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 8 他实在是很 ...
-
哈尔滨的冬天越发冰冷了。梅夕放了寒假便没有再去医院实习,不是躲在家里写毕业论文,就是熬到晚上去酒吧过那种花天酒地的日子。
他实在是很怕寂寞。
韩扬的电话倒是会偶尔打来。有时会突然长篇大论地谈起自己刚读过的一本书,有时只漫无目的地闲聊几句,很快便会不高兴地挂掉。
梅夕始终没有多想。他觉得这是个很敏感、甚至有点神经质的孩子,他觉得韩扬与自己的生活,并不会产生多少交集。
但很快,柳青的一封突如其来的感谢信,便打破了这种幻觉。
"你这次表现很好,还让那位母亲如此感激,老师十分欣慰。"黄教授相当满意地拍了拍梅夕的肩膀。
梅夕原本只是来学校查资料,没想到遇见老师后,竟被夸奖了一番。他站在走廊愣愣地问道:"怎么了?我没有做什么啊。"
黄教授说:"那个韩扬啊,最近开始开朗起来了。他妈妈很高兴,韩扬说多亏了你的开导,让他想明白很多事情,认识到了自己从前的错误。"
说话时教授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梅夕似乎恍然,尴尬地笑道:"其实我也没有多做什么,是他自己的叛逆期恰好过去了吧。"
黄教授笑笑:"以后工作时难免会遇到类似情况,你能处理好,老师真的很高兴。"
梅夕只好道谢:"都是您平时对我的教导有方。"
黄教授又拍了拍他的肩:"好了,我成教那边还有辅导课,有时间再找你聊聊。柳青写的这封感谢信,开学后系里会公开表扬,她还想给你送一面锦旗,看来是高兴坏了。"
梅夕愕然地点点头,干笑着送老师离开后,不禁有点惊讶。
原先答应送韩扬礼物,其实只是随口一说。难不成他真的为那样一句话,放下了自己的骄傲与芥蒂?
如果是,这变化也未免太令人诧异了。
梅夕抱着书有点不知所措。他这些年面对过的男人不少,每次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但韩扬不一样,他才十五岁,他还有大把的青春和美好的人生,这样的年纪是根本经不起半点打击的。
脑海中的念头如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梅夕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看来当务之急,是去给他选一份合适的礼物。
既不敷衍,也不暧昧。
还真是个自找来的难题。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整个下午,梅夕也没有买到拿得出手的东西。
疲惫地回到家后乱翻一气,只发现自己柜子里还有许多并不熟悉的男人送的小装饰品,连盒子都没有拆过。
他愣了愣,计上心来,蹲在那里逐一打开检查,终于选中一个从法国带回来的小塑像,感觉满意了些。
这是一件彩色陶瓷制品,塑造成一个小男孩捂着脸玩捉迷藏的模样。很可爱的样子被封在玻璃盒子里,底座上还刻着设计师的姓名与巴黎实体店的地址,时尚之余充满了童趣,既拿得出手,又不会让韩扬胡思乱想。
梅夕打定主意之后,又坐到桌前把雕塑重新包装起来,还系上一条深蓝色的丝带,才拿起手机给韩扬拨了电话。
据说这孩子已经放寒假了,前几天说去新加坡旅游,之后便一直没再联系。
等待音响了几声,韩扬终于接起道:"你怎么会想起我来?"
梅夕被他问得愣住。
韩扬轻声强调:"你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
与其里带着一丝委屈,又努力装作不在意。
说到底,他再怎么早熟,还不是一个别扭的小鬼。
梅夕轻声笑了笑:"听说你开始和父母和谐相处了?"
韩扬道:"干你什么事?"
梅夕说:"我不是答应你,这样就会送你礼物吗?你不要了?"
韩扬沉默了半晌,说:"什么礼物?"
梅夕问:"你在哪里,回国了吗?"
