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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方太后(二) 师父听了眉 ...

  •   在离开了这一处闹剧始发地之前,她看见金守礼的尸体非常老实地就那样躺在血泊中,她突然感到一种无尽的迷茫涌上心头,可能是因为在金守礼还没死之前,她还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现在她真的不知道了。
      要知道自己去干什么,想要做到这件事,并不很容易呢。
      她的师父是最老实不过的良家妇女,前阵子刚把女儿生下不久,此刻还浑不知发生了什么。在血腥味即将从关闭的门缝中涌出时,她赶紧把师父拉上马车。
      “我们现在能去哪儿呢?”她问向正在专心致志驾马车的他,问出这话时心中难免有些犹豫,前路渺茫,她该归于何处
      后来的她,有时甚至还会回想起那时的自己,不懂盘算好一切的时候,起码还能够对身边人产生信任。
      “你没处可去了吗?”他没来得及看她,车旁全是乌泱泱应该回避的人群。
      “我想是的。”她的声音逐渐变轻,知道自己不可能提出什么更多的要求。
      “那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去处。”
      她没有接话,心中的某一块好像突然陷下去了,原来扰乱她的情绪可以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马车回到福佑堂主园,他把她的师父安置好,带着她穿过一进又一进的园子,四周都是出来看他们的人,有人朝着他点点头,“回来了,师父在里面。”
      她跟着他进入门口,原本在内心恨了许久的这一组织,临到真的进来时,她却反而有些紧张地握拳。
      她在离主院门口不远的地方等着,他要拉她进去,她不进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强求,于是先自己踏进房中。
      她看着他和貌似掌事儿的说了几句,掌事儿的人看了看她,表情有些犹豫。她低下头,知道在这世上能有一个容身之处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她觉得自己还是走吧。
      她刚想转身离开,突然感到手臂被人一拉,回头时看到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的他,眼里带着些急,说,你先别走,我再去求求师祖。
      他口中的师祖就是年老八十了还身体健朗的禾老先生,是他爹的师父。她看着他一个劲儿拉着老爷子、口沫飞溅地滔滔不绝,突然觉得如果能够留在这里也很好。
      于是她开始自己跟自己做准备工作,调动全身上下能调动的一切感官,等全部搜寻一遍之后,才发现面对老先生不能够跟面对小混混一样,还是得乖。
      于是她非常朴素地挤出一些泪准备在眼角,等到有人唤她进去的时候,她就摆出一副实在可怜、但是这里不接纳她也完全没有关系的样子。
      老先生看看她,又看看说到嘴巴都快裂了的他,终于点了点头,他看到老先生同意了,开心得连着跳了好几跳,好像比她还要高兴。
      她看着他,实在想要问问他,请问我上辈子认识你吗?为什么一个人还可以对另一个人这么好,她实在不懂。
      他跟着她走出去,一个劲儿地嘱咐她,跟着师祖回去之后要记得一些事情,比如不能起得比师祖晚,否则他看着赖床的孩子会生气的,还有比如打喷嚏的时候不可以肆无忌惮,会把师祖的胡子吓得劈开两半。
      “我跟着先生学些什么?唱戏吗?我估计不行。”
      “不一定非要唱戏,还可以跟着师祖学命道术,他会得可多!”
      她看着他说话的样子,低头不自觉地笑了,学什么都好。
      他看差不多都嘱咐完了,挠了挠头,想要往外走,这回是她拉住他,说无论如何也要请他吃点儿什么。
      他停下来,给她一个眯眼的表情,“那你要请我吃什么?”
      说是请客,也实在没什么能够拿得出手的。
      她看着他猛地吃一口萝卜花,被萝卜溅出的辣汁辣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在一起这好几个时辰了,他并没有问过她过往如何,曾经遇见过什么样的人,只是一心帮她解决日后的生计,让她可以有地方活下去。
      吃完一个萝卜花,有人在厨房外刚找到他,叫他出去做事,他回头看她,欲言又止,她摆摆手表示快去吧快去吧。
      “哎。”她叫住他,“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阿英,我叫袁阿英。”他听到她问他名字,态度变得非常认真起来。
      阿英。这名字真像个女娃娃。她在心里想,嘴角快要控制不住地笑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
      他的眼神看向别处,最后点点头,离开了厨房。
      袁阿英将她介绍与禾老先生修习道术,这么算来她就算是金守礼、袁堂主这些人的小师妹,比他辈分甚至还高。
      她打扫着师父的书房,扫着扫着突然看到一本《滴天髓》,拿到手中看看,倒是越看越有性质起来,随手翻了翻,下面还有几本《三命通会》、《穷通宝鉴》、《渊海子平》。
      等到都翻看一遍之后,从书中掉出来一张黄纸写的字条,上面写着:
      “命谱之道,在于经历。”
      一开始读了几遍,没有太读懂,直到多读几次之后才恍然觉得这其中真是大有深意。
      这是她突然想起来方老四就是给人算命的,难道她还真的有这根脉?
