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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4 回忆当然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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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当然对我们的人生有着诸多重要意义,但很多时候,面对同一段过往,不同的人往往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理解。
这正是许多悲剧的根源。
十年后的春天,当梅夕坐上飞往北京的航班时,心里只有犹豫与茫然。
他所考虑的一切,不过是如何让韩扬真真正正地忘记自己。
伤害一个人,的确也会让伤人者感到痛苦。
梅夕甚至觉得,只要韩扬看到如今的自己,或许就会明白了。
无论多美的人都会老去,无论多么珍贵的爱情,都经不起时光的消磨。
至少,梅夕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仿佛只要把时间说得足够无情,把衰老想得足够可怕,他便能证明韩扬坚持至今的一切都不过是对往昔的错觉。
这次,当然没有通知韩扬自己什么时候到达,因为不想在机场仓促地与他见面。
梅夕这辈子几乎都在哈尔滨度过。虽然也曾几次匆匆路过首都,或是开会,或是应邀出诊,却总是行色匆匆。
这一次,距离师大的讲座还有些日子,梅夕便先在一家酒店住下,独自出去随意逛了两三天。
他没有去酒吧、泡夜店,只是看看名胜古迹,再慕名尝些小吃。
说实在的,以他这样的年纪,早已没有了天天玩乐的激情。似乎同性恋者年纪越大,便越向往普通而安定的生活。即便是梅夕这样始终漂泊于人海的人,也不会例外。
梅夕总是把幸福寄托在对程然的想象中。他会欺骗自己,也许有一天,程然也会带他来到这些有趣的地方,一起品尝好吃的东西,彼此微笑,毫无保留。
尽管那早已只是一个梦。
可有梦,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直到某个阳光普照的下午,梅夕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平静下来,足以面对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才再次拨通了韩扬的电话。
电话很快便被接起,甚至没有留给梅夕犹豫的时间。
韩扬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到北京了?”
梅夕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嗯。”
韩扬说:“现在能见我吗?”
梅夕答道:“好。”
韩扬随即说出一个地址,又问:“你去那里方便吗,还是我去接你?”
梅夕说:“不用了,那一会儿见吧。”
说完,他便按下了挂断键。
这是多么普通的一段对话,竟会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电话那边的韩扬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所以一切对梅夕来说都很陌生。他正在与一个深爱着自己的陌生人约会,想来竟令人觉得有些荒谬。
梅夕在酒店床边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终于打起精神站起来,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刚从干洗店取回的西装,又习惯性地戴上那副用来遮掩容貌的黑框眼镜,才慢腾腾地走了出去。
在病人面前,他从来都扮演着一个淡定、可靠,甚至泰山压顶而能面不改色的形象。但是此时此刻,梅夕却感到了些许胆怯。或许在内心深处,他根本不愿让韩扬看到三十五岁的自己。
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别人失望,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
韩扬订的位置在北京郊区的一家度假酒店。相较于这个大都市的喧嚣与浮躁,那边的环境竟意外地清静优美。
梅夕下了出租车,边打量四周,边迟疑地走进位于一楼的餐厅。
里面装潢考究而优雅。很快便有训练有素的领班迎上来问:“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梅夕相当茫然地环顾了一圈略显空旷的餐厅,回神答到:“嗯,是韩先生订的位置。”
领班微笑道:“请随我来。”
说着,便带着梅夕一路往餐厅最安静、隐蔽的位置走去。
韩扬还没有到,桌上的花瓶里孤零零地插着一朵百合。
梅夕入座后,等服务生端来水,便吩咐:“一会儿再点餐吧。”
服务生温和回答:“好的。”
说完便识趣地退到远处。
梅夕出神地盯着那朵洁白无瑕的花,心底泛起一阵疲倦。
他精致的脸庞因低落的心情而显得有些忧郁,衬衫洁净,西装笔挺,斯斯文文的样子看起来温柔极了。
韩扬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打扮得低调而得体,手里还拿着一束散发着清香的长茎玫瑰。可是,一切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自信,刹那间便烟消云散了。
从看到梅夕的那一刻起,韩扬所有的脆弱都卷土重来。他的手开始轻轻颤抖,呼吸也变得困难,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步。唯有心跳在顷刻间剧烈起来,震耳欲聋。
梅夕仿佛有所感应,猛地抬起眼眸,发现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正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他颇为戏剧性地对视了许久,才终于认出那是韩扬。
一个男人,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真的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梅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东西,费了很大力气才微笑出来:“你长大了。”
韩扬慢慢走到桌边,把玫瑰放在梅夕面前,轻声问道:“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梅夕与他僵持片刻,后来才发觉,这其实是一个变相的祈使句,而非真正的疑问句,只好勉强站起身来。
韩扬立刻伸手将他搂进怀中。
是的,搂进怀中。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倔强而敏感的少年,竟已经长成了比梅夕更加高大有力的男人。他的肩膀变得宽阔,手臂变得有力,就连呼吸也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这便是岁月的力量。
梅夕感觉到韩扬正在极力压抑着激动,不由得说道:“放手,快放手!”
