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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点 神的局限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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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庇尔·所罗门和她的母亲站在无主之地遥望时钟神殿的雕像。那两尊巨大的雕像曾以其巨石的面容俯瞰世界,却未在兽人需要援助时挥舞手中的权杖,因此,兽人们把它们的面容凿空,从此它们再也不能戏谑众生。
塞庇尔想起父星与母星的雕像,在所有雕像中,他们都以壮美的外表呈现,生育的力量与掌控的力量彼此照应。然而在远离尘嚣的地方,失去对延续族群的热望,剥离对性别与身份的认知后,才发现力量不以性征为体现,智慧不以老人的姿态呈现,承载至高之物的未尝不可以是孩童。
但面前的女人介于孩童与老人之间,因而所行之事符合年龄的特征,毋庸置疑的神圣性也减弱几分。从前她们是母亲与女儿,现在她们是上级与下级,纵使皮囊普通,其神性本质不会被轻易改变。
莎拉盯着兽人面部的窟窿,如今,窟窿里栖息着歇脚的飞鸟,它们以河里的鱼为食,在高空俯瞰散落的绿洲。
尽管坐落于不同的地区,也有各自不同的造物,但三座神殿都不只为庇护某一族群而存在,只是群星的力量庞大而遥远,为了校准航向,必须全力引导。
她仍记得黑暗如高墙般向世界涌来,浪潮将星子撼动,意志的象征一个个从天际落下,掀起狂澜,砸入土地,地下的动能溢出,与本不该有交集的海水相融,形成死寂的土壤。
落下的星子没有与世界相称的躯体,不消多时便消散于腐化。于是至高者以月桂叶与月桂花承载群星,群星一颗颗落地,人一个个生长,直到天空尽数被黑夜啃噬殆尽,神圣天体失去支撑,无法悬挂于天穹。
在其摇摇欲坠之际,神圣天兽以伟力托举天体至高空,柔和的光芒驱散黑暗,世界得以重归清明。
按照白树之律例,天体应当在露娜-赫卡特的阴树与阿芙乐尔的阳树之间徘徊,可如今,它却必须悬于空中保持光明,致使指针白树停止生长,神谕无法再发放。
一切依照神谕行事的兽人失去引导,变得盲目而短视,在时间停止生长之际,群星开始探索世界。
到后来,兽人发觉自己的时间停滞,再无法深入这个世界的全部,神使赐予他们既能深入陡峭山峰,又能用神的智识思考的恩典不再。他们拒绝与群星的合作,不理解为何要把属于兽人的隐秘石板交给已经得到世界恩赐的种族。
莎拉看向始终站在一旁的所罗门,她属于能够解开石板隐秘,跨越时间之门的家族,他们从第二个永恒白日结束时侍奉至今。
第一个永恒白日是神圣的永恒白日,那是搭建幕布与舞台的白日,神圣天体无需神圣天兽托举也能悬挂于苍穹,时间在生长,果实在成熟,它们只生不死,让世界沉重不堪。于是神圣天兽才依照白树律例让天体落在远离大陆的树梢,使过多的生灵在黑夜死去,化为腐土清风重归大地。第一个永恒白日的结束,宣告着秩序对于世界的贯彻与重组。
第二个永恒白日的结束,则是混乱对秩序的颠覆。肖似神圣天兽的存在出现于苍穹,时间的根基与海面没有记录它的诞生,它只是在一瞬现身于苍穹,同神圣天兽搏斗,掀起的云层砸入现在加斯科涅的地界,致使大地空缺,地势蜿蜒。
神圣天体在争夺中撕裂,露出核心至圣的光芒,成为太阳彻底驱散黑暗。卑劣的模仿者与残存的黑暗一同,将包裹天体的介质拽入世界的背面,而余下的介质则成为月亮,在一切都将逝去的黑夜中给予一丝光芒。
被至高者以月桂花承载的星子成为拜月者,她们用鲜血感谢月亮给予希望,与祝福太阳的八大庆典相似,月亮牵引潮汐时,她们也会为月亮积蓄发光的力量。
如果没有那件事发生的话。
被称之为窃星贼的存有在圣战之后再次出现。这一次,它趁天兽将月亮安放于露娜-赫卡特的间隙,撞下四颗星星,窃走三神殿之神器。
所造成的可怖后果是,新生的金叶还未行至中程便已经成熟,幼小的嫩芽还未发育便无法生长,巴别塔内禁锢的亡灵何其之多,而生与死的天秤无论哪边都沉重不堪。
