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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点 作为表象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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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一种均匀散布在空间中的介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时间本身就是有生命的,它不依赖任何外界事物,相反,它以绝对的客观支配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
莎拉终于在混沌的浪潮中抓住塞庇尔,她捕捉到城市上空钟楼发出的一声巨响,它如一记重锤,砸开黑夜里的所有事物,于是光明得以显现。
莎拉以不可辩驳的语气宣告:“一架时钟的各个齿轮都同步运转,最里面的齿轮似乎静止不动,但最外面的齿轮转得飞快。在表盘上,最外面的齿轮就是秒针,从而,它最容易出错。我们的生命像出错的秒针在下一秒往前跳了两格,但它仍在容错范围内。现在,是自创世起的第2702年,露西娅之星升起后的第561年,神殿失窃的第502年。我们处于6月22日至6月23日相交时分,仍在托莱多城之外。”
塞庇尔头晕目眩,如果不是莎拉如自鸣钟般精确报时,她几乎要相信,秩序不过是混沌上的浮沫,时间诞生于人的自我欺骗。
她弄清楚了现在的情况:时间之水不受任何影响均匀地流动,但她们的锚在被黑夜魔女袭击时脱出,再次锚定位置时,已经跳跃到两年以后。
如果不是时间魔法师和时间魔女,她们将彻底沦入混沌的漩涡永远无法找到位置。
“原来如此,这也是有些没有成长完成的金叶会凭空消失的原因。”莎拉弄清楚了,她看向塞庇尔,“目前没有办法能够回收神器,那团黑夜原本属于六芒星神殿,是为了使世界平衡,生死相依而制造的神器。它本是温柔的死亡,被存放在光海的襁褓中,失窃后染上众生对死亡的恐惧,成了如今这番模样。”
“接下来是继续追查黑夜魔女,还是按照原计划去马哈尼但?”塞庇尔感到血液已经在自己脸上凝结成痂,随着面部肌肉的运动,它们正在往下掉,它们和自己的发丝纠缠着,扯着她发疼。
莎拉分析道:“现在,我已经回收了属于时钟神殿的神器之一,时钟神殿流落在外的还有给露西娅的利剑。但我没和持有者中的任何一个接触,不知道它在人间以何种面貌呈现。至于飓风魔女,她大概和生灵神殿相关。考虑到黑夜暂且找不到回收方法,先去马哈尼但……啊,那是我的儿子吗?”
她突然看向前方,塞庇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站起身,把她护在身后。莎拉还不明白她这样做的道理,探出脑袋看来人。
对方和塞庇尔一样,戴着长长的披风,用深蓝镶金边的绶带固定,披风下面衍生出7根装饰用带子,像水母的触须。他的眼睛也是蓝色,但发色比起塞庇尔的更深些,塞庇尔的发尾染上太多时水的颜色了,莎拉抬头看去,她新长出的头发倒还是黑色。
他刚和莎拉对上视线就被塞庇尔瞪回去,只好先拿出证件,向两人交代:“阿洛希里·所罗门,调查部监测科成员。塞庇尔·所罗门科长,执黑棋者墨尼波斯·坎贝尔派我来调查您失踪一事,请务必告诉我您所经历的事情真相。”
塞庇尔不会不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抓着魔杖,随时准备展开攻击,可是,她甚至无法说清楚现在面临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我此时此刻在这里?”塞庇尔把问题抛回去。
“两年前,托莱多城的神迹不只传到了六芒星神殿耳朵里,也被执黑棋者收入眼中。”
奉森都尼亚大会与六芒星神殿之名,两年前来到此处的不只有时间系魔法师,也有光炙系魔法师,他们试图调查神迹爆发的涟漪,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阿洛希里·所罗门回溯时间,看见塞庇尔自始自终都是一个人,民众的反应却不是如此——这是一个典型的魔女节点。她们的活动能被世人看见,却不会被时间本身记录。
阿洛希里继续往前追溯,看见塞庇尔在河岸凭空失踪。每一个时间魔法师的失踪都需要重视,阿洛希里将情况反映给执黑棋者后,执黑棋者立即下达指令,让他务必寻回塞庇尔·所罗门,期限为5年,如果5年内仍找不到,就只能遗憾判定她死于乱流中。
好在两年后,塞庇尔·所罗门又出现在原地。只是两年前挂在脸上的伤口直到现在还没处理。他拿出手帕暗示,塞庇尔接过,也不忘拉着莎拉,让莎拉蹲在自己脚边。
