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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9 我不敢,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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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液顺着细细的输液管,慢慢地流进了韩扬的血管。
梅夕守在床前,有点失神地看着他的脸,心里除了痛惜,便只剩迷惘。
这个误会也太残忍、太可笑了。明明以前韩扬还在趾高气扬地面对自己,但只收到这样一个礼物,就能迫不及待地从新加坡跑回来,仿佛再也无法掩饰他那幼稚的感情了。
这个少年太自我中心、太冲动,却也太有勇气。
梅夕同样爱过别人,时至今日念念不忘,却从来没敢表达过半个字。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贬低自己,只能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如果梅夕能有韩扬一分勇气,恐怕很多事情的结局,都不会和现在一样了。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隐约听到医院走廊里传来焦急的脚步声,不由从床前的椅子上站起身来。
不一会儿,便看到了柳青慌张而焦急的脸。
她精致的盘发有些散乱,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名贵大衣甚至扣错了扣子,高跟鞋踩出凌乱而急促的节奏,完全失去了平日里女强人的体面。
这位母亲很激动地扑到床前问:"这是怎么了?扬扬怎么会突然回国,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声音因为焦急而颤抖,眼眶已经红了。
梅夕迟疑了一下,理智地撒谎道:"我不清楚。他可能一时冲动,没来得及告诉家里,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韩扬已经发起高烧,昏昏沉沉地睡着。
柳青担心到流出了眼泪,抚摸着儿子的脸轻声道:"梅医生,其实……其实他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我不能生育,但是我真的很想要个孩子。我很关心很爱护他,可扬扬似乎发现了这件事,他忽然就疏远我了,忽然就不肯再叫我妈妈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韩扬的额头,动作小心翼翼。
梅夕见她难过,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为难地回答:"其实我知道。"
柳青吃惊地抬起头:"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梅夕无奈地笑笑。
此时此刻,柳青像是忽然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抓住梅夕的手说:"梅医生,请你一定要帮帮他,我真的很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梅夕温和地回答:"我会尽力的。"
柳青擦了下脸,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写下一个惊人的数字后便开始恳求:"我真的很忙,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儿子身边。他如此信任你,你一定要多关心他。只要能让扬扬开心快乐,花多少钱我都不在乎。"
这位母亲显得太过迫切,在支票上写下数字时墨迹都有些晕开,看来常常用这种办法应对亲情危机。
梅夕赶快阻止道:"柳女士,这不是钱的问题,您快不要这样。"
柳青拿着支票的手悬在半空中,失神叹息:"你也知道,扬扬很聪明、很有前途的。我不想因为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就影响他的人生。"
梅夕坐到床边温柔道:"其实,您已经是个好母亲了。在我看来,您反而应该对他严厉一些,多花精力管教一些。一味顺从和溺爱,并不能真正赢得孩子的尊重。"
柳青悄悄地瞅了眼毫无意识的韩扬,小声道:"我不敢,我怕他觉得我不爱他。"
梅夕微笑:"您尽管像亲生母亲那样对待他就足够了,我会尽量开导他的。韩扬不是不通事理的孩子。"
柳青点点头,颤抖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梅夕友好地微笑:"这么晚了,您还是回去休息吧。韩扬虽然发烧了,但有医生和护士在这里照顾,应该没有问题。我会在这里陪他的。"
柳青感动地说:"那怎么好意思。"
梅夕又笑:"正好今晚我原本也要在医院值班,没有关系。"
经过一天一夜的治疗,待到韩扬再次睁开眼睛后,已经是次日傍晚的事了。
他还是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全身酸痛,吃力地眯着眼睛,过了一分多钟才看清眼前医院病房的模样。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窗外透进来昏黄的夕阳。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床边那个美丽的人,以及他安静的脸。
梅夕扶了下眼镜,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疲惫,淡淡问道:"醒了,饿了吗?"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不似平日清亮。
韩扬动了动嘴,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你……一直在照顾我……"
梅夕道:"你昏倒在我家,难道要我把你扔出去不管吗?以后别再做这么傻的事了。"
韩扬吃力地弯起嘴角:"可只要是我想做的事,我就不愿意等。"
看着他只剩了半条命的凄惨模样,梅夕也难以说出训斥的话来,只能无力叹息道:"我去给你买粥,你再睡一会儿吧。"
说完就有点别扭地走出了病房。
宝贝儿子生了这么一场大病,简直令柳青魂不守舍。
她生意上的事情多得数不清,却几乎每天都会拎着东西往医院跑,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韩扬对她始终不冷不热,仿佛病床前的人并不是自己的母亲。
这个中午,柳青又风尘仆仆地送来了热汤,坐在床边守着他慢慢地喝下,再次忍不住问道:"扬扬,你怎么忽然间穿成那个样子就跑回来了?是不是大姑对你不好?"
韩扬摇头。
柳青已经习惯了他这两年的沉默,自责地说:"妈妈真不该送你去那儿玩的。可是冬天这里很冷,你要是想出门该多辛苦。"
没想到韩扬忽然便回答道:"我心里不痛快,所以回来了。"
柳青赶紧问:"有什么难过的事,你和妈妈说,妈妈一定替你解决。"
韩扬摇摇头,清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柳青试探地又问:"还是你愿意和梅夕医生聊聊?"
