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贵妃：征服当红男妃之路》思木IMISSYOU

107、方太后（三） 他已经得到

　　他是她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大的善意，但还没有等他们能够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死神就已降临。
　　那日，她在内里穿上前师父束姨为她定制的嫁衣，因为还要上街去见堂主夫人，先行个拜礼，给夫人看一看她穿这一身合不合身。
　　她怕街上遇见歹人，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就往身上一披，一路倒是顺畅，就是心中像是总有什么东西摇晃，隐隐不安的感觉。
　　等到见过了袁夫人之后，她的内心才稍安一些。她的心中多么希望能够博得这里人们的欢喜，希望日后等着她的是一场新生活。
　　那么她不会再研究别人的命谱，用这样泄露天机的方式攒钱，她希望自己能够真的成为这里的一员。
　　等到有人很急地敲门大喊，她才猛地惊醒过来，自己随手抓的是一件白衣。
　　一开门，几个大汉高抬着一口简陋的木棺缓慢地一步一步抬进院中，袁夫人还来不及反应，后面紧跟着被抬进来的就是另一个面色苍白的人，那人腰上一个巨大的血窟窿还在淌淌滴滴，
　　似是已经失去意识，只是在夫人跌跌撞撞上前搀扶之时，恍惚间好像听到那人喊了一句，“师娘……”
　　所有人都先围绕着活人忙活，只有她停在原地，看向旁边那口简陋的棺木。她轻轻用手推开它，看到里面黑乎乎的一大堆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再用力地往前推，才发现是一具已经烧焦了的尸体。
　　它的五官根本已经看不清了，生前是哭是笑也看不出来，而她认得出来这样的身形是谁，那天第一次见到他时一开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没有哭，也不知是不是泪腺突然失灵，在园里园外所有人都哭着奔忙而来、嚎啕大哭之时，只有她安静地将内里的嫁衣随着雪白的外衣一同脱下来，扔在了门外烧火的盆中。
　　在生命的逝去面前，这些承诺和契约，根本不具有任何现实意义。
　　所有人都大哭着往里涌入，这几年这里发展得人数简直太多，而其实她真的不属于这里。
　　她一直没有哭，直到晚上回到禾老先生为她留下的旧园中，时隔多日再次翻开那些文字，忍着痛楚掐指将名为“袁阿英”三字的命谱大致算出，这才明白，她命中注定要替他哭这一场。
　　天下大道，原本至简，他们所有人都只是可以任凭捏死的蜉蝣或者蚂蚁。
　　他死了，她哪里有资格为蜉蝣感伤？就算死，人也只能跟随着命运，死得其时也好，不能够有任何怨言。
　　世间万物皆有规律，但不是只有掌握规律的人才能过得好，而是只有创造规律的人才能过得好。
　　从那一刻起，她想成为一个能够靠自己创造规律的人，或许这是方悦语这辈子应该去做的事。
　　她将包袱收拾好，她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座燕京城。
　　她走之后，再也没有听见过任何关于福佑堂的消息，好像这地方失去了袁阿英之后，也只能慢慢自己消化哀痛，等到有一天再兴起时，她恐怕早就死在了别处。
　　她总要想个办法养活自己，因为那晚的命谱告诉她他并非死得那么简单，这世上有太多原因促进了他的死，这样的她根本不可能为他再做些什么。
　　她要养活自己，有一日在南部的山林之中遇见有一道士模样的人，想要尝试看看她之前跟着师父所学的道术是否能够派上一些用场。
　　她将白刃藏在身后，想着万一此人要是对她欲图不轨便一刀弄死了事。等到凑近才发现那人竟然是在捕捉鸠鸟。
　　鸩鸟肯定不是生活在神话的古风中，它偶尔也从文化的腐质物里发出古怪、凄厉的鸣叫。由于它叫声尖怪，像是再发“同力”音，所以江东人也称它为同力鸟，雄鸟叫运日，雌鸟叫阴谐，双飞双宿，俨然是连环杀手。
　　作为顶级的剧毒鸟，黑身赤目，羽毛紫绿色，它的身躯像一块黑炭在空中飞舞，尖而长的嘴喙犹如火蜈蚣一般在空气里燃烧，连留下的气息也令人窒息。如果近距离观察，鸩鸟前半身像鹰后半身像孔雀，足有三趾，走路或者嘴喙都会发出\"邦邦\"的执拗声音，声音阴骘而幽深，如年迈的守夜人敲着羊皮鼓，它震落的露水偶尔滴落在皮面上，让声音蒙羞。这种鸟深居简出，如若外出必有怪事发生。雌鸩阴谐一叫，肯定是几天的连绵淫雨；而运日长鸣的话，往往是连续的大旱，均预示了死亡帷幕的开启。
　　鸩鸟所到之处，树木枯死，石头崩裂，毒蛇立即瘫软，鸩鸟这才上前从容进食。它捕食的时候有一种巨大的威仪，类似于\"虎行似病，鹰立如睡\"的姿势，好像是不期然地从毒蛇的巢穴前经过，它以一种神秘的舞蹈步伐来显示自己的君临。这种步伐叫\"禹步\"，富有弹性，充满忧郁和感应，好像是按照冥念中的指示在亦步亦趋。
　　她对鸠毒早有耳闻，此物不是可以随意配置的，这需要技术精湛的业士出面，从而分化为一个阴鸷的职业，名叫\"鸩者\"。这些制造毒药的天才在犀牛角、兽皮的保护下，颤颤巍巍地接近尤物，稍有不慎，即会引火烧身。