见塞庇尔的立场如此坚定,阿洛希里只好收起手中的魔杖,让自己相信上级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缘由。
简单清理掉残留的血迹后,塞庇尔说:“你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要去马哈尼但。”
“我认为自己应该和您一道。”阿洛希里及时说,“执白棋者坎蒂莱娜·坎贝尔公爵死了。”
“什么?”塞庇尔难掩眼底的震惊。
“她是魔女。”见塞庇尔还在犹疑,阿洛希里说,“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我认为您会需要我。”
塞庇尔看向莎拉,后者点点头,“这不耽误我们的行程。我不适合进入圣城或在公众眼前活动,他和你一起方便为我行事。”
塞庇尔让阿洛希里进城买赶路的物资和马匹,自己则和莎拉在城外树林中等待,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这两年,森都尼亚大会管理层没有任何变动,除了坎蒂莱娜·坎贝尔。
举报信是从天井飘下来的,宛如一场要压垮森都尼亚大会的瓢泼大雨,上面用不同的字迹写着同样的命题——尊贵的坎贝尔公爵,执白棋者,王权的代理人,坎蒂莱娜·坎贝尔是一名魔女。
作为执白棋者,坎蒂莱娜·坎贝尔当时也在每年两次的联合汇报现场,看到信件内容后,首先是慌乱,而后她强行压下自己的慌乱,表示愿意束手就擒,接受调查。
6个月之后,她认罪了,但希望自己以公爵的身份被处死,而不是魔女。
“她不可能是魔女。”塞庇尔·所罗门几乎是尖叫出声,“你们杀错人了,她绝对不可能是魔女!”
“圣城祭司都有可能是魔女。”阿洛希里反驳,“当时监测科还有副科长乌斯拉特·所罗门在。坎蒂莱娜·坎贝尔死后,他偷偷来托莱多城找过我。”
在创世后的2702年2月,乌斯拉特·所罗门进入托莱多城,找到暂留在此的阿洛希里·所罗门,和他说:“墨尼波斯·坎贝尔大人一直在竭力阻止我擅自回溯时间,每当我要求重审坎蒂莱娜·坎贝尔一案时,他总会要求我在合适的时候进行投票表决,但他从不给我机会。现在,监测科的时间魔法师只有我一人,他几乎把我软禁在森都尼亚堡,我冒着极大的风险,由王权庇护才来到这里。”
阿洛希里隐约察觉到什么。执白棋者死亡,获益最大的无疑是执黑棋者,他将继承执白棋者的世俗爵位,同时获得在世俗政权和魔法政权的地位,打破王权对自己的束缚。
“但是时间回溯只能在当地进行,您要怎么办?”
“如果我没能活下来,转告塞庇尔·所罗门向前看,不要迷失了方向。”
而后,他离开了。阿洛希里本以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但没想到,乌斯拉特·所罗门在处决执白棋者的广场上高呼:“没错,墨尼波斯·坎贝尔大人的判断是正确的,坎蒂莱娜·坎贝尔是魔女。”
“他被威胁了,他本来就是个判断力不佳的老糊涂。”塞庇尔笃定地说。
“没有,不止你一个人这样想。坎蒂莱娜·坎贝尔真出现在了今年的联合汇报场上。人们弹劾质疑墨尼波斯·坎贝尔时,她站了出来,从阴影里,对众人说——”
“我的弟弟是对的,我是魔女,我却不知道。”坎蒂莱娜·坎贝尔的一席话使在场所有争论都安静下来,“我是魔女,只是我没能在活的时候认识到这点。但是现在,我还不能够死去。站在魔女的视角,我才意识到,尽管森都尼亚大会是个庞大的机构,但也呈现出尾大不掉的固化趋势,在追猎魔女上,我们的效率实在太过低下,导致猎魔行动难以推进,无辜者死伤无数。但魔女不一样,超人的力量与非凡的感知让我甚至可以比你们先找出魔女的踪迹。我将用这份来自敌人的力量杀死戕害我们的敌人。”
当事人已经承认,塞庇尔也失去了反驳的余地。先是马哈尼但,而后是森都尼亚,魔女仿佛无穷无尽那般,从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如附骨之蛆啃食着秩序。
“她的力量是怎样的?”莎拉·庞加莱问。
阿洛希里说:“不知道,她凭空出现又突然消失,只是为了证明她弟弟没有判断失误。”
“嗯,如果她不证明,森都尼亚大会就会丧失公信力,这样,魔法师们最具权威性的机构也会垮台,此世最强权之力将无法维系在至高者那里受领的名号,这就意味着坎贝尔家在至上九柱的路径会彻底被混沌斩断,更可怖的影响还有,雷霆路径从此和神器一样沦为阴影可利用的工具。”莎拉·庞加莱分析时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塞庇尔,按照你们的方法,她应该得到奖励。”
塞庇尔一时语塞,阿洛希里接过莎拉的话,“的确是这样,幸好她当时出现了。”
“按照地理位置,先去马哈尼但进行调查,而后去森都尼亚堡。执白棋者生前在哪?”
