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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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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李府上下已收拾得焕然一新。
红绸挂了,灯笼挑了,窗花也贴了。厨房里日夜蒸着年糕,炸着丸子,空气里浮着甜腻的油香。仆役们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笑——年节赏钱是实打实的,谁不盼着。
李言这几日却有些恹恹的。
前日去书局吹了风,夜里便发了低热。胡氏急得不行,请大夫来看,说是寒邪入体,需静养几日。药是喝了,热是退了,人却懒懒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青梨来看她,见她靠在窗边发呆,手里卷着本《徐霞客游记》,半天没翻一页。
“想什么呢?”青梨在榻边坐下。
李言回过神,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年过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从前……”李言顿了顿,“从前总觉得,过年就是吃好的,穿新的,拿压岁钱。可今年,不知怎么,觉得这些都没意思。”
青梨静静看着她:“那是因为姑娘长大了。”
长大了,见得多了,想得也多了。
从前眼里只有方寸之地,如今心里装了远山阔水,再看这府里的热闹,便觉出几分浮泛。
“青梨姑姑,”李言忽然问,“你从前在宫里,年节是怎么过的?”
青梨沉默片刻,才道:“宫里规矩大,年节更甚。除夕要守岁,初一要朝贺,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到正月十五上元,日日都有章程,一步错不得。”
“累么?”
“累。”青梨答得干脆,“可也热闹。各宫主子们赏赐下来,宫女太监们都欢喜。只是那热闹是别人的,我们这些伺候人的,不过是陪着演一场戏。”
她说着,看向窗外:“倒不如在宫外,哪怕清冷些,是真的。”
李言听懂了。
她想起前世,每年过年,她都要把打工攒下的钱寄一大半回家。家里会做一桌好菜,弟弟会穿上新衣,父母会笑着说“今年多亏了你”。可那些笑,那些热闹,都和她隔着一层。她像个外人,看着别人的团圆。
原来有些事,隔了一世,还是相似。
“姑娘,”青梨轻声道,“这世上的热闹,大多都是做给人看的。真的暖,真的欢喜,不在场面,在人心。”
她起身,从带来的篮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李言。
“这是我做的,里头装了安神的香料。姑娘夜里若睡不安稳,放在枕边,能宁神静气。”
锦囊是月白色的,绣着疏疏几杆竹,针脚细密,雅致得很。
李言接过,握在手里,闻到淡淡的草木香。
“谢谢姑姑。”
青梨笑笑,没再说什么,收拾了药碗出去了。
屋里静下来。李言握着那只锦囊,靠在枕上,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透着年节的喜庆。
可她心里那片空落落的感觉,依然在。
腊月二十九,李商休沐。
他来看李言,见她气色好些了,便道:“明日除夕,家里有祭祖的礼。你身子若撑得住,便出来磕个头,若撑不住,就在屋里歇着,不必勉强。”
李言点头:“女儿撑得住。”
李商看她一眼,在她身边坐下。
“心里有事?”
李言犹豫片刻,轻声道:“爹爹,祭祖……是什么感觉?”
李商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
这孩子,对“家”的概念,始终是模糊的。从前懵懂,如今清醒了,却因着那些事,对家族的牵连,既向往,又疏离。
“祭祖,”他缓缓道,“是告诉先人,这一支血脉还在,日子还在过。也是告诉后人,我们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
“言儿,你记住。李家是你的根,但不是你的全部。你有你的路要走,不必被一个姓氏困住。但既生在这个姓下,该尽的礼,该担的责,也要尽,要担。这不是为别人,是为你自己——知道来处,方知去处。”
话说得深,可李言听懂了。
她重重点头。
“女儿明白了。”
李商摸摸她的头,起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年后初五,我有个同僚在家中设宴,多是文士,以诗会友。你想不想去?”
李言眼睛一亮:“女儿可以去么?”
