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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方太后(四) 于是她打听 ...

  •   于是她打听到了有关于冯孝全的一切事情。她打听到在天下不断动乱的这些年里,他需要更多的奇珍异毒傍身,而这就给了她接近冯孝全的机会。
      只需要在他每次前来买毒时,多给他一个眼神就足够,她从小就懂得那些。
      鸩鸟是克不住的,因为它俨然已经成为权力和复仇的使者。它必须持续飞舞在激烈的欲望风浪里,使命一当传达,就不可能停止,逢人杀人,逢鬼杀鬼。
      在她施尽媚术、让冯孝全决定娶她之后,她回过一次乙昭事发时的旧园,在走之前将那把小砍刀埋在地底下,就像亲手替他把一份什么东西掩埋,为了他也为了她。
      她看着土从手中慢慢流失,掉落在小土堆的顶上,才发现死亡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事了。
      由于鸠毒引而不发的性质就像它所具备的深厚功力,待当事人的想象力和恐惧感挥发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一发则动全身,发则无药可救。
      她再次穿上冯家送来的大红嫁衣,那时北冯已经成为整个大周北境的统治者,嫁衣的绣工精细、无比美艳,她却在其中穿了一件无人注意的白衣,原来这天又是端午。
      鸩毒一旦饮下就行将发作,其性急而有治,且易辨别,黑鸩毒性缓而难察,直至慢慢地将人血化尽,其毒一旦侵入头皮,即可寄生在发根之内,黑丝维持,原毒却丝毫不绝,使人完全觉查不出。
      她缓缓随着漫天锣鼓走上气派万分的花轿,猛然间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只徘徊在险恶宫阙渊薮、执行阴谋理论的鸠鸟。鸩鸟飞行的身影总是晃动在宫廷的天幕上,既是行使着“天罚权力”的地下判官,又是被黑暗权力宠幸的鸟儿。因此,它出没于平民的注意力之外是毫不奇怪的。
      花轿慢慢前往冯府,她掐指一算,今夜幽州有另一桩命理与他们及其相似的喜事,一样无助、一样受命运压迫。
      鸩毒杀人无疑是非常残酷的,但让人中毒而不让人死,故意观看人在中毒时痛苦的惨状,更是丧失人性的暴虐行为。
      很不幸,她就这么做了。
      她看着冯孝全喝完合卺酒后发出了非常典型的中毒症状,眼神四顾,烦躁不安,两手不住往身上搔来搔去,没一会儿就倒在了地上。
      良久,有一只冰凉刺骨的白骨爪慢慢爬上她的后背,“今晨是你来观中请愿?”
      她跟着算过那么多人的命,却没算过自己的命;她跟着看过那么多本命谱,到头来却忘了看一看那个拉着她的手、带她往门外走,而不是往门里推的人,究竟是什么样一种生命历程。
      后来的她,连借尸还魂都学会了,并且运用在乱葬岗之中的不少人身上,同阴界交换窥探后命的权力,却始终寻不到有关于他的半点消息。
      她对着白骨爪点头,在她点头的那一刹那她知道一切再也无法回头,从此以后,她的命谱就会全部作废,她已经把原来的方悦语送上了不归路,而这并非谋杀皇族、凌迟处死的简单罪名就能解决,她的恨永远不会停歇。
      她已经走火入魔,为了生命中流失过的一切。
      在她点头之后,有一道阴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在一瞬间便带她和冯孝全的尸体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幽州城天然坊中。
      年轻漂亮的萧家新娘满眼都是惊恐,看着已经入魔后面目全非的她。其实或许在某一刻里,她也会被这样的自己吓到。
      但她不能,被吓到是幼稚的小孩才会做的事,她早就不是小孩了。
      新娘在那一刻突然消失,她将新娘的魂魄抽走,放入一盏魔界送至的琉璃盏中。人的灵魂总是闪闪发光,哦不,只有善良的灵魂才会这样,这是送给魔界的最好礼物。
      她即将入魔,当魂魄剧烈震颤之时,眼前忽有一道剧烈的金光闪烁,一本飘渺书卷在她的眼前逐渐清晰地展开。
      她惊讶地意识到,这是她这辈子从未翻阅过的命谱,而且上面镶刻的四个大字写得好不刻意。
      神脉凡胎。
      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她开始迟疑。原本她已经将冯孝全的灵魂放入萧家新娘的肉身之中,即将在她成魔成恶鬼后,将其押往地狱。顺便看看到了下面,能不能找到她的阿英,告诉他,我不是故意让自己变成这么难看的模样的,对不起。
      如果他真心地爱过她,这恐怕就足以让他下地狱,因为她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坏、最恶毒的人。
      现在她的命谱出来阻拦她的叛逆行径,告诉她她会成为统领众生之神,这么早就去魔界好像不太划算。
