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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点 陷坑与钟摆 ...

  •   安娜被关在托莱多城的监牢里很久了,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前,她在村庄之外目睹被天兽托举至高天的月亮被黑夜吞噬,在幽暗的丛林中,她好不容易找到回去的路,却被村民层层围住。他们对祭司说,她在无月之夜起舞,口中塞满蓝色鼠尾草,她边张开双臂旋转,边用獠牙咀嚼,她的嘴咧至耳根,里面流淌着自阴影之地倒灌而上的岩浆,火红滚烫的唾液跌落在地上掀起浓厚的白烟,而后迅速凝结成冰冷的石块,在她经过的地方掉了一地。他们拿出那些凝固的黑色石头,它们像小而圆润的羊屎,但坚硬如铁。
      他们将她按在羽花十字架的背面,用这顽石击打她,继续说,在那个无月之夜,在她那灌满岩浆与阴影的口中,草药被灼烧的滋滋声如同孩子的尖叫哀嚎,她口中浓烟滚滚,烟尘漂浮在黑夜里,掀翻众人的火把,这时,人们猛然发现,是她嘴里溢出的黑烟覆盖了月亮。
      在极度的恐惧中,人们将她锁住丢入河中,却看见她在河里沉浮,上岸时头发散落如痛黑夜的触足,手中的锁断裂成两截。
      面对因恐惧而愤怒,因愤怒而失控的村民,安娜的证词不再重要,她被关入镶嵌着光炙系魔法石的牢笼,圣堂则派遣调查官前往事发当地。还未等调查官回报,安娜看着那碗近在咫尺却触碰不到的水承认:“我就是魔女。”
      她终于喝到了那碗水。圣光照耀之下,意志虚弱不堪,让位给了可耻的求生欲,然而恰巧是这份求生欲又反过来断送了她的生命。在那碗水的恩泽下,她的头脑终于清明过来,意识到自己并非想要生活,也并非想要死亡。无论是直接的□□痛苦,还是可怕的精神恐惧,什么都好,她只是想要结束这场无尽的折磨。
      痛苦把时间拉得如此之长,审判席上,她才意识到,距离自己认罪仅仅过去两天。她原以为认罪后就可以立即被架上死刑架,然而还有规矩要走,还有仪式要行。
      因为确定了身份,囚室里的魔法石变得更多,把影子照得暗淡。尽管祭司们不会像村民那样对她动用私刑,但秩序的漠视比私刑更为可怖,辉光之下她难以入眠,也无法计算时间,空白的虚无挤占了她,她却看不见六芒星神殿的方向。每当她想要脱离生灵神殿赐予的肉身,那群伪善的祭司总会将她拉回,她被关在布满软垫而空无一物的房间里,连死亡的权利也没有,因为祭司们需要一场表演献给秩序,献给阴影,献给神殿,也献给那些畏惧着魔女的人。
      魔女并不可怕,魔女是可以战胜的,魔女是可以被选择死亡方式的。
      人们已经看厌了火刑、绞刑和鞭刑,他们需要更血腥的方式来消化那份原初恐惧,所以,他们投票将钟楼下的摆锤凿刻为闪闪发亮的月牙形钢刃,将魔女绑在摆锤下,这样,由于钟楼是城市最高的建筑,所有人都能瞧见,不像火刑和绞刑,没能挤进广场的永远无法看见魔女被处死的那幕,也就意味着魔女的阴霾将在这群人头顶挥之不去。
      这样的行刑方式源于对秩序的精准把握,随着时间的流逝,摆锤会一点点下降,缓慢地下降,从头顶开始切割魔女的血肉,直到她的血浸染所有由她带来的恐惧。不得不说,这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最好不过的死法,刽子手不会害怕行刑前罪人的眼眸,祭司们不用担心处刑之后沦为阴影的俘虏,因为是时间——也就是世界的秩序,杀死了秩序之外的“东西”,这是秩序为了清除杂音所作出的暴力牺牲,而不是至高者的造物对另一个至高者的造物造成了伤害。
