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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暗香 ...


  •   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庭前的梧桐叶落了大半。

      李言的伤寒好全了,人却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衬得眼睛越发大。胡氏变着法子炖补品,她也不推拒,安安静静地喝完,然后回屋念书、写字、学画。

      青梨看在眼里,私下对胡氏说:“姑娘这是心里存着事。”

      胡氏叹气:“那等腌臜事,任谁听了,心里能不存疙瘩?”

      “倒不全是为此。”青梨摇头,“姑娘看着是静下来了,可奴婢觉着,她这静,和从前不一样。”

      胡氏不懂,只当是女儿大了,心思重了。

      这日,李言正在临一幅秋菊图。

      青梨教她调色,赭石加一点朱膘,点在花瓣尖上,便是秋日里将谢未谢的那一点颓唐。她学得认真,笔尖却总欠些火候,要么太艳,要么太沉。

      “不急。”青梨温声道,“画是心性,日子久了,自然能出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胡昕和胡钰。

      姐妹俩今日穿了新做的衣裳,胡昕是杏子黄,胡钰是海棠红,站在秋日的廊下,鲜亮得晃眼。

      “表妹在画画?”胡昕笑盈盈走进来,目光落在画纸上,“哟,这菊花画得真好。”

      她说着,伸手去摸。

      “表姐当心,”李言轻声提醒,“墨还没干。”

      胡昕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脸上却还笑着:“是我心急了。听说表妹近来在学画,我和阿钰也来凑个热闹,跟表妹一处学学,可好?”

      她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往青梨身上飘。

      青梨是宫里出来的,一手丹青是得了真传的。这事在府里不是秘密,胡家姐妹自然也听说了。

      李言没接话,只看向青梨。

      青梨垂着眼,不疾不徐地收拾画笔:“奴婢这点微末技艺,教姑娘一人已是勉强,不敢耽误两位表小姐。”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

      胡昕脸上的笑淡了些,胡钰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

      “姑姑说了,”胡昕不依不饶,“让我们多跟表妹亲近,一处读书一处学艺,才是姐妹的情分。青梨姑姑是宫里出来的,见识广,教一个也是教,教三个也是教,莫非是嫌我们笨,不肯教?”

      这话就有些重了。

      青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胡昕:“表小姐言重了。奴婢是李家的奴婢,教与不教,全听主子吩咐。”

      一句话,把皮球踢了回去。

      胡昕咬了咬唇,正要再说,外头传来胡氏的声音。

      “都在这儿闹什么呢?”

      胡氏带着两个丫鬟进来,手里捧着几匹新料子。她见屋里气氛不对,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李言身上。

      “言儿,怎么了?”

      “没什么。”李言放下笔,“两位表姐想一起学画,青梨姑姑不敢擅专。”

      胡氏了然。

      她走到案边,看了看那幅秋菊图,又看了看胡家姐妹,温声道:“青梨是专程请来教言儿的,她身子才刚好,学东西也慢,不好分心。你们若想学,我另请个女先生来,可好?”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不行。

      胡昕的脸涨红了,眼圈也跟着一红,低头道:“是昕儿唐突了。我们……我们原也是想陪陪表妹,怕她一个人闷。”

      “你有心了。”胡氏拍拍她的手,“只是你表妹喜静,人多反而闹得慌。你们自去玩吧,前几日不是说要扎风筝?我让针线房给你们备了料子,去瞧瞧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胡家姐妹只得走了。

      人一走,屋里静下来。

      胡氏在女儿身边坐下,轻声道:“她们也是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李言“嗯”了一声,继续调色。

      胡氏看她半晌,忽然道:“你可是不喜欢她们?”

      笔尖一顿,一滴朱膘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像一滴血。

      李言看着那滴红,半晌,才轻声道:“没有不喜欢。只是……不熟。”

      胡氏还想说什么,外头丫鬟来报,说前头有客来了。

      是罗夫人。

      胡氏忙起身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好生歇着,别太累。”

      人走了,青梨才轻声开口:“姑娘方才,为何不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李言反问。

      “说那日赏菊宴,您听见两位表小姐在假山后头说话。”青梨看着她,“说胡昕表小姐抱怨,说您一个哑巴,倒占着最好的先生。说胡钰表小姐劝她,说您毕竟是嫡女,她们是客,要忍。”

      李言放下笔,用清水洗着指尖的朱砂。

      水慢慢红了。

      “说了又如何?”她声音很轻,“母亲会说,她们是孩子心性,口无遮拦。会说,她们是客,要多担待。最后,不过是一句‘别往心里去’。”

      青梨沉默了。

      “青梨姑姑,”李言抬头看她,目光清澈,“在这府里,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反倒没意思了。”