三神殿皆受诸般影响,六芒星神殿的调查员却无法将正确有效的信息传达,反而使更多的金叶停止生长。
如今的莎拉·庞加莱正是为此而主动降格,她要去解决这场延续了200年的混乱。
这和塞庇尔·所罗门的目的一致。她追寻时间魔女的踪迹至此,是因为在三年以前,所有的时间魔法师都失去了能够跨越门径的能力。这不是阴影污染的缘故,时间之门依旧可以抵达,依旧隐藏于清澈透亮的水底,但是无人能够将其打开。
也就是说,在这三年时间发生的任何事都无法被人类追溯。正是在三年前,臭名昭著的时间魔女莎拉·庞加莱消失在所有时间魔法师的视野中。
时间魔法师们从时间魔女口中得知她已经夺得了分与秒的力量时,只觉得她可笑。因为时间的力量不可用时分秒来计数,是时钟神殿的使者为了使人理解无法穷尽之物,而将流水分割成人可以感知的循环。然而他们也知道,对于偏执的魔女而言,神的恩典没有任何用处,因而两方相遇,只有最纯粹的神力上的争斗。
可是,无论对时间的认知正确与否,时间的魔女的确夺取了时钟神殿的权柄,魔法师们需要通过水中之门回溯时间,她却可以出现在各时各地。当时钟神殿的大门拒绝一切后,时间魔法师对时间的感知更是混乱不堪。
塞庇尔·所罗门在此期间不断寻求心灵魔法师帮助,花了三年才终于确认自己在世间的位置,终于踏上寻找时钟神殿的路途。既然时钟神殿在魔法上的位置被静默混沌裹挟,那便去往世界尽头寻觅它的真实存在。
当她被祭司们请入时钟神殿,看到的却是已经升格为神的莎拉·庞加莱,但很快她就从恐惧中恢复过来。说得准确点,她所看见的是降格为莎拉·庞加莱的神祇本身。祂从从自己七万三千只眼睛上取出两颗,嵌入莎拉·庞加莱的疯狂里,从此莎拉·庞加莱的无序混沌回归为永恒秩序的部分。
她们的马匹步调一致,清风将月亮推上山坡时,莎拉·庞加莱问道:“这些年来,尘世之间发生了什么?我看到嫩芽无法成长,灵魂在金叶间哀嚎,露娜-赫卡特和阿芙乐尔的栖树以不平衡的姿态生长,神圣天体的光芒几乎将它们压垮,而在六芒星神殿内,无法被生灵神殿承载的灵魂挤满了卫城。”
塞庇尔·所罗门解释道:“三神殿的神器力量太过庞大,它降格至世间,只能由女人承载。获得力量的女人们为获得更多的力量充实自己,便相互屠戮,直到一方成为另一方的部分。”
“但按照自然律例来说,害与被害只会发生在那些被选中的人之间,事到如今也该趋于稳定,为什么依旧有大量灵魂在刚要成长时死去?”莎拉·庞加莱有所不解。魔女们为整合而杀戮,但莎拉·庞加莱的例子就在面前,她已经是能完整使用力量的魔女,即便需要为了承载这份力量而盗窃他人的生命,也不致于造成如此沉重的牺牲。
塞庇尔意识到,她和母亲所获取的信息并不对等。她知道母亲不急于索要问题的答案,在回答之前深思熟虑一番。
那些浩荡而痛苦的力量如此破碎,她们出现时,人群陷入恐慌。他们说不清这股没有由来的可怕究竟是什么,就像在镜子里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做着某种难以理解的怪异动作,一点点变得陌生,直到被不可名状的东西替代。那不可名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窥探。但她就在那里,或许在这里,或者哪也不在,或者无处不在。“她”的行动无法被预测,仿佛永远无法从死亡和痛苦中解脱,“她”要让所有人坠入那混沌的泥淖中,永不逝去。
这就是魔女。她们的莅临让至高者荣光所铸的壁垒有了裂缝,她们挤在至高者辉光下的影子里,依靠啃噬同类而活。
人们决定奋起反抗而猎魔,他们并不知道魔女间有自己的规则,在他们看来,只是女人不断被异化,变成另一个东西,另一种语言。她们不再是月桂之花,而是某种承载阴影的介质,这样的转变几乎在一夜之间发生,人们渴望安全,于是开始辨认魔女、放逐魔女、杀死魔女,直到猎魔行为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可是,魔女的存在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她们神秘而捉摸不透,如同云层的影子笼罩在大地上空。人们无法分清哪些女人是月桂花,哪些女人是罪恶之身,除了确实承载着神圣力量的女魔法师,谁都会因为微小的失误而沦为魔女。