“执白棋者一般在本家的安息乡和王都的魔法整合署活动,现在,执黑棋者接替她掌管了魔法整合署,也在王都。”
“既然这样那就以王都为先。等会议召开再去森都尼亚堡也无妨。”
“嗯。我已经拟好了给执黑棋者大人的工作汇报。塞庇尔·所罗门大人需要过目吗?”
“当然。”塞庇尔捏捏鼻梁,打起精神来。
阿洛希里聪明地没有提到莎拉·庞加莱的问题,避重就轻地描述了寻找塞庇尔的经过,塞庇尔在信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他则用一只白头鹰把信送出去。
当然,作为下属,他还必须让塞庇尔提前准备,“今年9月的森都尼亚大会,您肯定是逃不过审问的。六芒星神殿在托莱多城什么也没调查出来,时间魔法同样记录不了神迹,现在您成了唯一权威的神迹证明人。”阿洛希里看了眼莎拉。
“我没在神迹现场,什么也没看到。城里的祭司可以证明,我一直和安娜在一起。当然,我也希望你聪明些。”
“我给执黑棋者的汇报和您说的差不多。”阿洛希里接着补充,“但是您别忘了还有家族会议。说不定我们还没进入马哈尼但,家里的信就来了,到时候您要怎么处理……”
他又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莎拉·庞加莱。莎拉·庞加莱默默听着他们对话,此时向他们说道:“那我和你们一起回,反正都是我的孩子。”
“这不是……”阿洛希里感觉她用时间魔女的脸说出这句话,完全和说大人吓小孩子的鬼故事令人惊悚,“这个……我要怎……”
他支支吾吾,但莎拉明白了,“说得也是,我出现恐怕涉及到六芒星神殿的伦理,引得指针失去方向停留在原地无法前进。但没关系,你们还有时间把借口编得完美。”
但怎么编纂经历是她的女儿儿子需要做的事情,她只管跟在他俩身后。骑马从托莱多城继续往南走,生命呈现出另一般荒芜的景象。继续往南走,沙漠被抛诸脑后,杂草却将农田淹没,产出百里香与鼠尾草的神圣土地连麦穗也无法播种,石榴烂在枝头,落下满地黏腻的汁液。阴沉的天空只是闷着,像给世界套上裹尸布,唯一的好处只在于所有人的影子都隐藏在云层的投影中,因而没有影子的魔女也能光明正大地穿过城池。
沿着德林河流往上游继续前进,在两位魔法师的陪同下,行路非常顺利。但莎拉注意到,无论是村落还是城镇,在外活动的女人都变得稀少。按照从前的约定,男人女人可以共同参与社会劳动,享受同等的社会权利,但现在,这似乎成了魔法师们的特权。她几次想要开口询问,都被阿洛希里搪塞过去,塞庇尔也显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当然,她很快就在路上推断出了原因:被神器异化的只有女人,变成魔女的只有女人,男人理所应当应该害怕女人,纵然她们是这个世界的另一半。这不能算作平衡,但因为是魔女引发的问题,所以解决魔女,一切都会恢复成原样,就像露娜-赫卡特与阿芙乐尔的栖树不平衡一样。
她依旧无法看清细枝末节,所预言的是既缓慢又迅速的秘密,这些秘密对人类来说是无用的:有些预言家只能预言迅速的秘密,另一些深谙世界法则,行走在世界上的预言家,则可以预言缓慢的秘密。她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
莎拉不知道,但塞庇尔能看到两三百年后发生的事,可是谁又需要两百年后的预言呢?每个所罗门都只能以当下为起点回溯时间,即便她能看到也无法改变,更智者的选择是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什么也无法改变。
