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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暗流 ...


  •   自林府一事后,李府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可李言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东西。胡氏待她越发小心翼翼,眼神里总带着抹不去的愧疚。下人们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都放得格外轻,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只有李商,一切如常。

      他依旧早出晚归,依旧话不多。只是如今他归家时,总会先去李言院里看看。有时她在写字,他便在一旁静静看一会儿,说句“腕力有进益”,放下带给她的点心或小玩意,便离开了。

      那日的对峙,那枚玉佩,那句“好自为之”,仿佛从未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秋深时,李家办了一场赏菊宴。

      胡氏说,是去去晦气,也给李言散散心。请的多是李家本家的亲戚,还有几位与胡氏交好的夫人。

      林府自然不在其中。

      宴设在后花园,秋菊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一片。李言穿着藕荷色新衣,由胡氏牵着,跟在身后见礼。

      她如今已能应对自如。行礼,问安,答话,一举一动都合着规矩,只是话依旧少。

      胡氏颇感欣慰,与人说话时,总不忘提一句“我家言儿如今大好了”。

      宴至中途,孩子们被带到东边的亭子里玩耍。李言寻了个角落坐下,手里捧着杯热茶,静静看着。

      胡昕和胡钰也在。姐妹俩穿着一样的鹅黄襦裙,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言笑晏晏。胡昕正说着什么趣事,引得几个男孩连连发笑。

      李言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一个人坐着,不闷么?”

      清冷的童音在身旁响起。

      李言抬头,看见林君砚站在亭外。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的锦袍,衬得肤色越发白皙,眉眼间的疏离感却比从前更重了。

      他怎么会来?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林君砚淡淡道:“我随母亲来的。李家与林家断了往来,与我母亲何干。”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李言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林君砚在她对面坐下,也拿了杯茶,慢慢喝着。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谁都没再开口。

      亭外的嬉闹声一阵阵传来,衬得这角落越发安静。

      许久,林君砚忽然道:“我二哥,被送去南边了。”

      李言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父亲说,让他在那边静心思过,三年内不许回京。”林君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门亲事,也退了。”

      李言沉默片刻,轻声问:“你母亲……可还好?”

      林君砚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还好。”他说,“她本就不喜那门亲事。如今退了,反倒松了口气。”

      又是一阵沉默。

      “你……”林君砚顿了顿,才继续道,“不怕么?”

      “怕什么?”

      “怕我。”他看着她,眼神很静,“我二哥差点害死你,我是他弟弟。你不该怕我,恨我么?”

      李言想了想,摇头。

      “你是你,他是他。”她说,“况且,那日你提醒过我。”

      林君砚一怔。

      “提醒你?”

      “在清心庵,你与胡姑娘说话时,看了我一眼。”李言轻声说,“那一眼,是在提醒我,有些事,不该听。”

      林君砚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

      “你倒是聪明。”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复杂。

      “不过你说错了。”他移开视线,看向亭外,“我看你那一眼,不是提醒,是警告。警告你,听见了不该听的,就别再深究。有些浑水,蹚不得。”

      “可我蹚了。”李言说。

      “是。”林君砚转回目光,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你蹚了,还蹚赢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言,记住今日的话。你是你,我是我。往后见了面,就当不认识。”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李言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菊丛后,许久没有动。

      手中的茶,已经凉了。

      宴散时,已是傍晚。

      李言随着胡氏送客,在二门处,又看见了林君砚。

      他跟在一位衣着素雅的夫人身后,那该是他母亲。林夫人与胡氏寒暄时,语气温和,神色如常,仿佛两家从未有过龃龉。

      只是在转身离开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言一眼。

      那眼神很淡,很快便移开了。可李言看得清楚,那眼底深处,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她不解。

      直到马车驶远,胡氏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嫁了那么个人,生了那么个儿子……如今还要强撑着颜面,来赴这宴。”

      李言仰头看她。

      胡氏摸了摸她的发顶,没再说什么,牵着她往回走。

      夜里,李商回来了。

      李言正在灯下临帖,见他进来,放下笔起身。

      “爹爹。”

      李商“嗯”了一声,走到案边看了看她的字,眉头微蹙。

      “这字,力道够了,神韵不足。”他拿起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一个“静”字。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可那字里透出的,不是真正的宁静,而是一种压抑的、紧绷的东西。

      李言看着那个字,忽然问:“爹爹今日去林府了?”

      李商执笔的手一顿。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李言轻声说,“林夫人今日来赴宴,神色如常。若非爹爹去过,给了准话,她不会这般坦然。”

      李商放下笔,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看得明白。”他在她身边坐下,沉默片刻,才道,“是去了。有些话,需得说清楚。”

      “说什么?”

      “说林家与李家的恩怨,到此为止。”李商的声音很平,“说往后两家不必往来,但也不必结仇。说……小辈的事,不该累及长辈。”

      李言静静听着。

      “林夫人是个明白人。”李商缓缓道,“她应了。也说,往后会拘着府里的人,不再生事。”

      “那林二公子……”

      “送去南边了,三年不许回京。”李商顿了顿,“这已是林家能给的最大交代。”

      李言点头,不再问。

      她知道,这件事,到此就算真的了结了。父亲去了这一趟,把该说的话说了,该划的线划了。往后林家是林家,李家是李家。

      至于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比如林夫人眼中的怜悯,比如林君砚那句“就当不认识”——都不重要了。

      “睡吧。”李商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明日还要上学。”

      “爹爹也早些歇息。”

      李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言儿。”

      “嗯?”

      “往后见了林家的人,”他缓缓道,“不必怕,也不必躲。该怎样,便怎样。”

      李言怔了怔,点头。

      “女儿明白。”

      门轻轻合上。李言重新坐下,看着纸上那个“静”字。

      墨迹已干,在灯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她忽然觉得,父亲今日去林府,或许不单是为了说那些话。

      他是在告诉她:事情了了,往前看。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李家的女儿,站得直,走得稳。谁也别想,再让她低头。

      窗外月色正好,清清泠泠地照进来,落在纸上,也落在她心里。

      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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