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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点 无法承受之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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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还是死了,神光没有感召她,她向莎拉跪下,不是因为自己受到赐福,而是因为自己受到赦免。白烟飘荡在城市上空,宣告无人得罪的时刻,她投入河流,尸体被水中藻类纠缠,再也没有浮上来。
这是莎拉·庞加莱所能做出的对生命最温和的回应。水中海藻柔软如婴儿的襁褓,河中水流温暖如母亲的羊水,她不是死于自杀,而是死于意外。塞庇尔看见,那双注入神光的眼睛里空无一物,仿佛什么都没在看,又将一切尽收眼底。她跟着母亲在城墙祈祷了五分钟,跟随母亲回落脚处,在大厅一角谈论。
这理应是轻松的时刻,阳光把大地染成金黄色,令人心焦的白日终于要过去,灵魂准备迎来安眠。护城河的桥上人影渐渐离去,而酒馆正准备收拾所有人的疲惫。但今晚,所有人都将与喧嚣为伴,没有人可以停下来休息。
莎拉·庞加莱知道人们正在谈论着什么,但夸张的叙述与她无关,他人的视线也与她无关。她与女儿从容地坐在所有人面前,是为了使他们确信,她们和他们没有任何不同,魔法师的行事方式也无秘密可言。公开谈话反而能尽少解决发生重大事件后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莎拉·庞加莱的影子依旧没有出现在烛光下,承载着众人的视线,她却仿佛除塞庇尔·所罗门外什么也没看到那般说:“我明白了,这就是金叶凋零的原因。这是七万三千只眼睛观测不到的细枝末节。”她没有责备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接受神殿的审视,因而不再好奇。
“作为母亲的眼,观测这些细枝末节,理应是我的使命。然而我却没能做到,使母亲的秩序被曲解。”塞庇尔朝莎拉跪下,朝安娜跪下,朝那些被监测却无法被阻止的悲剧跪下。
“我已经赦免你了。”莎拉眨眨眼,“你没有罪,我知晓你们对此无能为力,因而决定接管莎拉·庞加莱。”
她的安慰让她心尖更疼,眼泪几乎要掉出,但她忍住了。
“在这件事上,首先需要解决的是那些真正的魔女。在我接受调查的日子里,你做了什么?”莎拉结束忏悔,将话题拉回现在。
塞庇尔连忙控制住流溢的情绪,将调查结果告诉她:“这一案件的确有魔女参与,调查员们发现了魔女的眼泪,但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拿出证据,那些圆圆的小巧的石头在火光下没有折射出一点光亮,它们贪婪地吞噬吸收着光。
莎拉只看了它们一眼,“嗯,这才是魔女应有的力量。它是无法被命名之物,从阴影栖居的深渊而来。”
塞庇尔整合片刻目前的信息,向母亲提议道:“我们应该再停留一段时间,真正的魔女恐怕还蛰伏在此。可是母亲……”
“我对此没有异议。”莎拉说,“去马哈尼但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施展神迹之时,我感到有股力量从城中逃离,因而追随到了更远的地方,但黑夜降临,它与阴影融合在了一起,我没有办法分辨它。”
“那就说明,这位魔女没有实体。”塞庇尔做出判断。
莎拉让她继续说下去,她不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这是属于魔法师的经验,塞庇尔说:“我在母亲之前探查过这座城市,除了这些眼泪能证明魔女存在外,没有任何异常波动。当一个魔女失去实体,处于悬置状态时,我们就无法追踪到她。但这也意味着,她的首要任务将变成为自己寻找实体,而不是残害他人。如果找不到能承载灵魂力量的另一个实体,她就会永远失去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这是森都尼亚大会召开时,她和另外几位负责人探讨出的结果,如今,这条定义也成为猎魔准则的一部分。
“的确如此。”人群中有人站起来拍拍手。那是一个女人,很显然,她在这间旅馆工作。
人们惊恐地看见,烛光照射在她身上所呈现的投影如潮水般褪去,“这位小姐对我们了解不少。”
塞庇尔立即站起身,甩出一道光芒,又在对方脚下凝聚出禁锢法阵,将其圈定在原地。
“我本来看中那女人,因为那女人的身体可以承载我,不像现在随便找的这具。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时间魔女和时间魔法师合作了?还是您也想要那具躯壳?”
女人的目光转向莎拉,伴随着嘴的张合,她的面部分崩离析,露出牙齿和血肉。
人群骚乱起来,所有人都在惊恐地乱叫,踩踏着没来得急反应的人夺门而出。
莎拉抬手,将战场转移至城外。
随着场地的转移,塞庇尔的禁锢法阵失去效力,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等到莎拉抽出属于时间魔女的矛,塞庇尔才跟上步调。
女人引她俩到河边,莎拉立即觉察她的意图。尽管安娜决定死亡,莎拉还是保护了她的身体,真正的魔女想要通过时间的流溢打破这层束缚,好进入她的躯壳重新获得在世上行走的能力。塞庇尔不会如她所愿,展开宽大的袖子,露出里面奇异的魔杖,它像柄暗器捆在手腕上,细密的青金石般的魔力冲击射出。这看似细小的针瞬时完成对破碎身躯的锚定,莎拉提着秒针冲上,将她钉死在河床上。
她的身体发出嘎嘎声响,立刻分崩离析,露出心脏处逸散的黑夜。这黑夜被秒针死死钉住,就连分散的也被塞庇尔的丝线抓回。由于对力量的精妙控制,没有哪怕一道攻击无用,她们的争斗如飞鸟的翅膀掠过河流,在瞬时结束。
莎拉随后发现,自己没法将它回收。回收,意味着以容器承载,但是凝固的时间与流动的黑夜本就是不相容之物,如果以此身躯承载,只会让莎拉·庞加莱也跟着分崩离析。
她问:“你们怎么处理?”