      多么符合教义的死法啊。祭司们由衷地感谢投票结果,并坚信这是三神殿的旨意。
      当钟摆下滑至能在魔女头上扇风的距离时,圣堂顶上燃起黑烟,人们欢呼起来,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场注定落下的血雨。圣堂已经计算好时间,当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对魔女的处刑就会完成。
      但这时,钟摆突然停了,它悬在魔女头顶,宛如一柄利剑,却不刺下,而是庄重地保持着平衡。
      人们抬头看去,刚入城的魔法师和没有影子的魔女一左一右踩在弯刀的背面。魔法师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飞舞,上面的刺绣闪闪发光,她身侧有青金石般瑰丽的丝线流淌,这些丝线如同涟漪,纠缠住摆锤,让它停滞在最低点,与此同时,表盘上的指针既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它迟迟不能越过审判的临界点。
      “森都尼亚大会调查部监测科科长塞庇尔·所罗门,时间系魔法师,负责监测聆听世界的异常。”塞庇尔·所罗门披风上别着的徽章也在闪闪发光。
      莎拉·庞加莱藉由她的名号向众人宣判:“以时钟神殿之名,这个被捆缚的无辜者并非魔女。”
      人群一片哗然,他们意识到,现在出现在摆锤之上的才是真正的魔女。莎拉·庞加莱的目光没有停留,转向高台上的祭司团,大声说:“我需要一场辩经。”
      不顾塞庇尔·所罗门的威胁与警告,他们将莎拉·庞加莱带进关押安娜的囚牢。真正的魔女即将接受审判,但不代表安娜会立即释放,她只是被转入普通囚室,待遇也得到改善。劫后余生的神圣恩泽让她几乎崩溃的思维回光返照般清晰起来,塞庇尔·所罗门的关心与鼓励慢慢重建她的尊严。
      莎拉·庞加莱被关了7天。这7天,塞庇尔不是在圣堂催促祭司们为辩经作准备,就是在囚牢聆听与关照安娜。
      她也担心母亲那具从魔女那夺来的躯体被光照磨灭,可她对此毫无办法。六芒星神殿给予的分辨之法,其一就是关押收容魔女,因为魔女以背叛灵魂为代价承载不属于自己的能量,需要以生灵神殿的赐福为食——说通俗些,就是杀人和吃人。如果在一段时间内不进食,她们自身的躯壳也会崩坏。将魔女关押进布满光魔法石房间,会切除她们与阴影的联系,更迅速地衰减她们的力量。所以,当有证据证明一个女人是魔女时,为了不与罪恶而不明的力量纠缠,祭司们会将其关押至无力反抗为止。
      莎拉对祭司们的行动表示赞许,尽管他们在魔女问题上进行了误判,但秩序的体系依旧在圣堂内平稳运作,和她想的一样,和在塔尔塔洛斯清扫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地点。她很欣慰,群星在面对阴影威胁上,比第一次有了长足的进步——至少出现问题时,他们会交给圣堂解决,期待至高者的规则能给予他们安定。但她不明白,绞刑、火刑、鞭刑、斩首……明明已经有那么多刑罚,为什么他们要选择那样血腥的方式。他们真的能够承受钟摆带来的冲击吗?当躯壳如血肉之花从高天炸开,他们就不担心因此被阴影腐蚀心灵吗?