      她竟然开始迟疑,想要尝试一下有一天不当蝼蚁了,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一边迟疑一边阅卷,在书卷的末尾,她看到会有一个命中带有太阳的人,有朝一日在她的神迹结束之后,将她带入天下间最最恐怖的灵山道。百鬼缠身,那是地狱的归途。
      她看着命谱上悬挂的太阳,突然想起借尸还魂的方法,她看向面前死尸一般寂静的的萧家新娘,堕怠的阴气尽在那尸体的眼珠里。
      她将冯孝全的肉身扔进旁边那口深井,将他的魂魄用索灵咒死死地锁在新娘的身体里,待他身死那日,必会永坠阎罗。
      这是她所有的诅咒,送给的对象也包括现在正在南朝大红大紫之后认真享福的那位,张贵妃。
      去找他吧,如果太阳也在那里,最好一并斩杀。放心,你做不到,我也会做到。
      她看着新娘逐渐隐身远去,渐渐发现眉间多了一道血红的莲纹眉心坠。佛祖有云,前生意犹尽,来世意缱绻。
      你也在看我活过这一场吗?她看向天空,她还是相信阿英会在天上,不在地底。他永远不该和她一个坏结局。
      她记得自己在夜里千遍百遍地读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
      而等到自己走过,才明白这世间哪里不是尸山血海、立马横刀?她和太阳只不过是出生在了同一条如此狭窄的跑道中,一同上演同一出跌宕起伏。
      学了那么多命理,才明白“潜龙勿用,以待天时”早就是八方笑谈。这世道已经如此了,如果不能够再靠着自己的双手争一争,这死得也太冤了吧。
      她不靠着占据别人的命谱,自己就会堕入深渊,只因那可笑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她的故事到这里结束,现在她即将成神,大周的黄昏即将到来,即使太阳依然存在,也不会压过她的光芒了。
      这世上原本只有轻视,只有贬损,是他愿意朝她推开门,也推开心门,是他的出现告诉她,这世上还有可以并肩而行的人,还有能够和她处于同一阵营的人。
      但她现在即将成神,她不再是蝼蚁了。
      她需要忘记他。
      她告诉自己,他和她哪里有过画本里那样深厚的感情?他们还没有认识许多日子,他就已经不在了。
      他很早就不在了,可她深深地明白着,是他将她逼入了这世上更加真实的深渊里,是他叫她明白,地狱可以近在眼前,就在你的人生里,你不跑它就会一直跟着你,你永远都斗不过你的命。
      她要忘记他。是他的死让她明白了这一无比骇人的事实,于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向后看了,她要朝前看,她一直在努力地朝前看。
      她要告诉自己,野心永远不是可耻的,她要用这样的话告诉自己、告诉别人,他和她始终是在两个世界。他离开得太早,而她做不到,这辈子真的做不到能够完全地走进他的世界里,就算是体会他死前为了另一个什么都还不懂的无辜灵魂能够活下去的善良也好,原来始终还是恨和恶更加适合她。
      所以,她脑海中那些可恨的、和他在一起的所有经过,就这么保持着沉默吧。
      “其实我们根本都不在意,不在意有关于彼此的那些。我想他不在意这世上是不是对他多这么一份爱,即使没有了,他也不会有任何失落;我不在意他是不是知道我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我只在意我睁开眼的每一天是怎么度过,这里面是不是有他这样让我快乐的人或事物……我们都完全地孤独到,能够将人类自私自爱的这一品质发扬光大到极致。可哪个个体不是永远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有谁能够真的成功地进入到对方的世界中去?”
      她听到自己这么对着站在前方的周室女帝说,或许她就是最后一个皇帝了,或许等她成神之后全部忘记这些了,天下从此只归她一个人的了。
      我陷入良久的沉默,觉得这世间一切道理深沉得简直可怕,我懂的实在太少,而她已经懂的太多了,然后她沉迷进去。
      我看见方悦语的五官开始一整个剧烈地颤动起来,“这么多年,我一直痛恨自己没能和他一起死在那个雨夜里——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多么爱他,而是因为我知道我离开了他以后的生活,从那一刻开始,再也不会比以前好了,再也不会好起来了,生命就给过我这么一次机会,在这以后,我的每一天永远只会更加失落。”她的眼中有些什么在闪动,但我知道那肯定不是眼泪。
      她抬起头,看向那些即将下至的光线,“但我还是活了下来,就好像我生来这一路就是为了把自己脚下的命谱走完,同生活不见不散——或许有一天,你会理解我们这样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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