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连城雪

7、Chapter 6 我只对感情

　　那日的咨询似乎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梅夕回去后只与黄教授报告病人态度恶劣、不肯配合。教授也知道韩扬的脾气，便只是一笑置之。加上梅夕实习与学校生活都非常忙碌，很快就把那个男孩忘得一干二净。
　　但人在很多时候不得不相信命运与缘分。
　　没过多久，他们竟又见面了。

　　除了论文写作，研究生的课业任务并不繁重，除了在医院实习以外，梅夕一周之内只有半天的课程。
　　这天便是上课的时间。
　　等他从学校出来时，天色已经微暗。
　　校园里的路灯依次亮起，在梧桐树下投出昏黄的光晕。

　　其实梅夕的私生活并不简单，但在学校里却从来不惹麻烦。
　　相反，英俊的外表与斯文的谈吐让梅夕很受欢迎。
　　一路打着招呼走出校门后，他意外地遇上了许久未见的师兄。这位师兄曾在学业上帮过他许多，梅夕便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和他聊了起来。
　　而恰巧路过的韩扬，正见到了这番刺眼的情景。
　　本来当日梅夕的翻脸就令他很不愉快，又看到他此刻这样温柔地和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说有笑，向来最讨厌闲事的少年不禁冒出了些无名火。
　　韩扬皱起眉头，拎着书包便走了过去。

　　“喂。”
　　突兀的一声呼唤，勾起了梅夕不愉快的回忆。
　　他停止谈话，转身看到一位身材修长、眼眸深邃的美少年。
　　也许是那黑色西装校服过于笔挺，令梅夕花了两三秒才想起韩扬的名字，吃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韩扬明明还是一副孩子模样，说话却无比傲慢：“你在干吗，又在骗人吗？”
　　他的目光在梅夕和那位师兄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敌意。
　　梅夕的学长见此，不由关心地询问道：“有什么麻烦吗？”
　　韩扬说：“这个假医生骗了我的咨询费。”
　　梅夕愤怒地瞪他一眼，又侧首对学长微笑说：“不好意思，是我弟弟，最近在和我闹脾气。我现在送他回家，我们改日再聚。”
　　待到学长走后，他才皱眉对韩扬道：“你乱说什么，我根本没收钱。”
　　此时只剩下他们两人，韩扬又莫名地笑起来：“你学过川剧吗？变脸大师，喜怒无常。”
　　梅夕不爱和小鬼纠缠，淡淡地说：“没事我回家了。”
　　韩扬默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梅夕不想理睬，转身就朝公车站走去。
　　韩扬忽然大声道：“陪我去吃饭。”
　　梅夕被他搞得有些头痛，无奈地回头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韩扬勾起嘴角：“那天对不起，我请你吃饭。”
　　梅夕站在原地没有反应，满目狐疑。
　　韩扬又说：“我爸妈都去外地了，我心情很不好，我没有朋友。”
　　似乎心理医生天生就会担心别人似的，梅夕看着他诚恳的神情，渐渐意识到自己与一个孩子置气实在幼稚。他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轻声道：“好吧，不过我不是在为你服务，请你不要再侮辱人。”
　　韩扬做了个很无辜的表情，竟然旁若无人地拉住了梅夕的手。梅夕担心他此刻的心理状态，便没有挣脱，跟着他朝不远处那辆一直等候的黑色轿车走去。