      不,或者,在她看不见的心灵深处,他们中的一群人已经被阴影腐蚀,所以才要投票选择这样的死法,从而使每个人的心灵染上罪污,染上阴影。
      可是猜测是没有用的,这不是她的秩序,也不是她能够处理的职责范围。维护心灵边界是生灵神殿的职责,她需要做的是将世间的现象记录,而后找到生灵神殿之主进行回报。
      六芒星神殿、时钟神殿、生灵神殿,是至高者治下不同的三种秩序。六芒星神殿负责道德运作的秩序,时钟神殿负责事物运作的秩序、生灵神殿负责心灵运作的秩序。这是三种不同的考量,尽管他们会相互交流沟通,也理解各自的职责,但维护的方式与形态各有不同。
      所以,莎拉不细究这些,目光转向别处。
      秩序将混沌的躯体重新纳入掌控时,已经对其进行了调频与校准,更何况进入躯壳的是时钟神殿之主,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胸腔里没有心脏在跳动,在她体内,与她的灵魂——也就是七万三千只眼睛中的其中两颗——交融在一起的,是时钟神殿失落的神器,它呈现出琥珀的模样,是一枚凝固的时间,取自从时钟神殿的指针白树下滴落的树脂。这就意味着,哪怕经由神圣秩序净化,灵魂和躯体也无法相容,躯体湮灭时,灵魂如同跌落出世界那般,无法被三神殿的任意一座收容,而是带着神器飘荡,直到找到新的躯壳。
      莎拉明白魔女为何贪恋生命与执念了,因为除此之外她们一无所有。
      她不像安娜,对她而言,时间是有序的,即便处在时间与秩序全然模糊的牢笼,她也能分辨出黑夜与白天,知道昨天与明天的分界线。囚禁对她毫无作用,出现在宗教审判庭的起初如何,现在亦然。
      之前,她已经从自己的女儿那里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出于恐惧,因而对于审讯没有异议,他们要她如何做,她便如何做。
      辩经从早上五点开始持续不断地进行,太阳向西倾斜时,圣堂之上依旧没有白烟升起,塞庇尔·所罗门既非魔女也非祭司,无法进入属于神殿的场合,但至少确信了一点,那就是那具躯壳已经完全属于母亲,她用得得心应手。
      塞庇尔于是放心下来,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弄清楚这场魔女审判的真相。
      如她所判断的那样,这场误判也是出于恐惧。
      魔女和魔法师一样,都喜欢寻找神圣草药作为施法的媒介,据追查空间魔女的波利阿斯家回报,她们会圈住一块地,将神圣草药移植在被阴影浸染的土地上,于是草药沾上腐化的气息,帮助魔女行恶。
      在安娜被关押的第四天,调查员回到圣堂,却被告知她已经认罪,他们只好把得到的证据封存,而祭司们也缄口不言,因为上报给圣城马哈尼但的信鸽已经上路,假如安娜不是魔女,她为何要说自己是魔女呢?银星骑士护卫着更多的光炙系魔法石进入托莱多,于是一切再无回旋可能。误杀魔女总好过被魔女杀死。
      尽管不能进入圣堂,但魔法师的身份还是让她的调查畅通无阻。在那个无月之夜,村民们点燃火把,火把里燃烧着蓝色鼠尾草,它爆发出的致幻烟雾使他们陷入谵妄与恐慌,谁也没法说清那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当安娜通过火光找到回家的路时,他们将安娜认作可怖的怪物。在安娜看来,是村民蜂拥而上残害她,在村民看来,是安娜嘴里嚼着婴儿的骨头出现在村口。
      至于那些石头,塞庇尔再清楚不过,那是魔女的眼泪。魔女进食后,脚下的影子会逐渐恢复,但那只是假象,它不是至高之天在人们脚下的投影,而是另一个生命消散的证明。魔女进食越多,脚下的影子越黑,她们从脚下的影子里汲取力量,这些凝固的黑色石头就是她们力量的证明。
      也就是说,当晚的确有魔女经过,但不是安娜。
      她向安娜问起过去。自她们到来后,安娜的牢房里终于有了一扇小小的窗户,她能从窗户看见白天和黑夜的变化。塞庇尔给她带来更舒适的床铺,更健康的吃食,每天都来这里陪她聊天,所以,安娜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代得一清二楚。