但这并不表明女魔法师就未曾遭到怀疑,正因如此,森都尼亚大会的黑执棋者墨尼波斯·坎贝尔同魔法整合署的执白棋者坎蒂莱娜·坎贝尔发布新的合约,规定魔法师们在外活动时,必须穿着展现自己神圣路径的外袍,佩戴森都尼亚大会的徽章,必要时还需出示在职证明。
“因为恐惧。”塞庇尔最终说。她不想让母亲觉得人类如此脆弱,连这件事也解决不好,又补充道,“但六芒星神殿已经给予了判断魔女的标准,在神光庇护下,这份恐惧正在衰减。”
莎拉点头表示了解。恐惧是思维的杀手,是秩序必须剔除的原始冲动。六芒星神殿可分辨善恶,生灵神殿可给予生命,唯独时钟神殿可直面恐惧,她的职责就在于深入恐惧,使黑暗中的事物显现真容,将不可知变为已知,从而以绝对的命名完成对不可知事物的圈定。
但这是属于神的职责,她没有能力要求限于阴影中的人这样做。所以现在,她了解了,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正在于拆解那些魔女,将她们的力量限制并回收。
“这似乎是件很简单的事,就和在塔尔塔洛斯清扫一样简单。”莎拉·庞加莱侧过头,露出一丝微笑,就像要安慰她别害怕那般,眼睛里却闪烁着崇高的神光。
这是件简单的事吗?塞庇尔·所罗门拿不准。对于没有恐惧的神而言,要怎么理解恐惧的速度呢?恐惧比理智跑得更快,它把理性与神光早早地抛在脑后,一溜烟向着不可控的地方奔走。男人们揪住妻儿的头发,将他们带去圣堂关押;箴言与暴力相互纠缠,将智慧驱入黑暗;证据与谎言不由分说地悬置在每个人头顶,无需再以六芒星神殿的准则判断,怀疑本身就成为落下判决的最后一锤。
她们回到人类的地界,在安迭鲁卡的边陲,村庄大多已经荒废,农田里堆满杂草,砖瓦散落,连井水也干涸。这毫无疑问是魔女活动的结果——或者说,人无法承受自己对他人犯下的罪行,而将生命凋零、夫妻背叛、亲子离散、故乡失落的罪责归咎于另一个源头,以减轻心头重负。因为魔女的活动引发他们对妻子女儿的恐惧,对陌生女人的恐惧,是为了对抗阴影,他们将她们全都杀害。失去了女人,三神殿的平衡神力也就此打破,村庄凋零只不过是神圣秩序统治下的必然结果。可是他们会认为杀死女人是错误的吗?不,他们会将凋零视作魔女的报复与诅咒,会认为自己是追随六芒星神殿的英雄。更有甚者拿着妻子女儿的头颅,敲开圣堂的大门,要求修道者们赐予自己猎魔的报酬,宣称自己为了杀死他们付出了整个村落作为代价。
这就是集体疯狂的源头,它源于被命名为魔女的影子,在世界各处开枝散叶,成为让集体癔症站住跟脚的理论。所以,莎拉·庞加莱认可他们以魔女之名的屠戮,因为这本就是魔女所作所为。唯一的问题是,这些“魔女”是否应该被称为“魔女”,而不是另一种和至高者的造物无任何关联的物种。
她思考着这个问题,但不急于想出问题的答案。她跟在她的女儿身旁,女儿赶路,她便赶路;女儿歇息,她便搭床,直到他们穿过安迭鲁卡的沙漠,进入城镇,回到人的地界。
她原本以为,在外流浪如此之久,塞庇尔·所罗门应该怀念自己处在人类之间最熟悉的秩序,却不往城镇里走。但莎拉站在高地远远望过城市,它处在风沙的前沿,每过15分钟,从飓风荒原吹来的风会在4分33秒后扫过整座城池,但由于城墙的阻拦,黄沙会被旗帜圈跑。在她驻足回望的时候,11只鹰在城墙的空缺里筑巢,1支商队从城市的另一侧进入,立即有5个小孩迎上去,在缀满花蔓的毯子下翻找糖果。城市的东边有座圣堂,风会在进入城市的第1秒吹起圣堂下方的风铃,但圣堂的钟声要在下一时刻才会响起。
这里没有异样,所以她对塞庇尔·所罗门的决定无任何异议,一路上只是沉默行进。但塞庇尔还是为她解释道:“我们需要去更靠近人类文明的地方才能保证安全。尽管森都尼亚大会给了我们合法证明,但我们每经过一座城市,都会引起骚动,尤其是就连信鸽也难以回报信息的地方。”
莎拉对此感到不解,“为什么?森都尼亚大会不是具备超越国境的政治权利吗?”
