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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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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李商越发忙了。
他如今在户部领了差事,虽只是个从六品的主事,可管着漕粮仓储,事事都需谨慎。有时深夜回府,书房的灯还要亮到三更。
李言已习惯在夜里去书房送一盏参茶,或一碟点心。她不多话,放下东西便走,李商也从不留她,只在她转身时,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片刻。
这夜雪大,李言端着新炖的鸡汤过去,见李商正伏案看一卷图册。
是舆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在昏黄的灯下蜿蜒伸展,像一片沉睡的疆土。
“爹爹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李商抬头,见她来,眼中掠过一丝温和:“来了?坐。”
他将图册往她那边推了推:“这是江南漕运的图。你看,这是长江,这是运河,这是各处的粮仓。”
李言凑近看。图上线条细密,标注着小字,她认得一些,更多的却陌生。
“爹爹管的就是这些?”
“嗯。”李商指着图上几处红点,“这些是今年的重仓,开春后要运粮北上,补给边关。”
他说得简略,可李言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会很辛苦么?”
“分内之事,谈何辛苦。”李商淡笑,目光落回图上,却凝了凝,“只是今年雪大,运河几处结了冰,怕是要误了时辰。”
李言不懂这些,只静静听着。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屋外风雪呼啸。父女俩对坐在灯下,一图,一茶,竟有种奇异的宁静。
“言儿,”李商忽然道,“你可想出府看看?”
李言一怔。
“你八岁了,总不能一直关在家里。”李商看着她,“开春后,若你得闲,爹爹带你去几个地方走走。”
“去哪?”
“书局,书铺,或许……也去城外看看。”李商顿了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有些事,光在书上看,是不够的。”
李言心头一动。
她想起前世,她最远只到过邻市打工,见过的天地,不过一方厂房,一片流水线。重活一世,她最大的愿望之一,便是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李商笑了,很淡的笑,却真切。
“那就说定了。”
过了腊八,年味便浓了。
府里开始洒扫除尘,制备年货,处处透着忙碌的喜气。胡氏的身子好了些,也能下床走动,便亲自盯着人剪窗花、写春联。
李言的字已写得有模有样,胡氏便让她写了几副小联,贴在自个儿院里。
“我们言儿的字,越来越有风骨了。”胡氏捧着对联,满眼欣慰。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罗夫人来了。
胡氏忙迎出去。不多时,罗夫人携着一个女孩儿进来,那女孩约莫十岁,穿着杏子红的斗篷,生得眉清目秀,举止大方。
“这是我家侄女,名唤文茵。”罗夫人笑道,“今日带她来拜个早年,也让她和府上的小姐们认识认识。”
胡氏会意,忙让李言上前见礼。
罗文茵规矩周全,行了礼,抬眼看向李言,眼中带着好奇:“你就是言妹妹?常听姑姑提起你,说你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
李言垂眸:“罗姐姐过奖了。”
“我可不是客气。”罗文茵笑道,“我见过青梨姑姑的画,那才是真好。你能得她指点,定是极有灵性的。”
这话说得妥帖,既不刻意奉承,又点了渊源。胡氏听了,心中对罗家又添了几分好感。
几个女孩一处说了会儿话,罗夫人便提出想去园子里走走。胡氏自然应允,让李言陪着。
雪后的园子别有一番景致。假山覆雪,池水凝冰,几株老梅正开着,暗香浮动。
罗文茵走在李言身侧,轻声问:“言妹妹平日除了读书写字,还做些什么?”
“有时学画,有时做些针线。”李言答。
“我听说,你爹爹允你开春后出府走走?”罗文茵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真好。我爹爹总说,女子也该多见见世面,可母亲总不放心,说我年纪小,外头乱。”
李言不知她如何得知此事,只点头:“爹爹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是这话。”罗文茵叹道,“我常想,若我是男儿,定要去游学,去江南,去塞北,去看看书里写的那些地方。”
她说着,眼中闪着光,那光很亮,很真。
李言心头微动。
这罗小姐,和那些她见过的闺秀似乎不太一样。
“罗姐姐想去哪些地方?”她问。
“多了。”罗文茵笑道,“想去西湖看烟雨,想去金陵访古迹,还想去蜀中看看‘剑阁峥嵘而崔嵬’是什么模样。可惜啊,这些都只能在梦里了。”
她说得随意,可话里的向往,李言听懂了。
两人走到梅林边,罗文茵忽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
“这个,送给你。”
李言接过,见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迹清秀工整,录的都是山水田园之作。
“这是我平日闲暇时抄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罗文茵轻声道,“只是觉得,言妹妹或许会喜欢。”
李言翻开,见扉页上题着一行小字:
“心远地自偏。”
她抬头,看向罗文茵。
罗文茵微笑:“我娘常说,女儿家心要大,眼要宽。心里装着天地,便不会为眼前琐事所困。这话,我送给妹妹。”
雪光映着她的脸,清丽明亮。
李言握紧那本诗集,郑重道谢。
送走罗家母女,胡氏将李言叫到跟前。
“你觉得文茵这孩子如何?”