听见他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韩扬终于松开胳膊。
梅夕扶着自己的肩膀,皱眉道:“别人会以为你想把我闷死。”
韩扬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在这里,我还会吻你,吻到你喘不过气来。”
梅夕脸色微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是个古板的人,甚至比谁都玩得疯狂,可韩扬与酒吧里那些男人完全不同。韩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以直接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
过了好一会儿,梅夕才勉强笑道:“现在还对大叔有兴趣啊?”
说完便重新坐了回去。
韩扬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别这么讲自己。”
梅夕不想再与他讨论这些暧昧的话,便转移话题:“我饿了,现在可以点菜了吧?”
韩扬恍然回过神来,立刻叫来了服务生。
或许是太久没有见面的缘故,本就不算熟悉的他们,在这样的公共场合也没有太多话可说。但韩扬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幼稚地任由气氛冷下去。他恰到好处地谈起自己留学时的一些经历,言谈举止已比当年谦和得体了不少。
而梅夕天生就是个优秀的聆听者。他只是偶尔微笑一下,可渐渐地,那笑容已经无须伪装。
这顿饭,算得上愉快。
等到结账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梅夕没有坚持付款,只等韩扬收起信用卡后说道:“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
韩扬问:“可以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梅夕有些疑惑,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韩扬顿时拉着梅夕,朝旁边的酒店大厅走去。梅夕见他径直走向电梯,不禁猜到了什么,使劲停住脚步说道:“喂,你别太过分。”
韩扬回头笑了笑:“我不是要和你上床,别这么紧张。”
可如果不是为了那种事,两个人又为什么要去酒店房间?
梅夕满眼狐疑。
房间原来早已订好。
韩扬轻轻推开门,很绅士地站在旁边,请梅夕先进去。
梅夕迟疑地迈步,顿时看到一个带有欧式风格的奢华房间。
或许是家具太过古朴昂贵,这里的气氛甚至显得有些厚重,却恰好是梅夕喜欢的风格。
他刚想打开灯,便被韩扬阻止了。
韩扬关上房门,说道:“我第一次住在这里,是出国的前一天。”
梅夕静静地回头看他。昏暗中,韩扬的脸上隐约露出几分悲伤。
他接着说道:“那时也是傍晚。我看到窗外的夕阳很美,便对自己发誓,总有一天要带你来看看……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去过许多遥远的地方,这里的景色早已显得微不足道,但它仍旧是我最想与你分享的东西。”
听完他的话,梅夕慢慢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一缕温柔而灿烂的光顿时照亮了他的眼睛。
光线越聚越多,不知不觉便占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夕阳仿佛将所剩无几的能量全部奉献给了大地。窗外广阔而已经春意盎然的郊野,也沐浴在橙红、殷红与淡黄交织的光芒中,如梦似幻。
真的很美。
梅夕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刚想回头同韩扬说些什么,却对上了韩扬认真而严肃的目光。
韩扬用力握住他的手,字句清晰:“而我对你……从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