塞庇尔说:“我们从未截获过魔女的本源,这是第一次。”
这团黑夜发出可怖的尖叫,在它的声音里,混杂着孩子、老人、男人女人的惨叫,塞庇尔根本无力承受,抽象的线条霎时消散,她捂住自己的头,耳朵和眼睛里鲜血渗出,溢满整个脸颊,跟着发出痛苦的哀嚎。莎拉的分针和时针立即接替她,死死地将那团影子按在腐烂的肉泥里,利用时间将呼啸的可憎音调拉长至人耳无法听见的频率。塞庇尔失去战斗力,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艰难地抬头,看见莎拉连同那团难以名状之物一同凝固,强行集中精神凝聚一根细线,那根细线在接触到三柄武器时被被扭曲接纳,仿佛重力系魔法施展时湮灭一切的黑洞,但剑走偏锋地,重力系魔法的施展是为了湮灭,时间系魔法的施展是为了留存。
处于视界中心的莎拉·庞加莱试图以包容的时水归纳,未曾想从侧方迅速飞来一柄鲜红的利剑,将扭曲的力场再度破坏,时间之水还未注入就已溢出。
在塞庇尔看来,是一柄利剑越过被时间凝固的空间直直飞来,而莎拉·庞加莱突然行动,挡在自己面前,随即将它抛回去。
那团黑夜中的可怖嚎叫停下来,因为它已经被另一个魔女拿在手中。塞庇尔·所罗门喊道:“她要完成整合了!”
金发的魔女冷笑一声,咧开嘴,将黑夜塞入喉咙。莎拉·庞加莱的秒针先行,牵动塞庇尔的丝线捆缚,魔女的剑刃抵挡住莎拉的攻击,但莎拉将塞庇尔的丝线甩出,如针般刺进魔女的皮肤中。
魔女大叫一声,莎拉趁此机会唤出分针之枪,直直地扯下她的手臂。手臂在离开身体后立即融化成漆黑的水,滑入魔女的裙摆,塞庇尔继续在后方给予支援。她明白,现在需要对付的是既有实体,又处于全盛状态的魔女,扯下她的手臂后要立即阻止再生,所以她立刻凝神勾勒出停滞时间的法阵,抓住魔女躲闪莎拉的时机,把它嵌入断臂中。
再生到一半的手臂立即停止了,但法阵以魔女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她的手臂里搅动。虽然没有造成太大伤害,却像一层薄膜,让她难受。
于是,她以更迅速疯狂的攻击报复莎拉,莎拉无暇再同时抽出三柄指针进行反击,只能用秒针之矛将她的攻击分散。
塞庇尔又一次抓住机会,时间丝线捆缚住魔女的右脚,莎拉立刻配合作战,腾空而起,将分针之□□入她的胸口,在她的哀嚎中毫不留情地旋转一圈,直到刺穿整个容纳神器的身躯,使她如蝴蝶标本般被钉在地上。
她刚想松口气,没想到她的身体突然爆炸开,飞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可怖的黑夜。
莎拉受到惊吓退后几步,却被黑夜追上,炸开的黑夜包裹住她,一时间,月光不见了,脚下坚硬的土地不见了,一切都沦入混沌的黑暗。她立即以时针权杖进行锚定,于是黑夜被驱散,起伏的阴影浪潮重新化为坚实的土地。
“塞庇尔!”
“塞庇尔!”
