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连城雪

11、Chapter 10 繁华的城市

　　人有很多种情感都可以控制，甚至就连喜欢或者讨厌也可以自我催眠。
　　唯独是否重视一个对象，是连自己也无法勉强的本能。
　　那日梅夕听了韩扬的告白，内心并非毫无震动与感动，但身为成年人，感受到的更多是苦恼与困惑。
　　他脑海中偶尔能浮现的唯一念头，便是如何让韩扬摆脱对自己的错误依恋。
　　正值年关，毕业论文又忙得一团糟，梅夕分身乏术，索性暂且将此事搁置于脑后。

　　虽然韩扬不愿结束住院期间的陪伴与咨询，但他的病终究还是彻底好了。
　　他被柳青带回家去后，迎来了众多亲戚、客户以及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客人。
　　人们常借着春节走动关系，似乎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
　　每天摆出一副优秀懂事的模样去应付那些大人，等到半夜终于休息下来，偷偷给梅夕打电话，他也未必会接。韩扬多少还是感到了冷漠与失落。于是大约一个星期后，忍无可忍地忽然跑到了梅夕的楼下。

　　说来也巧，往年春节，梅夕通常都会陪母亲，但那天他恰好回家放置换下来的衣服，刚出了单元门便看到已经恢复精神的韩扬。身为成年人，梅夕心里自然没有多少波澜，朝他微微笑道："怎么有空，来找我聊天？"
　　韩扬总算是肯穿上厚实的冬装了，他的大衣领子高高竖着，鼻尖冻得微微泛红，肩膀上还落着几片没有融化的碎雪，脚下的积雪已经被踩得一片凌乱，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然而还是嘴硬。他插着兜故作若无其事，扭头回答道："我路过。"
　　梅夕懒得点破这毫无技术含量的借口，只是拒绝说："我已经放假了。再说，这种义务咨询也不能无限期继续下去。"
　　韩扬一愣，而后皱眉道："你在医院陪我只是为了钱？"
　　梅夕解释："我可没收钱。我觉得那场误会与自己有关，所以心里过意不去。但现在你已经康复，我也不必再因为愧疚继续陪着你。"
　　韩扬原本的好心情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冲上来挡住梅夕的路，说道："我那天的话你没听懂，也没有记住吗？"
　　梅夕反问："听懂、记住了又怎么样？"
　　韩扬语结。
　　梅夕弯起嘴角，眼镜背后的桃花眼温柔得有些残忍："喜欢我的人多得数不清，我又能怎么样？每个都要回馈吗？"
　　韩扬那还显得青涩的俊脸立刻惨白了下来，轻声回答："我和别人不一样。"
　　梅夕抱着手点点头："的确。别人至少已经功成名就，你还在上中学，的确更加麻烦。"
　　韩扬气愤道："我不是你的麻烦！"
　　梅夕看着他眼睛里真诚的难过，有些于心不忍。
　　他的手指在衣袖下微微蜷缩了一下，强压住心头那一丝波动。随即果决地抬起头，让镜片反过一道冰冷的光，逼迫自己显出不近人情的模样。
　　此刻惯着他就是害了他，于是索性更狠毒地说："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显得挺成熟、挺冷静的。为什么现在偏要同我无理取闹？你不是麻烦吗？不是麻烦是什么？"
　　韩扬愣了一下，很努力地平静下自己的表情，侧过头低声道："那时候我不在乎你的感受，可现在我在乎。"
　　梅夕绕开他："那你就不要挡我的路，嗯？"
　　说完就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扬愣愣地站在原地，眼底除了失落，又添了几分冷硬的恼怒。

　　黑暗的酒吧里，依旧是一场糜烂的狂欢。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鼓点仿佛要震碎胸腔，红绿交错的镭射灯光在舞池里疯狂扫射。
　　空气中混合着浓烈的洋酒味、烟草味和令人窒息的荷尔蒙气息。
　　梅夕对吵闹浑然不觉，靠在沙发上不知已经喝了多少杯酒。
　　眼镜被随手插在衬衫口袋里，他肆无忌惮地裸露着自己美丽迷人的脸庞，在偶尔闪过的灯光中，吸引着周围频频投来的目光。
　　这样的日子早已糟糕得令人习以为常。
　　梅夕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他再也无法把另一个人放进心里，他也不愿意可怜兮兮地孤孤单单。
　　因为程然终究是梦，整整十年过去了，他既然早已杳无音讯，就永远不会回来。
　　那些可笑、肤浅，却又真实的记忆，再也不可能重现了。
　　在梅夕看来，同志不可能有家庭，不可能有孩子。一旦老了，生命与希望也就差不多到了尽头。
　　所以为什么不趁着年轻时拼命地享受宠爱呢？
　　仿佛爱自己的人越多，心里的痛苦就会越少。
　　这是比吸/毒更可怕的习惯。

　　被人搂着从酒吧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梅夕迷迷糊糊间，根本看不清身边的人是谁，反正他也不是很关心，便任由陌生的男人在街边搂抱亲吻着往停车场带去。
　　原本和平时毫无两样，谁知道忽然之间便从酒吧街的对面走来一个一脸阴森的美少年，瞪着那男人说："放开梅夕！"
　　男人也有点喝懵了，他算是梅夕的老相好之一，闻言不禁吐字含糊地问："你是……谁，管老子的闲事……？"
　　韩扬本来就气得要死，又舍不得回家，尾随着梅夕在这里挨冻到半夜，听到后立即粗鲁地拉住梅夕，朝那男人骂道："我是他男朋友，你他妈松手，听见没有？"
　　这在男人听来简直荒唐至极，他瞅着眼前只能称之为孩子的韩扬，忍不住毫不尊重地大笑起来。
　　看似斯文的韩扬立刻挥拳打了过去。
　　他平日里拿笔的白皙双手此刻青筋暴起，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戾。
　　男人喝得醉醺醺的，反应慢了半拍，被一拳打倒在地。醉晕了的梅夕也一个趔趄，幸而被韩扬扶住才没摔倒。
　　男人这下火大了，借着酒劲爬起来，骂骂咧咧地扑向韩扬。
　　正在这时，旁边又猛地冒出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纷纷对着他们议论。
　　韩扬反感地命令道："拦住他。"
　　说完就拉着梅夕坐进自家的车里，对司机说了一个地址。
　　奔驰车缓缓驶离，车内的暖意让梅夕越发昏沉。他靠在车后，眼神朦胧地笑道："怎么是你呀……你还不死心……小朋友……"
　　说完就无力地合上了眼睛，靠在韩扬肩上睡了过去。
　　韩扬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勉强压住了心里疯狂燃烧的怒火，侧头看向车窗外的夜景。

　　冰城的白雪又在寂静的夜空中慢慢下落了。
　　霓虹灯的光晕在风雪中变得模糊，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使得一切都光怪陆离。
　　繁华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