“罗姐姐很好。”李言实话实说,“见识广,性子也好。”
胡氏点头,轻叹:“是个好孩子。只可惜……罗家的心思,太重了。”
李言不解。
胡氏摸摸她的头,没多解释,只道:“你既与她投缘,平日多来往也无妨。只是记住,交浅勿言深。”
李言点头应下。
夜里,她翻看那本诗集。诗都是好诗,字也是好字,可最让她在意的,是扉页上那句话。
心远地自偏。
她想起青梨说的“山”,想起爹爹说的“路”,想起罗文茵眼中的光。
这个世界很大,而她所见,不过方寸。
她想看看,方寸之外,是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
李商难得休沐一日,说要带李言出府。
“去哪?”李言问。
“书局。”李商道,“快过年了,给你挑几本新书。”
马车驶出李府,轧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轻响。李言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看清这座城。
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风里飘着。卖年画的,写春联的,捏面人的,处处透着年节的喧嚣。行人来来往往,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一张张脸鲜活而真实。
和府里那个精致却寂静的世界,截然不同。
“看什么这么入神?”李商问。
“看人。”李言轻声说,“好多人。”
李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这才多少。等上元灯节,那才叫人多。”
马车在一家书局前停下。匾额上写着“墨香斋”三个字,字体古朴沉厚。
掌柜的认得李商,忙迎上来:“李大人来了,快请进。今儿刚到了一批新书,正想着您或许用得上。”
李商颔首,带着李言进去。
书局里弥漫着纸墨特有的香气。高高的书架直抵房梁,上面密密排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游记杂谈,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李言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渺小。
她认得字,会读书,可比起这浩瀚书海,她所知的,不过沧海一粟。
“想看什么,自己挑。”李商温声道。
李言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书脊。最后,她停在“地志游记”那一架前。
《山海经注》《水经注疏》《大唐西域记》《岭外代答》……
她抽出一本《徐霞客游记》,翻开,是手抄本,字迹工整,配有简图。
“喜欢这个?”李商走过来。
“嗯。”李言点头,“想看看,别人见过的山水。”
李商静默片刻,从书架上又取了几本:《武林旧事》《东京梦华录》《洛阳伽蓝记》。
“这些也看看。”他说,“看过了山水,也看看人世。”
结账时,掌柜的包好书,又递上一本薄册。
“这是小店自印的,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些游学的书生写的杂记,记些风土人情,奇闻异事。李小姐若得闲,翻着解闷也好。”
李言接过,道了谢。
走出书局,外头阳光正好,雪地反射着光,有些刺眼。
李商没急着上车,而是带着她沿着街慢慢走。
“从前你祖父在时,常带我来这儿。”他忽然道,“他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把书读活,得先见过活的人,活的事。”
李言仰头看他。
“爹爹小时候,常出门么?”
“常出。”李商目光悠远,“跟着你祖父走南闯北,见过饥荒,见过战乱,也见过盛世。见过朱门酒肉臭,也见过路有冻死骨。”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言儿,你要记住。读书不是为了风花雪月,是为了明理,为了知世。知道了世道艰难,才懂珍惜;知道了人心复杂,才懂谨慎。但知道了这些,还要信——信这世上总有光明,信人心里总有善念。”
雪光映着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
李言握紧手中的书,重重点头。
“女儿记住了。”
回府的马车上,她翻开那本游学杂记。
第一页写着:
“癸卯年冬,予游泰山。遇一老丈,问曰:‘年少远游,何为?’对曰:‘欲见天地之阔。’老丈笑曰:‘天地之阔,在人心之间。’予不解,今十年矣,方悟其意。”
她合上书,看向窗外。
街道,行人,店铺,远山,积雪的天空。
这一切,忽然都有了不同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