“我们的活动和六芒星神殿调查员的活动相似,都会被解读为出现在城市是为了解决某些他们没看见的问题,而这又会加剧他们对阴影的恐惧。早先,是六芒星神殿的调查官对魔女追猎,随着魔女数量的减少,再加上圣城之内也孵化了一名魔女,调查官就不再出动了。”
“也?”
“是的,飓风的魔女阿芙乐尔·乌尔班,她原本是马哈尼但的祭司,是圣城祭司欧尔罗帕·乌尔班的女儿。这极大影响了六芒星神殿的威权,而且,调查官们一出现,大家都条件反射觉得一定有阴影入侵。所以反而,调查官出现后的城市,非理性的伤亡会更多。”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莎拉点点头,“调查官和六芒星神殿里不是所有人都是魔法师,疑心是正常现象。但是为什么以森都尼亚大会为名也会踌躇?”
“在森都尼亚大会接管魔女问题后,执棋者宣布成立调查部,我就是调查部的一员。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因为可以确认是使用神圣力量的人,所以我们的话语权甚至比调查官还大,我们一出现,就被默认为出现了六芒星神殿也无法解决的大事。执白棋者借助国家之名发了许多通告,可要改变人心是困难的事。”
莎拉理解了,“越是在这个时候,越容易在行动时出问题,无法落实也不怪她。我需要去趟马哈尼但,问清楚阿芙乐尔·乌尔班的情况。”
“她和……”塞庇尔犹豫了一会,还是说,“和莎拉·庞加莱关系不错。但作为时间魔法师,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调查时间魔女,而飓风魔女那边则交给使用重力的普卢默了。”
“哦?你们是怎么分工的?”莎拉来了兴趣。
于是塞庇尔·所罗门回答:“依据墨尼波斯·坎贝尔的部署,时间魔法师所罗门家负责追查时间魔女莎拉·庞加莱,重力魔法师家普卢默负责追查飓风魔女阿芙乐尔·乌尔班,这两名魔女是我们有记录以来,已经完成力量整合的唯二,其余力量依旧相对分散。烈火魔法师诺斯韦德家负责追查驭金的魔女;心灵魔法师波拉克家负责追查操纵灵魂的魔女;铸土的魔法波利阿斯师家追查能折叠空间的魔女;光炙魔法师阿奎纳,尽管以神殿之名行事,在森都尼亚大会内也有席位,由他们追查驾驭黑夜的魔女。”
“你们一向分工明确。”莎拉说,“的确,以魔女承载的神器本质而言,这位坎贝尔的判断没错。”
他们终于来到人类的地界,在中午影子最短的时间里准备进入城镇。从这座城镇开始,景色从荒芜过渡为丰盛,桥上挤着的人群望着圣堂上方闪烁着金色辉光的羽花十字架,眼底满是渴求祝福的期待。但今天并非传统的赐福节日,塞庇尔·所罗门也感到意外,在桥上前进时小心翼翼牵着马匹,让莎拉走在自己前头,躲在马的投影下方。她们并肩而行,在守卫的注视下,塞庇尔熟练地拿出森都尼亚大会的证件,“我是森都尼亚大会调查部监测科科长,旁边那位是跟随我的学徒。”
魔法师入城的消息宛如一颗石子,激荡起千层涟漪,让处于中心的莎拉·庞加莱切实体会到魔法师的威名。
“森都尼亚大会也来人了,看来今天要处决的是真魔女!”
“一个月前就抓住了,现在圣堂的黑烟还没有燃起,恐怕就是要等着魔法师来呢!”
“她袍子上还绣着图案,那是什么图案?”
众人还在猜测塞庇尔袍子底下的图案时,莎拉已经和她进城,并说:“这里没有魔女,他们要处决的一定是无辜之人。这就是金叶凋零的原因吗?塞庇尔,你不是和我说,六芒星神殿有判断魔女的标准,为什么还会误判?”
因为恐惧。塞庇尔突然意识到,她们两个之间无法相互理解,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对上莎拉那双流淌着时水光芒的眼睛时,她也开始慌乱。主动出示证件后,就意味着她要肩负起在人类间的职责,于是与母亲并肩而行的温情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上级对下级工作的冷漠审视。时钟神殿需要的是稳固的秩序,然而作为调查部监测科的科长,她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让无意义的牺牲哀嚎在六芒星神殿的雪原上。
还未等到塞庇尔的回应,莎拉捕捉到挤在城外的人惊恐慌乱的眼睛,她转过身,看见那人死死盯着自己,手臂绷直,手指指向她颤抖着尖叫:“她没有影子!魔、魔女!她是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