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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雪融了 ...


  •   转眼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时,青梨带着李言学画雪景。

      “雪最难画。”青梨指着窗外,“你看那雪,远看是白茫茫一片,近看却有千百种颜色。枝头的雪是冷的,透着青;檐下的雪是暖的,带着赭;落在梅上的雪,是清冽的,要掺一点花青,才显精神。”

      李言凝神听着,手中画笔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

      “怎么不画?”青梨问。

      “怕画坏了。”李言轻声说。

      青梨静默片刻,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纸上轻轻一点。

      一点淡墨,在宣纸上洇开,像雪落无声。

      “画坏了又如何?”她看着李言,“纸是死的,墨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这一张画坏了,还有下一张。可若因为怕,连笔都不敢下,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言怔怔地看着那点墨迹。

      良久,她重新接过笔,蘸墨,落笔。

      笔尖在纸上行走,起初有些滞涩,渐渐便流畅起来。她画了枯枝,画了远山,画了疏疏落落的雪。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青梨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等一幅画完,李言放下笔,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青梨拿起画,看了半晌,点头:“形是散的,意却有了。”

      她指着画中一处:“这里,雪压枝头,你用了重墨,是怕枝子断了?”

      李言点头。

      “怕就对了。”青梨淡淡道,“雪压枝头,本就该怕。可你看,你这枝子画得太过用力,反倒失了韧劲。真正的韧,是弯而不折。”

      她说着,提笔在旁添了几笔。

      淡淡的,虚虚的,那枝子便仿佛在风中轻轻一颤,雪簌簌落下,枝子又缓缓弹起。

      活了。

      李言看着,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这日下学,李言带着那幅雪景图回自己院里。

      走到半路,听见假山后传来人声。

      是胡家姐妹,还有几个不熟悉的女声。

      “……你那位表妹,当真在跟宫里的姑姑学画?”一个清脆的声音问。

      “可不是。”是胡昕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得意,“青梨姑姑是太后跟前伺候过的,一手丹青连宫里的画师都夸。如今专教我表妹一人,连我们想沾沾光都不能。”

      “这般金贵?”另一人道,“听说你那位表妹,从前可是个不会说话的……”

      “嘘!”胡昕急急打断,“那是从前的事了。如今表妹好了,读书写字样样出色,我姑姑姑父疼得眼珠子似的。这不,连亲事都挑剔着呢,前些日子罗夫人来说亲,都被回了。”

      “哟,这眼界可高。”最初那声音笑道,“莫不是想攀更高的枝儿?”

      “那谁知道。”胡昕语气微妙,“反正我姑姑说了,表妹的亲事不急,要慢慢挑。”

      几人又说了些闲话,渐渐走远了。

      李言站在假山后,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雪还在下,细碎的,凉凉的,落在她发上、肩上。

      她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屋。

      小环正在屋里生炭盆,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小姐怎么才回?手都冻凉了。”

      李言将画递给小环:“收起来吧。”

      “这画得真好。”小环捧着画,啧啧称赞,“小姐如今越发厉害了。”

      李言没接话,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扬的雪。

      方才那些话,她不是第一次听见。自罗夫人来过后,府里府外,明里暗里的议论就没断过。

      有人说李家眼界高,有人说她命好,也有人说……她这般挑剔,将来未必能寻到好亲事。

      她都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小环,”她忽然开口,“去前头问问,爹爹今日可回来用晚饭。”

      “是。”

      小环去了,不多时回来,说老爷今日有应酬,不回来了。

      李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里,她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又是那片冰冷的水,窒息的感觉。可这一次,水面上伸下来的,不是胡苗的手,而是无数双模糊的手,带着各种声音——

      “攀更高的枝儿……”

      “眼界可高……”

      “慢慢挑……”

      她挣扎着醒来,额上一层冷汗。

      窗外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照进来。她坐起身,抱膝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走到书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她想画点什么,可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心里乱。

      正出神,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言儿?”是李商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没睡?”

      李言一怔,忙放下笔:“爹爹?”

      门被轻轻推开,李商走进来。他穿着常服,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眉宇间有淡淡的倦色。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他走到案边,看见铺开的纸,顿了顿,“在画画?”

      “睡不着,想画点东西。”李言轻声道,“爹爹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有应酬?”