当他们来到马哈尼但时,阴云褪去了,太阳穿过云彩,在雨幕之外折射成两道彩虹。莎拉让他们前往圣城中心回溯对飓风魔女的审判,自己则前往彩虹的尽头等待。彩虹的弧形与太阳照射在测量者背部的光线之间的夹角是42度,两个数字相加之和是6,这是一个优雅完美切确信的答案,就像世界尽头的时钟神殿那样恒常。
出示过证件后,两位所罗门在祭司的安排下停留。
圣城和其他城池没有太多区别,只是更加注重确切的比例。他们把数学和测量结合在一起,就像圣战时人类士兵们组成的方阵,只要正确遵循战鼓的敲打节拍,就不容易被打乱。马哈尼但的布局如同一张乐谱,其中的建筑显示音符和休止符的顺序,一座房子到另一座房子的距离是相等的,或者持确切的分数或倍数关系,这样,声音就能从房子的东墙传达至西墙,最终形成神圣的复调,让圣歌传遍圣城的每个角落。
作为时间魔法师,除去神圣的数学歌谣,他们还会注意到,圣城将时间分割成了七份:夜祷、第一时辰、第三时辰、第六时辰、第九时辰、晚祷、睡前祷。进入圣城后,他们也必须遵循这样的生活方式。
进入圣城的第三天,他们获得监测回溯许可,圣鸽带着他们的行动飞往森都尼亚堡;第六天的月亮莅临苍穹后,塞庇尔完成对土地质量与群星位置的的演算,将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并找出最适合观测的点位;第七天的第六时辰,指针即将过渡到神圣的第九时辰时,他们走进开满微光植物的花海。
这些植物开在光海旁,被纯粹的神光所浸染,因而能在夜晚发光。它们的种子和普通植物的种子一样,只有播种开花后,才会呈现出世俗难有的神光。
曾经的祭司通过水路去往六芒星神殿,希望能将轻羽花带出圣城,然而它们全在离开光海时融化消散,于是生灵神殿让出自己培育的重瓣鸢尾花,由此,马哈尼但拥有与黑夜对抗的力量。
他们正是在这里俘获了黑夜魔女,也是在这里发现了飓风魔女。
阿洛希里拿出黑色与白色的鹅卵石块,将它们摆成一个分成12份的圆,再将12块圆分成四等份。
在黑线与白线相交的中点,塞庇尔摆设7块白色的鹅卵石,并和助手站在线条两侧,就好像站在一艘船的船舷两侧。和阿洛希里不同,塞庇尔考虑的不是数字的瞬间价值,而是它的本源,正因如此,她在时间这座高塔上堆砌的大理石更多,也清楚该如何将男人与女人安排在合适的位置——衡量时间必须考虑当天的人数、天气、土地质量、风速乃至声音。她已经提前计算好这些,阿洛希里帮她铺就鹅卵石时,她也在进行计算。
伴随着塞庇尔手里的魔杖滑出,青金石般硬朗的线条像蜿蜒的道路那般铺就。以他们为中心展开扭曲神圣介质的重力矩阵,以至于他们的身形在他人眼里跟着扭曲,就像水中倒影那般模糊不堪。但对于他们而言,由于站在法阵中心,是魔法的催动者,相反,外界才是流溢的,而自身的存在变得恒常。
此世最厚德之力为土石,它是伟大密法的基石,就像数学之于一切科学。作为此世最承重之力的重力系魔法就是通过计算与衡量物质而来。作为此世最理性之力,时间系魔法在重力系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压缩土壤与空间的质量,从而使物质质量无限接近于时钟神殿,并像从船上上岸那样,在它们最趋近的时候跨过流溢的河流,落进秩序的真实里。
线条还在铺开,慢慢填充整个圆,不断压缩着圆内的质量。在重力系法阵的基础上,立起八根高高的柱子,它们不断向上延伸随后又落下,每根柱子都向着圆心的方向,塞庇尔算准时间,在它们朝向汇集的地方降落一道透亮的门。
他们站在那里,即越过时间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