“塞庇尔·所罗门!不要再穿过那扇该死的门回过去了!你丈夫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为了他和女儿的尊严,不要去探查他们的死亡!”塞庇尔突然清醒过来,眼前是她的部下,她正抓着自己的肩膀,提醒自己不要步入幽微处。她是个寒冰系魔法师,工作认真仔细。
塞庇尔想起,她的女儿也是个寒冰系魔法师,由于不能穿越时间之门,而随父亲姓杨。乔治娅·杨,她有一头和父亲一样乌黑美丽的头发,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寒冰的光芒。作为母亲,看向女儿的眼睛时,她偶尔会感觉她像一块捂不热的冰,但她明白,这只是自己对于寒冰系魔法师的错觉,因为乔治娅·杨是个很热心肠的好孩子,学到什么都要和她分享。
她说,寒冰系其实和时间系类似,都能保存,只不过,寒冰系保存的东西解冻了还能吃,时间系保存的东西要是脱离了法阵就会变质。
“我穿越时间之门不是为了找他们。”塞庇尔无力地回答,“我叩见时钟神殿,整理了这两年来的魔女活动报告。”
“但也别太频繁好吗?我的天,你的头发都快完全变成时水的颜色了。”
“继续工作吧,时间魔女上一次出现是在……”塞庇尔按压鼻梁,看着卷宗。
时间魔女是个很奇怪的人,她整合完成了力量,但行事诡异没有规律可言。
和她同一时间出现的飓风魔女专挑皇室成员下手,哪怕是私生子也不放过。所有人都知道她出身于瑞恩斯特的圣城马哈尼但,并因此还保留着作为修道者的习惯,甚至有自己与被食者的契约。她神秘如同一阵风,许多王公贵族故意让外面的女人怀下孩子,作为祭品献给魔女。
但时间魔女不同,自魔法师们跟踪她以来,总会在她身边看见一个孩子,有时是女孩,有时是男孩,甚至有时是残疾的侏儒。那孩子不是她的,而是她抢来的,她在产妇生产前就开始蹲守,婴儿出生后还未来得及哭泣,父亲、母亲和产婆就全都被她杀死。
而后,她就一直把孩子带在身边,仿佛要占有婴儿的整个人生。
每隔35年,她就会重复进行这样的仪式,仿佛在不停用养育婴儿来确认自己在世界上的存在。为了让自己的身体永远保持在青春时期,她下手的对象几乎全是魔法师学徒,这些还没有太多经验的小魔法师在老道的魔女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最后,或许是时间魔法发挥了它作为法则的重要作用,在当时还是调查员的心灵系魔法师维特拉·巴特以她身边的男人为切入点,不惜以自身为代价,让男人下手杀死了时间魔女。
在三年前,时间魔法师已经经由指针白树了解到,她身边带着的是她成为魔女之前的男人,她不断寻找他的转世,又不断在他35岁那年将他或者她杀死。她把这个灵魂保护得过分好,因而几乎只有心灵魔法能够剑走偏锋。这之后,维特拉·巴特已经成为了调查部的部长,男人被发现上吊在房梁上。
塞庇尔·所罗门知道他死亡的真相,但维特拉·巴特私下找过她,希望她不要去寻找这段真相。
“让它过去吧,所罗门,他的死不是魔法事故,本来就不该由我们调查,而且,探寻死者的过去,或许是对生者也是对死者的亵渎。”
“我不需要穿越时间之门也知道您做了什么。他的指甲里有一块皮屑。”
因为时间魔女的死亡和他的死亡时间过于接近,为了保证调查顺利,宪兵队还是希望时间魔法师能够出面,所以,塞庇尔也在案发现场,她的职责是检查现场魔法流动痕迹。幸好是她先赶到案发现场。
“那块皮屑去哪了?”
“丢进蜡烛里烧没了。”
她俩都笑起来。塞庇尔感到,这是自从丈夫女儿死亡后最轻松的瞬间,因为时间魔女彻底消失了,力量没有分散,没有融入,尽管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但至少此时此刻,所有时间魔法师都能感觉到她的阴霾不见了,塞庇尔·所罗门终于可以生气了。
在丈夫和女儿死亡后的两年间,塞庇尔·所罗门先是感到愤怒,但情感过分流溢就无法找到时间之门,所以,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丈夫与女儿的死亡毫无疑问也是魔女的手笔,既然如此,就要去解决问题。
她把错误归咎于时间魔女,两年间穿越数次时间之门,她对时钟神殿之主说,自己需要权限回溯几个魔女作恶的节点,实际上有无数次,她想要在回溯中看见自己的女儿和丈夫,哪怕只是看一眼,但始终没在时间魔女出现的地方看见他们的身影。如果她愿意把自己的心剖开来,她还会承认,她不止一次将时钟神殿的使者看作自己的女儿。祂与她外貌年龄相仿,还没出现明显的第二性征,眼睛里都闪烁着蓝色的光,总在不经意间用几乎相同的声线,说出令人意外或灵光一现的话。把母亲当作女儿,极大地填补了被魔女撕裂出的空洞,但时间魔女死后,所有时间系魔法师都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叩开时钟神殿的大门。
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魔女的踪迹虽然无法被记录,但时间魔法师们一直在以追查事件节点的方式拼凑她们的身影,分析她们的弱点,尽管人的生命与魔女的生命比起来实在是仓促又脆弱,也终于有了成效,可以说,杀死时间魔女,是数代魔法师共同努力的结果。
但时钟神殿的静默仿佛一记重锤,砸在每个时间魔法师的心口,将他们的理性击溃。在维特拉·巴特的倡导下,心灵魔法师与时间魔法师结对,才终于勉强应对被神殿抛弃的虚无。
也是在维特拉·巴特的治疗下,塞庇尔·所罗门发现,虽然已经没有载体可以承载她的愤怒,但魔女依旧存在,她依旧要在尘世调查,而后带着事件节点穿越时间之门,继续分析她们的弱点,等待下一个将她们杀死的契机。
这就是她寻找时钟神殿的原因。
这就是她必须校准航向的原因。
这就是她依旧活在世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