      “推了。”李商说得简单,目光落在她脸上,“听说你今日回来得晚,可是有什么事?”

      李言摇头:“没有,就是在青梨姑姑那儿多画了会儿。”

      李商看着她,没说话。

      父女俩之间静了片刻。

      “言儿,”李商缓缓开口,“你近来,可是心里有事?”

      李言指尖微微一颤。

      她垂下眼,看着纸上那一点未干的墨迹。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

      李商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想说便不说。”他声音很温和,“只是你要记得,若有什么事,爹爹在。”

      李言心头一酸,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咬住唇,用力点了点头。

      “来,”李商在案边坐下,将她抱到身边,“既然睡不着,爹爹教你画幅画。”

      他重新铺了纸,拿起笔。

      “画什么?”李言问。

      “画雪夜。”李商说着,笔已落下。

      他没有画雪,也没有画夜。他画了一枝梅,从右下角斜斜探出,枝干遒劲,花却疏疏落落,只有那么两三朵,开在枝头。

      然后,他在梅枝后,淡淡地勾了几笔远山。

      山是虚的,梅是实的。雪没有画,可整幅画里,处处都是雪意。

      “看明白了么?”李商问。

      李言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才轻声道:“雪不一定要画出来。”

      “嗯。”李商放下笔,“有些东西,放在那里就好,不必说出来。说出来,反倒失了味道。”

      他指着那枝梅:“就像这梅,开在雪夜里,没人看见,它也开着。不是为了给人看,只是它想开。”

      李言怔怔地看着。

      心里那片乱,忽然就静了下来。

      “爹爹,”她轻声问,“若是……若是有人说闲话,该怎么办?”

      “什么闲话?”

      “说……说我眼光高,说我挑剔,说我将来说不到好亲事……”

      话一说出口,她忽然觉得轻松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原来并没有那么重。

      李商静默片刻,忽然低笑了一声。

      “就为这个?”

      李言点头。

      “傻话。”李商将她揽进怀里,声音里带着笑意,“我李商的女儿,眼光高些,挑剔些,有何不可?至于亲事——”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言儿,你要记住。你的亲事,不是给别人看的,是你自己要过的日子。日子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所以,不必在意旁人说什么,也不必急着定下什么。等你长大了,见的人多了,懂的事多了,自然知道该选什么样的人。”

      李言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那若是……”她犹豫着,“若是我一直遇不到想选的人呢?”

      “那就一直等。”李商说得很平静,“爹爹养得起你,李家也容得下你。这世上,不是只有成亲一条路。你若想读书,便读书;想画画,便画画。活得痛快,比什么都强。”

      李言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里,父亲的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很亮,很稳,像山,像海,像一切能依靠的东西。

      “谢谢爹爹。”她轻声说。

      李商笑了笑,没说话,只将她搂紧了些。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将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可屋里是暖的,炭火是暖的,父亲的怀抱也是暖的。

      李言闭上眼,忽然觉得,那些闲话,那些议论,那些压在心头的事,都不重要了。

      她有爹爹,有娘亲,有这个家。

      这就够了。

      翌日,青梨见了那幅雪夜梅花图,沉默了很久。

      “这是老爷画的?”

      李言点头。

      青梨又看了半晌,才轻声道:“老爷的画,有风骨。”

      她指着那枝梅:“你看这梅,枝是弯的,可力是直的。雪压不垮,风吹不倒。这是做人的道理。”

      李言凝神看着。

      “姑娘,”青梨忽然道,“你可知道,为何我愿教你?”

      李言摇头。

      “因为你在怕。”青梨看着她,目光深远,“你怕画不好,怕说错话,怕行差踏错。可你越是怕,我越是要教。我要教你,不是因为你有天赋,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在这世上,女子本就活得艰难。若自己先怕了,那就真的没有路可走了。”

      李言心头一震。

      “我不怕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青梨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好。”她点头,重新铺开纸,“那今日,我们学画山。”

      “山?”

      “嗯,山。”青梨提笔,在纸上重重一捺,“山就在那里,不动,不摇,任凭风吹雨打。你要画的,就是这股‘不动’的劲儿。”

      笔落纸上,力透纸背。

      李言看着,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山,得自己画。

      而她要做的,就是拿起笔,一笔一划,将属于自己的路,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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