　　坐在宽敞的车内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驰，的确是一件舒服的事。
　　韩扬与梅夕一起待在后座，并未再有逾越的举动，甚至始终保持沉默。
　　梅夕见状开始放下心来，把手里的书放在旁边，望着车窗上的倒影出了神。
　　韩扬侧头观察他。梅夕真的是很好看、很美丽的一个人。吹弹可破的肌肤，长长的眼睫，温柔的嘴角，二十五岁正是一生中最青春迷人的时刻。
　　但他又是那样寂寞，偶尔恍惚的眼神中似乎荡漾着很多神秘的往事，神秘中透着哀伤。
　　韩扬只是看了片刻，便感觉自己像是窥见了一个盛大而美好的生命。他猜想这也许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的幻觉，但不可否认的是，却也因此恍然明白，自己并不讨厌梅夕，甚至对他充满了不知名的好感。虽然他们只见过两面，只说过几句不着边际的气话而已。
　　梅夕感觉到了韩扬的目光，蹙眉疑惑。
　　韩扬的笑里还是掺杂着少年的傲慢：“你和很多男人上过床？”
　　梅夕不安地看了前面的司机一眼，对着他皱起了眉头。
　　韩扬说：“我只是不明白，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分明就是这个小鬼先惹怒自己的，现在竟又装无辜。梅夕淡笑着回答：“是经验之谈又怎么样？”
　　韩扬的脸僵了下，低头拿起梅夕的课本翻了翻，道：“你上课很认真嘛，笔记这么详细。”
　　梅夕道：“不认真为什么勉强自己去读书？”
　　韩扬又问：“你对什么都这样认真？”
　　梅夕不回答。
　　韩扬微笑着看他沉默不语。那种神情不像一个初三学生会有的，令人有些无语。
　　梅夕轻声道：“我只对感情的事不会认真。”
　　车忽然停在了一家餐厅门口，对话戛然而止。

　　华丽的装潢，细心的服务，还有菜单上不菲的价格。
　　梅夕得体地点完菜之后，轻声评价道：“你现在不应该这样消费，懂吗？”
　　韩扬端正地坐在他对面，教养良好的举止让他更像一个贵公子，而不是什么叛逆少年。他不慌不忙地回答：“我每天都会回家吃饭，但是既然要请你，还是不要太随便的好。”
　　梅夕觉得好笑，便问道：“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你只要说话之前，能多顾虑些别人的感受就好了。”
　　韩扬竟没争论，乖乖地说：“我知道了。”
　　梅夕这才问：“你今天来我们学校做什么，为什么说自己没有朋友？”
　　韩扬道：“我去图书馆看看。至于朋友，我觉得自己和认识的人都没有共同语言。”
　　梅夕看着他：“包括你父母？”
　　韩扬不吭声。
　　很快美味的食物就被端了上来。
　　他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韩扬忽然便说道：“他们不是我亲生的爸妈，我是他们买来的。”
　　惊得梅夕嘴里的东西差点咳出来。
　　他过了好半天才目瞪口呆地说：“别开玩笑，这种话你不可以乱讲。”
　　韩扬的目光有些阴郁：“我从没对别人说过，你不信就算了。”
　　梅夕还是回不过神。
　　韩扬又道：“我两年前偷听他们说过，后来又在家里找到了证据。明白了吗？”
　　梅夕想起他那位看起来并不很精明的母亲，还是无法相信。
　　韩扬最后道：“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你不要乱说。”
　　梅夕当然不会泄露此事，一时间却也无言以对。
　　这顿饭所剩的时间几乎全在沉默。看着依旧太过平静的韩扬，梅夕反复质疑这个故事的真伪。他还从未被谁的几句话吓到过，也搞不懂韩扬把这些话说出来的用意是什么。
　　看来无论如何，都不再可能置身事外了。
　　趁着去洗手间的功夫，梅夕把账结掉，而后才回到桌边道：“今天不早了，如果你需要谈谈，可以给我打电话。”
　　韩扬把侍者叫来，很快便发现梅夕已经付过钱，皱眉说：“是我要请你的。”
　　梅夕笑：“等你挣工资了再说。”
　　韩扬知道他又把自己当成小孩子，顿时有些恼火。这顿饭对他而言，本是为上次冒犯而道歉，也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只会躲在父母背后的废物。他眼神不快，但终究没有再争辩。
　　梅夕似已习惯他的脾气，立刻温柔微笑说：“快回家吧，我等你电话。”
　　尽管如此，韩扬还是生气了，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