      禾老先生发现书本有人动过的痕迹,面色稍暗地询问她是不是动过书架最里侧那几本书,她握着扫把点点头。
      师父叹了一口气,坐在竹枝椅子上,“这世道原本不易,这类书不该再读了,读了害人……你且去庭院里罚跪半晌,日后不许看这些书了。”
      “是。”她很乖地去罚跪,但是越跪她越清醒,她并不觉得那些书是害人的,她觉得如果她好好钻研那些,有一天说不定能够靠它们发大财,甚至撞大运也说不定。
      世间万物皆有规律,只有掌握规律的人才能过得好。
      她将每个月师父给的月银攒下,自己再学着偷偷给人办席,在席上雕黄瓜或者胡萝卜。能够找到她的基本都是丧事席,她想或许有一天也能为谁办一场喜事席。
      这样攒下的一些银钱,全被她用来托人买命理之书。随着年纪大了,老先生的身体也逐渐不大好,把院里上上下下都交给她打理,这让她又离书架上的那些书有了十分近的距离。
      她日读夜读,有时恍然间觉得自己甚至比起那些进京赶考的书生还要用功,但那些文字实在吸人眼球。随着修习,她逐渐变得平和起来,有人们看到她,都说她和刚来时不一样了。
      但她这么卖力,始终还是被师父抓到了,师父叹了口气跟她说,“其实这也不是不能读,但是就怕人太过信命,终有一日会走火入魔。有时太信反而不好。”
      那日阿英正好过来,派人给她塞了张小纸条说午后在后院碰头。她正好也攒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同他说,他不知道她最真实的想法是,如果能够和他说说,或许她也可以不读那些书。
      在一起拿着他带来的豆花酥一口一口地咬时,她听见他对她说,“我娘让我赶快找个媳妇儿。”
      她听了之后不说话,又咬了一口豆花酥,“那你就去找啊。”
      “我们俩不是一见面就说好了吗。怎么,你打算反悔?”
      她有些害羞,看向别处,想笑但不敢笑出来,师父正在午睡,可不能吵醒他老人家。
      “你也可以去找别人。”她有些故意,想要试探一下他的想法,并且装作烧的水开了,要往厨房走。
      “可我找不到媳妇儿。”她听到他非常委屈地说,红着脸回头看他,然后看到他笑得非常灿烂地对着她说,“没人要我怎么办,不如你行行好吧。”
      她把剩下的豆花酥往嘴里一放,点点头。
      “真的!”他一下子扑过来,“那晚上就带你去见我娘!”
      说是晚上就回去见,但奈何最近朝中风声非常之紧,袁堂主和堂主夫人这几日都不在燕京,所以这事只好先往后拖,不过阿英早就同爹娘写过信告诉他们了。
      禾老先生的身体日渐一日地消沉下去,在请大夫来看过之后,她想着应该把这事同阿英说一声,她觉得大夫说的话有些让她害怕。
      阿英到了傍晚还没来,她守在师父的榻边,感觉师父的脸色这几个时辰变得越来越不好了。
      天快黑时,师父慢慢转醒,看到守在旁边的她,问她,日后打算怎么办、要去做些什么。
      她低下头,“还没想过。但或许可以先从学着守护他人做起。”
      师父听了眉目逐渐舒展,“你也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你来之后都没听你说过。”
      她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阿英朝她微笑的模样。
      “孩子,祝福你们。”禾老先生在说完这句之后就没再说话了,她摇晃师父,没人应答。
      她的手逐渐开始有些颤抖,明白了这是那种叫作死亡的东西到来了。
      最后她在师父的榻前慢慢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等到阿英赶来时,师父的身体已经凉了。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抱紧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下个月就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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