“本是不合规矩。”李商淡笑,“但我与他说了,我家有个女儿,好读书,想见见世面。他倒开明,说无妨。”
“谢谢爹爹。”李言真心道谢。
李商看她眼中的光,心里那点因破例而生的犹豫,也散了。
这孩子,该多看看外面的天地。
除夕这日,雪停了。
李府祠堂里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李氏先祖的牌位静静立在神龛上,密密麻麻,一代一代。
李商领着胡氏、李言,以及两个尚在襁褓的儿子,在蒲团上跪下。胡家姐妹作为亲戚,也在一旁陪着。
司仪唱礼,上香,奠酒,诵读祭文。
李言跪在父母身后,看着那些陌生的名讳,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人与她素未谋面,可他们的血在她身体里流淌。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命运,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经百年,流到她这里。
而她,也将是这条河的一部分。
祭礼毕,众人退出祠堂。外头天已黑透,灯笼点起来了,红彤彤的一片。
晚宴摆在正厅。菜一道道上来,琳琅满目。李商和胡氏坐了上首,李言坐在母亲下首,胡家姐妹在对面。
席间气氛有些微妙。
胡氏给李言夹菜,柔声问她可合口味。胡昕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胡钰低着头默默吃饭。李商话不多,只偶尔与胡氏说两句。
吃到一半,外头管家进来,呈上一封信。
“老爷,京里来的。”
李商接过,拆开看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怎么了?”胡氏轻声问。
“无事。”李商将信收起,“一位故人,问候新年。”
可李言看见,父亲收起信时,指尖有些发白。
饭后,守岁。
一家子移到暖阁里,围着炭盆坐着。丫鬟端上瓜果点心,胡氏让人取了叶子牌来,说摸两把解闷。
李言不会,只在一旁看着。胡昕手巧,连赢了几把,笑声清脆。胡钰依旧安静,只偶尔抬眼,悄悄看向李言。
更鼓敲过子时,外头爆竹声大作,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新年到了。
李商和胡氏给了压岁钱,用红纸包着,沉甸甸的。胡家姐妹也有份,虽薄些,也是心意。
李言接过,郑重道谢。
窗外,烟花一朵朵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红的,绿的,金的,璀璨夺目,却又转瞬即逝。
胡昕拉着胡钰到窗边看,惊呼连连。胡氏也笑着望出去。
李言却转过头,看向父亲。
李商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封信,目光落在虚处,不知在想什么。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侧影有些孤清。
“爹爹。”她轻声唤。
李商回过神,看向她。
“新年安康。”李言说。
李商眼中掠过一丝暖意,点了点头。
“嗯,新年安康。”
守岁到后半夜,胡氏撑不住,先回房歇了。胡家姐妹也告退回去。
暖阁里只剩李商和李言。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李商添了炭,火苗又蹿起来,噼啪作响。
“困不困?”他问。
李言摇头。
“那陪爹爹坐会儿。”
父女俩对坐着,一时无话。外头的爆竹声稀了,偶有一两声,远远传来,更显夜的静。
“爹爹,”李言忽然问,“京里来的信……是坏消息么?”
李商沉默良久,才道:“算不上坏,只是些麻烦事。”
“漕运的事?”
李商看她一眼,点头:“运河冰封,漕船延误。若开春化冰晚了,北边的军粮接济不上,是要出大乱子的。”
“没有办法么?”
“有。”李商淡淡道,“走陆路,或走海路。可陆路耗损大,海路风险高,且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他说得平静,可李言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那爹爹……”
“爹爹自有计较。”李商打断她,语气温和下来,“这些事,你不必操心。好生养身子,读书,看世界。天塌下来,有爹爹顶着。”
李言喉头一哽,点了点头。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熄灭了。
夜重归寂静,深浓的,沉沉的寂静。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带着未化的雪,带着远方的麻烦,带着不可知的明天。
可这一刻,在温暖的屋子里,在父亲身边,李言觉得心安。
她想起青梨的话。
真的暖,真的欢喜,不在场面,在人心。
而她心里,此刻是暖的。
这就够了。
年初一一早,李言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外头隐约有拜年的人声,热闹得很。
她起身梳洗,换了新衣。是胡氏年前让人做的,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配月白比甲,衬得人清雅秀气。
小环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小姐今日气色真好。前院来了好些拜年的,夫人都应付不过来呢。”
“都有谁?”
“多是老爷的同僚、本家的亲戚。对了,罗夫人也来了,带着罗小姐。”
李言心头一动。
梳洗罢,她去前厅见礼。果然见罗夫人和罗文茵在座,正与胡氏说话。
见她来,罗文茵眼睛一亮,起身笑道:“言妹妹,新年好。”
“罗姐姐新年好。”李言行礼。
罗夫人笑着递了个红包:“来,压岁钱。祝我们言儿新的一年,平安喜乐,学业精进。”
李言道谢接过。
胡氏让两个女孩自去说话,罗文茵便拉着李言到一旁。
“我听说,你年后要随李大人去诗会?”她低声问,眼中满是羡慕。
李言点头:“爹爹说,带我去见见世面。”
“真好。”罗文茵叹道,“我爹爹总说女子该矜持,这等场合从不让我去。言妹妹,你去了,回来可要同我说说,那些文士们都说什么,做什么。”
“好。”李言应下。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前头又来客了,罗夫人便起身告辞。
送走罗家母女,李言回到自己院里。阳光正好,她让人搬了椅子在廊下坐着,翻开那本游学杂记。
翻到一页,上头写着:
“行至洛阳,见旧时宫阙,尽成丘墟。牧童指曰:此魏武铜雀台故址。予立残阳中,忽觉百年兴废,不过一瞬。而人生于世,所求为何?功名?利禄?或只是一场明白。”
她合上书,望向院中那株老梅。
昨日残雪还压在枝头,今日阳光一照,已化了七八分,滴滴答答落着水珠。
新的一年了。
而她所求,或许正如书中所言——
一场明白。
明白自己是谁,明白要去何方,明白这短暂一生,该如何活得,不枉,不憾。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浑厚,悠长。
是新年的第一声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