这个名字显然吸引了韩扬的目光。他坦诚地看着母亲说:"虽然和他没什么可聊的,但我挺喜欢他。"
柳青当然不能理解他说的喜欢,只是盲目地附和道:"是啊,梅医生又斯文又优秀,多和这样的人交流,对你有好处。"
韩扬说:"可他总是没有时间理我。"
柳青立刻保证道:"医生很忙,但妈妈可以替你约时间,他一定会以你的事情为主的,你放心吧。"
韩扬拿着汤匙,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又收起了沉沉的目光。
果然,不到两天,梅夕就收到了老师的任务,要他去继续给韩扬做心理咨询,并在寒假期间增加到每天一次。
梅夕当然没有心情继续和韩扬谈论那些话题。
但该面对的事情,逃避根本没有用。
周末的时候,梅夕照旧起得很早。上午继续自己的学业,中午急急忙忙地吃过饭后,就得赶去医院做咨询,倒是忙得根本没有功夫出门鬼混了。
韩扬毕竟年轻,他的病很快就好了起来。每天待在病房里,显得悠闲自在。
梅夕看着这小子那胸有成竹的眼神,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晚饭后,他便坚持带韩扬到医院室内花园散步,免得两人一直闷在病房里。
年关的哈尔滨,到处都是冰天雪地,即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会冻得人发抖。
但头顶的夕阳却格外灿烂,照在积雪上,不停地闪烁着耀眼的光斑。
韩扬瘦瘦高高的,他气质出众,走在路上总会引来旁人的注意。
梅夕心里非常矛盾,低着头,偶尔扶扶眼镜,沉默得根本不像个心理医生。
倒是韩扬忽然笑了起来,很悠然地说了句:"天色渐晚,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梅夕微怔,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韩扬说道:"这是奥登的诗,是他死前的绝笔。你知道是怎样的天色渐晚吗?"
梅夕看着傍晚时分的宁静祥和,回答说:"应该很美丽,很宁静。"
韩扬摇头,用漆黑的眸子望向那殷红如血的夕阳,轻声说:"是壮阔,是濒死之前蔑视所有生的壮阔。不管美丽还是丑陋,不管宁静还是喧闹,它都会像暴风雨中咆哮的海洋一样,发出慑人的、夺去所有呼吸的完美色彩。"
少年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狂热的光芒,整个人像是被夕阳点燃了。
几乎每次和这家伙在一起,都会听到类似感性而虚无的话,就像他在书里看到的那些伟人,那些高尚的字句,那些最本真的故事与道理。
梅夕知道韩扬的聪明智慧,却也不免担心:一个孩子若太浪漫、太过理想主义,总会在现实中受到挫折的。
因为感性的人都相信完美。
但这个世界上,哪里存在真正的完美可言?
无论是亲情、友情、爱情、理想、家庭、事业,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缺憾。
看着韩扬被夕阳最后的光芒照得熠熠生辉的白皙脸庞,梅夕耐心地劝告道:"你很喜欢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那些精神强大的形象上。或许也试着可以摒弃掉这些崇拜,创造出自己的思想。只有如此,你的生活才是真实的,你的情感才是真实的,你自己才是最真实的。心灵上的偶像固然能提升我们的境界和品位,但它们也可能成为富有智慧的人继续前行的绊脚石。"
听到这话,韩扬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梅夕,陷入了沉默。
梅夕感觉有些不自在,他在外套口袋里悄悄攥紧了手,勉强笑着问:"怎么了?"
韩扬第一次卸下所有高傲与防备,温柔地对他表白:"梅夕,我爱上你了。"
语调很轻,却异常坚定,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真诚。
早就料到会面对这样的事,但梅夕还是慌乱了起来:"你只是找到了一个愿意与你沟通的对象,不要把它与爱情混为一谈。爱情很复杂,它不仅仅是精神的契合,也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拥有的东西……"
韩扬微笑着打断他:"你紧张?"
梅夕不吭声。
就在梅夕沉默的瞬间,韩扬毫无预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轻轻地吻了梅夕片刻。
嘴唇温热而柔软,带着淡淡的药味,这个吻青涩而执着。
梅夕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立刻挣扎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韩扬复杂而激动的眼神,无疑是种年轻而炽烈的表白。
梅夕意外地发现,韩扬平静下来的感觉很像温柔的程然,这个念头让他愈发心乱。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喂,我在同你好好说话。"
韩扬郑重地回答:"我也是。等着我长大,等着我爱你,等着我。"
多么美好的一句承诺啊。
可冷静下来的梅夕却回答得颇无所谓:"好,等你功成名就、真正成年了,再记得回来看看我。"
他比他足足大了十岁。
十年在同性关系里代表了什么,梅夕比谁都要清楚。
但他却在自以为成熟世故的同时,低估了含糊回应会给韩扬带来的影响。
梅夕甚至没替自己想过,如果韩扬真的相信了、真的做到了、真的一直都没有改变,他又该怎么应付。
骗了一个人的钱,可以赔。
骗了一个人的感情,可以补偿。
但是骗了一个人的时间,却是根本无从弥补的罪过。
梅夕忽略了,韩扬当然也不懂。他很开心地回答:"好,以后我会变得有本事,能好好照顾你的。"
那模样,显然丝毫不觉得被敷衍,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整个人都散发着喜悦的光芒。
实在令人于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