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连城雪

16、Chapter 15 这个比喻其

　　房间因为韩扬的表白，陷入了一种彻底的寂静。
　　窗外的北京依然灯火璀璨，车流在夜色中汇成漫长的光河。玻璃将城市的喧嚣隔绝在外，也让韩扬刚刚说过的那些话显得更加清晰，再没有任何可以含糊过去的余地。
　　这十年来，梅夕应对过各种各样的麻烦，早已不再是那个鲁莽的青年。他认真地看着韩扬的眼睛，用最温柔的口吻说：“我想你知道，拒绝一个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想你也知道，我并不爱你。”
　　韩扬的脸色黯淡了片刻，诚实地点头回答：“我知道。”
　　梅夕微笑道：“所以，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回答你的了。”
　　韩扬再次拉住他的手腕：“但我想听你说，你有没有可能爱上我。请你给我一些时间，我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梅夕反问：“可能？”
　　韩扬定定地回望着他。
　　梅夕笑道：“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再过几年就四十了，而那时你依然很年轻，仍处在人生最美好的阶段。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韩扬说：“可是七十岁的老人和八十岁的老人，并没有多少分别。时间总会过去的。”
　　这个比喻其实很美。
　　这是一句诺言。
　　梅夕没有办法回答。
　　韩扬接着说：“如果不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不管我活得多么美好，还是多么狼狈，都没有意义。”
　　梅夕低下头：“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从你寄来那封信开始，一切都太突然了。”
　　韩扬毫无预兆地紧紧抱住他，轻声说道：“我知道。我不奢望你现在就接受我。但至少，在我对你好的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拒绝？”
　　梅夕犹豫了。
　　韩扬此刻的模样、说话的腔调，都莫名像极了程然。
　　他忽然没有力气推开他，也没有力气冷硬地说不。
　　韩扬渐渐松开手，深情地看着梅夕的眼睛，而后轻轻吻了他的嘴唇。
　　如果这是程然，该有多好。
　　韩扬说：“除了你，我没有吻过别人。”
　　梅夕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完全回答不出来。
　　韩扬微笑道：“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会有人送宵夜过来。我先回去了，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说完，他拿起床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房间。
　　梅夕无力地靠在落地窗前，微微叹息。

　　韩扬的所有安排，果然都十分周到。
　　梅夕留下来泡了个澡，又吃了一顿美味的宵夜，而后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感觉十分惬意。
　　睡前，他照例拿起小镜子看了看自己，又心虚地发现，不管如何精心保养，自己的皮肤终究失去了年轻时那种天然的光泽，看起来总有几分疲惫。
　　再想起韩扬风华正茂的模样，难道这还不是答案吗？
　　虽然凭借外貌来评价彼此显得有些愚蠢，可它们终究是无法忽视的东西。至少对于把美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梅夕而言，脸和心一样，都是不能不在乎的。
　　他颓然地扔下镜子，随手关掉灯，钻进被窝。
　　如果不早点睡，也许明天醒来还会再老一点，更老一点。
　　很快就会变成韩扬所说的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真是噩梦。

　　第二天，灿烂的阳光洒在干净的大床上时，梅夕自然而然地醒了。
　　他先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吃过早餐，才给韩扬发去一条短信。
　　“谢谢你的招待，我很喜欢。但是我们仍旧不可能在一起。希望你能在自己的生活中，发现更值得珍惜的人。再见。”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该说的全都说了。
　　梅夕穿上西装，很快走出房间，离开了酒店。
　　他告诉自己，应该好好准备在师大的讲座，也应该盘算着在北京找几场艳遇。
　　不管做什么，不都比和一个年轻人纠缠毫无结果的感情更值得吗？
　　这世上的事，大约没有什么比感情更浪费时间了。

　　不过任何人都清楚，韩扬绝不会就此作罢。
　　他看到梅夕的信息后，先独自在屋里生了半天气，而后便怒气冲冲地出了门，直奔梅夕下榻的酒店，这是他迫不得已才去打听到的地址。现在看来，尊重隐私这种体贴的举动，根本没有任何必要。
　　梅夕说的那些话，显然早在哈尔滨时就已经想好了。
　　他压根儿没有听进去韩扬的任何一句告白。

　　傍晚时分，梅夕正准备去酒吧街消遣，谁知刚走出电梯，便看见面无表情地等在大厅里的韩扬。
　　他不禁有些心虚，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问：“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韩扬看着他一身休闲而修身的打扮，和与自己见面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截然不同，顿时冷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梅夕微笑：“我可以不回答你吧？”
　　韩扬说：“你不回答，我就跟着你。”
　　梅夕没有理他，径直朝外面走去。
　　谁知韩扬当真说到做到，始终寸步不离，甚至最后还硬和梅夕一起挤进了一辆出租车。
　　梅夕有些恼了，皱眉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太过分。”
　　韩扬抱着手说：“觉得我过分，你可以去找警察。”
　　司机觉得好笑，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两位英俊的客人，问道：“二位要去哪里？”
　　梅夕看了韩扬片刻，忽然又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冷着脸站在路边。
　　韩扬向司机抱歉地笑了笑，也跟着下了车，小心试探：“我开玩笑的，你生气了？”
　　梅夕讽刺道：“你不是说自己已经改好了吗？”
　　韩扬回答得理直气壮：“那得等你接受我以后才有效。现在你都拒绝我了，我改没改好，你还在意吗？”
　　梅夕问：“所以你是打算装模作样地骗我？”
　　韩扬弯起眼眸：“那倒没有……我们去约会吧。”
　　说完，他拉住梅夕，朝自己的车走去。
　　明明是个斯文的作家，也不知道力气为什么那么大。
　　梅夕一路反抗，动作不算优雅，最后还是被他强行塞进副驾驶座，连车门也被锁上了。
　　他很快爬到驾驶座那边，想从另一侧逃下车。
　　可是韩扬已经打开车门挤了进来，脸离他不到十厘米：“这么热情，嗯？”
　　梅夕气得坐回原位，彻底沉下了脸。
　　韩扬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心情反倒莫名好了起来。
　　或许，梅夕在他心里最真实的样子，就是一个会笑、会生气，也会流泪的人。
　　而不是什么性格完美的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