      青梨心头一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八岁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懂她。

      那场大病,那个秘密,那些暗流汹涌的算计,没有压垮她,反而让她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长大了。

      静默地,清醒地,长大了。

      前厅里,罗夫人正与胡氏说话。

      她是为着林家的亲事来的。

      “……原本是说定了的,谁知林家出了那样的事。”罗夫人叹气,“我家老爷气得不行,说林家欺人太甚,竟想拿个劣迹斑斑的庶子来糊弄。这亲事,自然是退了。”

      胡氏陪着叹气:“也是委屈了罗小姐。”

      “委屈什么,是福分才对。”罗夫人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那林二被送去了南边,这辈子怕是回不来了。这样的祸害,若真进了门,那才是苦日子。”

      胡氏点头称是。

      罗夫人喝口茶,话锋一转:“说起来,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与夫人商量。”

      “夫人请讲。”

      “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十二,正在南山书院念书。那孩子我见过,人品样貌都是上乘,家里也清净。”罗夫人笑道,“我想着,李家大小姐今年也八岁了,虽还小,但可以先定个娃娃亲,等及笄了再成礼。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胡氏一怔。

      她没想到罗夫人会提这个。

      “这……”她斟酌着措辞,“言儿身子刚好,年纪也小,这事……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不急,先相看相看。”罗夫人笑道,“过几日我家设个小宴,请些相熟的人家,夫人带大小姐来坐坐,让孩子们见一面。若是有缘,再说后话,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胡氏不好再拒,只得应了。

      送走罗夫人,胡氏坐在厅里,心绪纷乱。

      平心而论,罗家是清贵门第,罗夫人的侄儿若真如她所说,倒是一门好亲。可言儿才八岁,又刚经历那样的事……

      她拿不定主意,等李商回府,便将这事说了。

      李商听完,沉默良久。

      “你怎么想?”

      “我……”胡氏犹豫道,“罗家是好人家,可言儿还小,我舍不得。况且那孩子我们也没见过,不知品性如何……”

      “那就回了吧。”李商淡淡道。

      胡氏一愣:“可罗夫人亲自来说,若是回了,怕伤了情面。”

      “情面重要,还是言儿重要?”李商看她一眼,“她若真有心,等言儿及笄了再来提不迟。如今提,不过是想借李家的势,压一压退亲的闲话。”

      胡氏恍然。

      是了,罗家刚与林家退亲,虽说占着理,可到底有闲言碎语。若是此时与李家结亲,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她想通这一层,心里那点犹豫也没了。

      “那我明日就回了她。”

      “嗯。”李商点头,顿了顿,又道,“言儿的亲事,不急。她身子弱,性子也静,须得寻个妥帖的人家。这些日子若有来说亲的,都回了便是。”

      胡氏应下,心里却有些酸楚。

      她的言儿,本该是千娇万宠的嫡女,提亲的人该踏破门槛才是。可如今……

      “你也别多想。”李商看出她的心思,语气缓了缓,“日子还长,总有合适的。”

      胡氏点头,眼泪却差点落下来。

      这些事,李言并不知道。

      她正在屋里临帖,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点了灯。昏黄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宣纸上,将墨字衬得温润。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青梨端了热茶进来,见她额上有薄汗,递了帕子过去。

      “姑娘歇歇吧。”

      李言接过帕子擦汗,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渐浓,天边挂了疏疏几颗星。

      “青梨姑姑,”她忽然问,“你说,人为什么要成亲?”

      青梨一怔,随即笑道:“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日罗夫人来,是来说亲的吧。”李言声音很轻,“我听见丫鬟们议论了。”

      青梨沉默片刻,在她身边坐下。

      “女子成亲,是寻个归宿。”她缓缓道,“寻个能护着你,敬着你,与你相伴一生的人。”

      “若是寻不到呢?”

      “那便不寻。”青梨看着她,目光深远,“这世间,并非只有成亲一条路。只是这条路,最难走。”

      李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小的,细细的,还带着孩童的稚嫩。

      “我不想成亲。”她轻声说,“我想像爹爹那样,读书,明理,做自己想做的事。”

      青梨心头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发。

      “那姑娘就好好读书,好好明理。等姑娘长大了,有了本事,便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真的?”

      “真的。”青梨微笑,“奴婢在宫里那些年,见过许多女子。有的一辈子困在深宫,有的却能走出去,做出一番事业。路是人走出来的,姑娘还小,慢慢来。”

      李言点点头,眼中有了光。

      窗外,夜色彻底沉了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秋夜里,传得很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带着菊花的暗香,清清冷冷的,却让人清醒。

      前路还长。

      而她,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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