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李商拍拍她的肩,“去玩吧,和陈伯伯家的小姐们说说话。她们在后园,该等急了。”
李言这才想起,陈大人还有两个女儿,与她年纪相仿。她起身,由丫鬟引着去了后园。
后园有座暖阁,阁里生了炭盆,暖融融的。两个小姑娘正在里头下棋,一个穿粉,一个着绿,见李言来,忙起身相迎。
“你就是言妹妹?”穿粉衣的笑道,“我是陈婉,这是我妹妹陈柔。爹爹一早便说了你要来,让我们好生招待。”
“陈姐姐好。”李言行礼。
三个女孩年纪相仿,不多时便熟了。陈婉活泼,陈柔文静,李言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说起读书画画,竟很投缘。
“言妹妹可会下棋?”陈婉问。
“会一点,下得不好。”
“那正好,我和阿柔下腻了,你来试试。”
三人便摆开棋盘。李言的棋是青梨教的,讲究一个“稳”字,不疾不徐,步步为营。陈婉的棋风却凌厉,杀伐果断。两人对弈,一攻一守,竟下得难解难分。
陈柔在一旁看着,掩嘴笑:“姐姐今日可遇到对手了。”
一局终了,李言以半子险胜。
陈婉不服:“再来!”
又下一局,仍是李言胜。
“奇了怪了,”陈婉盯着棋盘,“明明看着处处占优,怎么到最后就输了?”
“因为姐姐太急了。”陈柔轻声道,“言妹妹是以静制动,你看似占了先手,实则步步都在她算计中。”
陈婉恍然,看向李言,眼中多了几分佩服:“言妹妹厉害。”
李言不好意思地笑:“是陈姐姐让我。”
“我可没让。”陈婉爽朗道,“输了就是输了。不过言妹妹,你这棋风,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林家的那位小公子。”陈婉道,“他也是这般,看着不声不响,可每一步都算得极准。我和他下过三局,输了三局,气得我三天没理他。”
林家的……小公子?
李言心头一跳:“陈姐姐说的是……”
“林君砚啊。”陈婉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道,“他爹爹和我爹爹是故交,他有时会来。那小子,年纪不大,架子倒不小,说话能气死人。不过棋下得是真不错。”
李言垂下眼,没接话。
陈柔却细心地察觉了,轻声问:“言妹妹认识林公子?”
“……见过几面。”李言轻声道。
“那便难怪了。”陈婉笑道,“你们俩的棋风,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李言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低头抿茶。
好在陈婉也没深究,又说起别的趣事。三个女孩说说笑笑,不觉天色已晚。
前头诗会散了,李商来寻李言回家。
马车驶出陈府时,雪已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透出来,将雪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李言靠在车壁上,有些困了。
“累了?”李商问。
“嗯。”李言闭着眼,“不过今日很开心。”
“开心就好。”李商的声音带着笑意,“往后有机会,爹爹再带你去。”
“爹爹,”李言忽然想起一事,睁开眼,“那位陆先生……是什么人?”
“陆子瞻?”李商顿了顿,“他是周山长的学生,颇有才名,只是家道中落,如今在书院做助教。怎么问起他?”
“没什么,”李言轻声道,“只是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李商看她一眼,没再问。
马车在暮色中前行,将陈府的欢声笑语,将那些诗,那些画,那些有趣的人和事,都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