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梦清扬》迟霅

27、二七

　　快过年了，苏家村一片繁忙热闹，村民们都在准备辞旧迎新，添买年货。山路间人来人往地，倒也都是喜气洋洋的。
　　“爹爹！你给我买什么了？”一个小女孩缠着刚从镇上回来的父亲，往他身上爬去。
　　“瞧，爹爹给你买了红头绳——”年轻的父亲慈爱地笑着，抱起小女儿。
　　“还有呢？”
　　“还有，给你扯了几尺花布，让你娘给你做新衣，好不好？”
　　“好！”小女孩拍手叫好，连连在父亲脸上亲吻，又道，“还有呢？”
　　“你这小丫头，这样不知足吗？没有了！”
　　“可爹爹答应过，我乖乖的放羊，你就还给我买手铃儿的！”
　　“有这回事吗？爹爹怎么不记得了？”
　　“爹爹——”小女孩噘着嘴娇声叫着，似乎知道爹爹在逗自己似的。
　　“爹爹没钱……”
　　“我不信！”
　　“爹爹给你买红头绳，又买新衣裳了，真的没钱买那个了呀！”
　　“可是，头绳和新衣裳年年都有，不要这些也罢了！你偏偏不给我买手铃儿，爹爹，我不依，我不依！”小女孩拽着父亲的手，开始哭叫起来。
　　父亲见女儿哭了，忙从怀里拿出一个手铃儿晃动着，“看，这是什么，爹爹什么时候忘记给我的宝贝闺女买东西了？”
　　小女孩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抢过手铃儿，戴在手上，又跳又叫地摇动着。
　　手铃儿清脆的声音和父女俩一粗一细的笑声绵绵不绝，令旁边的人不禁也跟着灿然。

　　山腰上，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也在看着这一幕。
　　玉和勋自然不能体会这种小女儿情怀，本是不耐烦看这些，可一转头，看到云蝶清却似乎很有兴味地看着那对父女，眼里竟似乎流露出一丝羡慕和温柔的笑意。想到她从小就离开了父亲，大概是心有所感，不由紧紧搂住她的肩膀。
　　“我明天出去一趟——”
　　“你要去给我买新衣裳？”云蝶清斜睨着他，笑着道。
　　玉和勋被她看穿心思，只得嘿嘿笑笑。
　　云蝶清心里温馨，娇晕满腮，晃晃的阳光下，有些抬不起眼皮。呵呵，即使是这样的小事，他这样一个粗人居然也能细心体贴如此，他对自己……
　　“你去吧，不要买太多呀……”那次生病买的几套衣裳，其实她还没穿遍呢。

