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连城雪

14、Chapter 13 从男孩变成

　　梅夕的病一直拖了两个星期才好。他从前甚少如此不堪一击，不知是因为柳青的话太过尖锐，还是因为她的威胁令人恐惧，让他的身体一下子虚弱了许多。
　　尽管平日总显得冷静克制，但梅夕说到底还是个普通人。我们谁都会有自尊与恐惧，更何况与众不同的性向和职业处境又令他承受着额外压力。
　　眯着眼睛看了看温度计，三十六点五度，很好。
　　梅夕还是感觉自己全身都软绵绵的，下床时也十分吃力。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唇色惨白的人，几乎认不出自己。
　　这半个月的辗转反侧几乎抽干了身体所有的精力，即便只是抬手穿上一件御寒的外套，都让他觉得骨头缝里透着酸痛。
　　妈妈正在厨房煮汤，闻声出来问：“你身体这么虚弱，起来干什么？”
　　梅夕苦笑敷衍：“医院还有些事情得处理，拖了很久了，正好体温也降下来了，我去看看。”
　　见儿子毕竟已经成年，梅妈妈也没再阻拦，只是道：“你多穿点衣服再出去吧。”
　　梅夕答应着，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知道自己该面对很多事情，但他还没想清楚该如何面对。

　　因为年假的关系，医院里的人并不多。梅夕憔悴地在里面绕了一圈，即便遇见认识的同事，旁人同他打招呼时，态度也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梅夕感觉有些意外：以柳青那天的愤怒程度，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事实上，梅夕已经开始考虑被学校处分，甚至失去已经谈好的工作机会后，该去哪里谋生了。他总得为最坏的结果做好打算。
　　他本来就没有必须处理的事务，眼前的一切又都照常。梅夕很快就走了出来，到医院门口打算打车回家。
　　谁知一辆黑色的奔驰飞速驶来，停在他面前，走下来一个陌生男人。
　　男人还算礼貌，问道：“您是梅先生吗？”
　　梅夕点头。
　　男人解释说：“是这样的，柳老板说只要我看到您，就请您去与她见一面。您不会拒绝吧？”
　　梅夕看对方神情不像是在说谎，便认命地回答：“好。”
　　男人立刻就给他打开车门。
　　梅夕坐进车里，汽车很快驶离医院。

　　柳青的工作果然十分繁忙。梅夕跟着男人到了她的公司，只见许多衣着笔挺的男女拿着文件夹来来往往，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与人商谈公事。
　　他跟着进入顶楼清净的办公室，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才在男人的示意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柳青本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妆容精致却透着冷硬。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阴沉沉的城市天际线，冷冽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瞪了梅夕几秒，而后道：“请进。”
　　梅夕只能从命。
　　柳青转眼又关上门，既没有给他倒水，也没有请他坐下，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你以后不要再和我儿子联系了。”
　　梅夕苦笑：“这个……我早就答应过你。”
　　柳青摇摇头，犹豫了片刻才道：“我是认真的。即便他主动去找你，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再理他。”
　　多年的专业训练使梅夕习惯了在沉默中倾听。
　　柳青叹了口气说：“韩扬这次是铁了心，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听。希望你能明白，我不能放松他变成一个同性恋。”
　　梅夕想说性取向并非任何人可以改变，但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韩扬毕竟还未成年，柳青毕竟还是他的母亲。
　　所以唯有回答：“我明白的。”
　　柳青神情复杂地看着梅夕的脸，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多少事，但韩扬对你是铁了心。我只能拿你的前途威胁他，我说如果他不放弃的话，我就会让你身败名裂，他才犹豫……”
　　其实梅夕特别恐惧，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柳青无奈地笑：“知道吗，韩扬答应我出国读书，再也不去找你，只要我放过你。”
　　梅夕怔了怔：“是吗……可责任在我，我不用他替我做什么，也不会再影响他的前途。其实不必这样。”
　　柳青摇头：“我的孩子我最明白。就算答应出国，他真的会不再见你吗？”
　　梅夕说：“他还是会来找我的。”
　　柳青的神色有些悲哀：“所以替我伤害他，替我逼走他。这是你表达歉意的唯一方式。否则，我之前的所有威胁都将变成现实。”
　　梅夕眼神呆滞，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这件事里，年轻人的认真显得格外脆弱。不管他们多认真、多努力，往往也不及成年人一个简单的决定。
　　成长往往伴随着痛苦。但承受这些伤害是否就意味着成长，没有人能替韩扬回答。