      她的母亲是产婆,父亲是锁匠,因为在村中家庭优渥,她虽不识字,却懂得如何分辨草药。她曾经有个丈夫,自从早产生下过一名死婴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丈夫,村里人也避开她,因为她是个把孩子杀死在腹中的女人,即便不是魔女,也拥有成为魔女的特质。因为生灵神殿会把殿堂建在每个女人的身体里,除非是被生灵神殿认作不适合做母亲的女人。
      当她的母亲死亡,父亲因工作不慎而残疾后,流言更甚,人们既害怕她,又需要她的学识治病,她从未害人,却掌握知识,就像传言中那些圈养人类的魔女。但单纯的怀疑是不够的,不足以将她送上圣堂,直到那个无月之夜的到来,他们终于看清楚安娜的真面目,毫无疑问,她就是魔女。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作为产婆的女儿她不会不懂得分辨草药,作为锁匠的女儿她不会不懂得开锁。
      安娜抓住塞庇尔的手,干涸的眼泪再度流出,“魔法师大人,求求您,您一定要为我的清白作证,我不是魔女,我是无辜的,我去采药是为了治病。”
      这真是个卑微的祈求。塞庇尔·所罗门提议道:“我必须这样做。安娜小姐,您呢?您考虑换个地方生活吗?城镇里有更适合您落脚的地方,您要是愿意的话,我带您去其他地方生活。”
      这对饱受折磨的安娜来说是上天的恩赐,是神殿迟来的补偿,可是,伤害已经构成了,“魔法师大人,我害怕钟声。我不敢在镇里生活,也不敢在村里生活,我只想要您能还我清白。”
      塞庇尔的心揪痛,安娜不再信仰神殿了,她没有勇气生活了,她只想结束这一切的痛苦。
      可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一切安慰都是无效的,她不是心灵魔法师,无法从人心至深处出发改变任何人。
      圣堂上还未燃起白烟,安娜又被带回审判现场,塞庇尔依旧只能在沉默的钟塔下等待。时间是客观存在,钟塔停滞,但它依旧向前。她停止住杀人的机器,不安与新的恐惧依旧在空气中叠加,甚至因为魔法师和魔女的降临变得更为严重。所以,在莎拉被关押后,她第一时间清理现场,并让钟塔不受影响地继续报时。
      越是在调查部工作,她越能体会到时间的重要性。钟塔是一个城市的心脏,它保证所有居民都能听见秩序的回音,知晓自己应该在什么时辰以何做工,当一个城市被混沌与恐慌挤压时,精确而缜密的时间会提醒他们没有被秩序遗忘。这是她作为时间魔法师能对抗恐惧的唯一方式。
      当钟声又一次敲响七声,从圣堂中传来温和的声音,宛若涟漪覆盖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直到被城外的飞鸟也听见。塞庇尔很清楚,那是她的母亲在说话:“我在此赦免你们所有人的罪过,我以永恒之水抚平你们的所有伤痛。”
      莎拉·庞加莱施展了一次神迹。祭司们无法反驳她对箴言的解释,却不能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他们将成为她口中与阴影合流的罪人,所以,莎拉·庞加莱闭上双眼,双手的食指和拇指圈成环放在眼皮上。在她闭上双眼的刹那,所有人都瞧见她身后浮现出巨大的身影,祂以时间之水填充数不胜数的眼睛,流淌着璀璨辉光的,如同贝壳与鲍鱼般柔软的皮肤柔软地舞动,巨大的鱼鳍拂过每一个罪人的头顶,也拂过无辜者身上的伤。没有威压,没有呵斥,人们不由自主地跪下,脸上流淌的泪花汇聚成河流,自河流中,他们照见自己的罪恶,并完成又一次洗礼。
      罪过应当得到赦免,伤痛应当得到抚平,秩序应当得到修复,施展神迹不是为了掩盖疯狂,而是为了记住。
      神殿会记住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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