韩扬说:"没有,我下个月才回去。我在新加坡的姑姑这里度假。"
梅夕哦了声,暗叹这个奢侈的家伙,嘴里却很平淡:"那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吧。"
没想到韩扬的态度却莫名其妙地坚决了起来:"不行,你给我邮快件过来,我现在就要看。"
梅夕懒得与他争执,笑了下道:"那你给我地址。"
韩扬飞快地说出了他住的地方,梅夕随手记下,很快就找借口挂掉了这个国际长途。
次日,他果真把小男孩的雕塑邮了出去。
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梅夕觉得这是件很简单、很友好的事情。他当然打死也想不到,会给自己惹来那么大的波澜。
大约一个多星期后的某个夜晚,大雪纷飞。
气温低得可怕,但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虽然温暖,却依旧无趣。
梅夕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尚好,还是在吃过晚饭后便跑到酒吧里打发时间去了。等他喝了几杯酒,结识了一个有钱的英俊男人,坐着他的车往家走时,已经到了后半夜。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下飘落的雪花密密麻麻,像无数飞舞的白色精灵。
此时此刻,但凡生活稍微安定些的人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梅夕醉意朦胧地靠在男人的肩膀上,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出神。虽然驾驶座的男人偶尔会伸手搭在他的膝上,他的眼睛还是失神地看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街道。
说不清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清晰地想起程然。
没有原因,也没有目的。
似乎只是种习惯。
就在视线渐渐模糊时,那空荡的街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高高的个子,柔软的短发,白皙而秀气的下巴,几乎在刹那间就和记忆深处的影子重叠了起来。
梅夕心里一痛,顿时清醒了几分,猛地坐直身体,才在震惊中发现那是穿着单衣的韩扬。
少年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尊冰雕。
他着急地拍了下身边的男人道:"停车!停车!"
男人还沉浸在美人在怀的温柔乡里,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亲爱的?"
"谁是你亲爱的,今天不行了!"梅夕急急忙忙地套上自己的外套道,"你没看到我弟弟在等我吗?"
说完他就毫不留恋地下了车,朝韩扬焦急地跑过去,喊道:"你怎么在这里,怎么穿得这么少?!"
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冷风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
站在梅夕小区外已经不知道多久了,韩扬下了飞机后根本没吃过东西。他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外面套着蓝色卫衣,身体在零下二三十度的气温中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就连嘴唇都已经变得青紫。
梅夕身上的酒味很大。韩扬已经看到他是怎么出现的了,已经明白他是干什么去了,但仿佛连声音也被冰箱冻住,他头晕目眩,哆嗦着根本讲不出半个字来,就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梅夕见状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立刻背起这个神情绝望的少年,朝着温暖的家中大步走去。
暖气烧得滚烫,他还是打开了空调,把温度调到三十度。
梅夕让韩扬躺到自己的被子里,很着急地端来盆热水,又怕弄伤了他,呆呆地守在床边,一时不敢贸然替他擦拭身体。
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少年的手,竟然冰冷而僵硬。
梅夕轻皱着眉头问:"你这又是发什么疯?不是在度假么,为什么穿成这样就跑回来?会冻死的你知不知道?你能不能稍微学会照顾自己?!"
韩扬头痛欲裂,艰难地回答道:"我早晨收到礼物,就想见你,一秒也等不了,就搭飞机回来了。"
梅夕诧异地看了他两秒,有点不明所以。
韩扬显然已经开始发烧了。他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问:"你还是喜欢我的吧……那个牌子的礼物,都是送给恋人的……那个设计师设计的东西,都是给自己的恋人的……"
这话梅夕显然半点都没想到过。他一脸诧异地望着韩扬,根本回答不出半个字来。
其实这也并不是梅夕的错。任何一个即将毕业的成年研究生,听了一位初中生的这番荒诞发言,恐怕都说不出什么逻辑清晰的回答来应付。
韩扬似乎恢复了点知觉,缩在被子里全身颤抖得厉害。他喃喃地说:"你抱抱我好吗,我很冷,很冷……"
带着祈求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睫毛湿漉漉的,似乎还沾着未融化的雪花。
梅夕已经搞不清楚眼前这个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但他不是天生铁石心肠,得知对方只因一个可笑的误会便千里迢迢赶来,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立刻将其推开。
他无奈地爬到床上,掀起棉被,隔着毯子慢慢地抱住了无助的韩扬。
年轻而冰冷的身体不自觉地贴靠了过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寻求温暖,丝毫意识不到,那温暖,实则是无法回头的深渊。
梅夕叹息,看着他脸色死灰的模样,担忧地说:"你这样不行,我们去医院吧。"
韩扬不再回答。他温顺地靠在他的肩头,渐渐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