　　又过了五天，梅夕的身体好了许多。他努力让生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仿佛此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因为他知道韩扬会来。
　　所以韩扬果然来了。

　　韩扬在短短半个月里憔悴了许多，可以想象他在家里是多么激动、多么痛苦、受了多少折磨和委屈。
　　像一根芦苇似的站在路边，皮肤已经白得胜雪。
　　梅夕正从学校走出来，看到韩扬这副模样还在等待自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神情淡漠，依旧向前走去，连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韩扬哑着声音拉住他，动作显得有些慌乱：“梅夕，对不起，你不要不理我。”
　　眼前这个低声道歉的少年，和几个月前那个张扬跋扈的韩扬，仿佛已不是同一个人。
　　梅夕全身都凉了下来，鼻尖酸酸的，却甩开他道：“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就继续往车站走去。
　　韩扬追在后面说：“你别这样。你再不理我，以后可能也看不到你了。我妈她……”
　　梅夕猛然回头，斯文的脸上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满不在乎：“那是你的事情。你还嫌我不够麻烦吗？”
　　韩扬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的眼眸，轻声道：“我知道错了。可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第一次对人这么真诚，我对你没有任何隐瞒和秘密。难道我对你就只是麻烦吗？”
　　梅夕回答：“只是麻烦。”
　　韩扬愣住了，很久才绝望地问：“为什么不喜欢我……”
　　梅夕轻笑：“我为什么要喜欢你？你一个小孩子，既傲慢又自以为是，明明还什么都不明白，就目中无人、把谁都看成白痴。你做事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甚至连父母都可以任性自私地去伤害。你觉得你值得被喜欢吗？”
　　韩扬被他骂得更加脆弱，颤抖着薄唇问道：“如果我变得谦虚、谨慎、宽容、善良……你就喜欢我了吗？只要你希望我改，我什么都可以改……”
　　梅夕冷声道：“看看你现在的蠢样子。我最讨厌你的地方，就是你从来都不够成熟。”
　　说完，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开，没敢再回头。
　　韩扬追着他，拉扯着他，几乎是在哀求：“梅夕，我真的很不容易才跑出来见你的，你不要这么绝情。梅夕……梅夕！”
　　梅夕心里无端烦躁，他转身推开韩扬：“你有点尊严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到你。”
　　韩扬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再也没有力气追上去。
　　他呆呆地看着梅夕的背影，轻声道：“我明天就出国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完，竟然有眼泪从那双美丽的眸子中滑落下来。
　　泪水在他过分消瘦的脸上留下了很残忍的痕迹。
　　眼底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仿佛被这些锋利的言语骤然绞碎，彻彻底底地溃散了。
　　北风卷起细碎的浮雪，无情地扑打在年轻而僵硬的脸颊上，将他仅存的骄傲撕扯得粉碎。
　　韩扬忍受不了这种扭曲的痛苦。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为了保护梅夕而选择远赴重洋，却连他的半个微笑都换不回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毫无保留地喜欢一个人，得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鄙视与羞辱。
　　此时此刻，这个少年再也没有了那份早熟的智慧。
　　他剩下的，只是一个孩子对于爱情的困惑与痛苦。
　　这场伤害迫使他过早面对了复杂的现实。
　　这是韩扬少年时代最后一次见到梅夕。梅夕说过的话，他在许多年以后也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他渐渐发现，原来梅夕说的都对，原来自己真的有那么那么多缺点。
　　在留学初期的孤独中，韩扬是有点恨他的。
　　然而随着成长，那一点恨意早已不知不觉地消散。韩扬总想把自己变成梅夕期待的那样，他也无比地相信，只要自己不再愚蠢自私，就有朝一日可以得到他的爱和尊重。
　　韩扬对梅夕的感情，还有感谢。
　　他知道，如果不是梅夕，自己或许会成为一个更加偏执、傲慢的人，无法真正独立、坦荡地生活。
　　这份影响对于男人来说，有的时候也远远比爱情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