　　玉和勋心情愉悦，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静旦城内的一个深巷。
　　那灵公庙镇自然不可能买到他想买给蝶清的物件，所以他快马加鞭进了城，他早就听说静旦城里有一个雕玉名家。轻轻按了按袖内祖传的一块玉石，满心里洋溢着春风般的柔情，他知道自己该送什么礼物给蝶清了！
　　只是可惜的是，雕玉毕竟是个细活，他是不可能把这作为新年礼物送给蝶清了，不过，想来蝶清也和他一样，不会在意时辰的……
　　出了巷子，他也想着买一些平常的礼物给蝶清带回去，不然岂不是空手一场？
　　正在热闹的正街里东张西望时，准备挑选一些礼物时，忽听身后一声：
　　“和勋兄！”
　　他吃了一惊，除了石廉胜，怎么还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忙回头看时，那人也极为激动地奔了过来，却是很久不见的高重胤。
　　“你怎么来这里？”
　　“我在到处找你！”高重胤气喘吁吁地道，“听廉胜说你在这附近——”
　　“找我？有什么事吗？”
　　“什么？大将军，你这是什么口吻？你可是——”
　　玉和勋皱紧眉头，高重胤觉得自己在这大街上是放肆了些，忙道：“你这么久也不回京，现在都到年末了，难道你什么也不管了？”
　　两人到了福兴楼的一个小间，坐下吃茶。
　　高重胤见玉和勋始终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不由笑道：“和勋兄，你魂飞了？”
　　玉和勋皱眉道：“有什么事，快说吧！”
　　“也没什么大事，还不是担心你？倒是你该有什么事吧，不然怎么这么久，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没什么事。”玉和勋冷淡地道。
　　“没事？”高重胤眼里带些狡黠的笑容，道，“我倒听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别胡说！”
　　“胡说？我胡说？”高重胤指着自己，眉头又是一挑，仍旧奸笑着，“那我们大将军不仅变卖家产，现在又蛰居这样穷僻的小山村这么久，是为了什么？我可真奇怪呀，怎么想也想不通！”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玉和勋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变卖家产的事。
　　“像你这样刚毅坚强的人，不会为了那一点小事，那一点打击挫折，就真的对皇上和江山放下自己的责任，不会真的就放下自己所有的雄心抱负和豪情壮志，难道你真打算隐居？”
　　玉和勋不回答。他还没有这么明确地想过，可是，如果他要和云蝶清在一起，他恐怕是再也不能回到朝堂之上了！只是，他最近一点儿也没考虑过后事，只一心想着和她在一起。如今听高重胤这样一说，不禁心里一动，也许是应该隐居吧——虽然他目前的状态的确已经很像是隐居，但心里毕竟还没这么确认！——不然，他又该怎么面对皇帝，他也不能让云蝶清知道自己的身份！她要知道，大约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在一起的吧？
　　高重胤看玉和勋沉默不语，心里很是诧异，难道他真的……不由笑道：“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了？”
　　“什么真的假的！你就喜欢婆婆妈妈！”
　　“我婆婆妈妈？哼！和勋兄，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冷酷无情不可一世的百炼钢男子汉大将军吗？只怕你这会儿已经变成绕指柔了吧！”
　　玉和勋瞪着他，要不是多年同袍之情，他早抬腿走人了！
　　高重胤见玉和勋生气，忙道：“兄弟我可是听说，石廉胜前一段时间一直都在忙着一件事，你要他保护一位姑娘……”
　　玉和勋神色间又一动，知道石廉胜不会乱说，定是高重胤从他口里诈出。反正在云蝶清揭开面具之前，他就打发石廉胜离开了，他们自然不会猜到是云蝶清的；而且即使石廉胜能猜到，也不敢更不可能告诉任何人的：这一点他能确定。
　　“她只是我的救命恩人——”玉和勋沉声道。
　　“不是那么简单吧？”高重胤干笑一声。
　　玉和勋不喜欢他那样暧昧的笑，瞪了他一眼。
　　“那么一个不近女色，几里外看到女人都觉得讨厌的男人；当初对我即使娶个男儿样的老婆，也不以为然的人，现在居然也喜欢女人了！居然也拜倒在一个女人裙下，还不是惊天动地的事吗？要依着当初你对我娶老婆那不屑一顾的态度，我也真想按照以前的心意好好嘲笑你一顿，作为对你以前的报复！这样的时刻多么来之不易，简直是千载难逢啊！但是我还是多么欢喜看到你也能过上‘正常’男人的生活！只是，那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玉和勋心里暗暗惊了一下。
　　“你真喜欢她？”高重胤想到他从石廉胜口中探出的，那个女人不过是中等姿色，也并不具有什么男儿气概，这时候看他毫不理会自己的嘲笑，反而极为紧张她，不由更觉得奇怪，只得明白问道。
　　“是。”
　　高重胤听他这样果断承认，毫不犹豫，虽还是他一向的性子，但对于男女之情方面，倒更让他惊讶，他居然真的喜欢女人了？还这么勇于承认！这个女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倒真叫他好奇起来了，她又是怎么让他开窍的，并且让他摈弃二十多年来根深蒂固厌弃女人的性子的？但知道他决不会说，只得点头转念道：“这么说，我们的大将军也陷入情网了？这要是给皇上知道了，大概也算是找到同盟了！”
　　玉和勋吃了一惊，“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重胤点头叹道：“你这样的人，向来厌弃女子，算是完全的无情吧！但一旦陷入情网，被一个女人打动了心，必是一辈子的绝对的痴情，只怕比那种所谓多情深情之人还更厉害！现在看来，你对那位姑娘那么痴情，想来是无法自拔的了！而皇上对清妃娘娘的爱恋——”
　　“他，他还在找，找……？”玉和勋面色发白，喉咙发干。这么多天，他们与世隔绝，只顾自己的欢乐，一心以为肃宗应该会忘记——也许这只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前一段时间，皇上亲自出宫到清妃家乡去找她……据说，他自己原先一直在京城附近找，其他人手更是到处寻找，可找了那么久，没有消息，所以又亲自出来。唉！这回，大约是绝望了，也许是年关到了，才不得不回宫的吧！”
　　玉和勋心怀激荡，肃宗这么久都不肯放弃寻找云蝶清，那么他们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个，之前的满腔欢喜顿时化为乌有！心里更涌起难言的惆怅和激烈的矛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