　　她从头开始学，直到有一日亲眼看清旁边穿道衣之人的头骨在鸠毒之下缓缓化开，几许浮若游丝的气息飘荡在空中时，那是她有生以来打的第一个寒战。
　　出发猎鸩前，鸩者要举行特殊的祈祷仪式，并敲击鸩的骨头，观察裂纹确定出猎的方向。即使这样，每年死于猎鸩的人依然数以万计。
　　在这个生她养她的世道下，人民的生活是多么的艰苦？要不得不常以死亡的代价猎取这些原本就无甚价值的弊鸟。
　　鸩鸟挥动翅膀，就可以推开一块甚至一个成年男人都无法挪动的岩石。这给鸩者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而她可以做到，她能够用暗石与木箭将那些鸟连双刺穿，还能够保护好它们酿毒的羽毛。
　　有无数次她好像在夜里恍惚间看到他朝着自己走来，眼中带着似是而非的悲伤。
　　或许他也想问一问她，你怎么变成这样？
　　那么她也不敢把责任全部推给他，世事只能自己承担。
　　尽管岭南的人民很少用到鸩鸟的毒羽，但却有无数北方的豪客，携带着成箱的金银珠宝来购买鸩羽。来自北方的购买者相信，越是新鲜的鸩羽，毒性越强，而且杀人后不易被察觉。
　　她靠此发财，也靠此靠近了那个她因为他的死，而最新想要靠近的人。
　　他死那日，原是当年的端午，他跟随堂中去往乙昭东城演出。那日除了福佑堂，还有许多许多的大角儿，场面一度十分热烈。
　　北部族的冯氏，就是他和她第一次见面时提过的冯家，也在一众的观众之中。当时袁堂主这一脉已经逐渐进入冯音之眼，她家族侄是有名的纨绔子弟，那日就在其中，名为孝全，取忠孝两全之意。
　　福佑堂想要复兴，不靠人帮本不可能，冯家势大，袁师父在几番挣扎之后，已经决定在默然之中听从冯音之命，大不了葬送自己的命，换来留下满门弟子将曲艺文化继续发扬。
　　他是这样想的，却不曾想自己的亲儿子很早就暗中投入当时逐渐即将衰落的周室门下。
　　那日端午，夜间全乙昭都是大雨降临，从白天就搭建而起的场子好不豁大，北部族的几大姓氏胜仗连连，正是需要庆祝之时，而周室先皇早已策划一出计策、平息北部即将发起叛乱的几大世家，就等着这样一个场合的来临。
　　当时命令已经下达到袁阿英的手中，他作为周室在北方埋藏最深的眼线之一，有且只有他知道这个消息。
　　阿英那时已经身处场中，与他关系最好的师弟正在台上演出。但谁都没有想到，他在发出飞鸽传书之时，先皇已经改变了计划，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次行动把握太小，还会打草惊蛇。
　　也就是先皇的决策是错误的，但阿英还不知道自己接到的是错误的命令。
　　援兵迟迟未到，他以为总会有人来支援他，于是他先身出发了。
　　结果当然是被活擒，冯孝全及其背后几大反周党羽当然不会放过他，不仅将弓箭之上抹满异毒、满场扫射，打算导致个死伤遍野的结果，还点燃了火石将满场烧了个干净，那是满天倾盆大雨也阻拦不住的焚尸之夜。
　　可这里面最值得她去计较的，是在第一发毒箭已经射伤了场上表演的张晓茫时，冯孝全还想叫人把台上还在坚持站立着的那个戏子射成个满身刺猬，杀鸡儆猴。
　　在那一刹那，原本可以先走的阿英从地上爬起来，按住前人手上那后一发箭，并把周室赐予他的令牌展示在几大世家的眼前，这才阻止了更多的伤害。
　　代价是，满场除了张晓茫腰部中了毒箭被福佑堂剩余的几名守卫紧急救援，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英早就被那几百人带了下去。
　　仵作验尸后发现，少堂主在死前遭受到过无比非人的折磨，全身上下无一处没有伤痕，最后被人活活按在火中烧到全身烤焦，草草抛尸在乙昭城中央的大道上。
　　她知道这些事时，虽然已经杀过那么多的鸠鸟，手却还忍不住地颤抖。
　　他原本不应该死的，如果不是为了那日场上剩下的所有人，包括张晓茫。
　　在唯一的儿子死后，整个福佑堂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她想他们一定是不知道阿英的死与冯家有关，不然怎么可能还一门心思地为仇人当狗。
　　但她知道张晓茫知道，因为那日阿英在最后救他之时，一定是发现自己今天大约走不出去了，这才不想师弟陪葬。如果张晓茫真的被他保护过，如果他们真的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他怎么会不在那时明白过来，阿英是真的会被那些从北方来的人杀死的。
　　她恨张晓茫，尤其在知道阿英死后几年，他居然越来越红，居然还要被冯音嫁到千里之外的南朝去，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他看上去就像踩着她死去爱人的骨头，慢慢爬上高位，慢慢得到天下所有人的崇拜宠爱。
　　他已经得到和将要得到的那些，那些盛名、那些歌颂，阿英什么也没得到，因为阿英已经死了，死人没有任何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