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赴佳期[光与夜之恋]》中草药就要睡

2、第2章

　　照顾我的夫妇俩都姓王，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被我那倒霉亲爹送去了一年学费十几万的私立学校，条件就是把我好好照顾到十六岁。

　　忘了说，我父亲是做生意的，他前半辈子都在拼命赚钱，岁数大了不知和谁生下了我，有个道士说我们父女八字不合，长久相处将上演惨剧，他连夜看了《俄狄浦斯王》，还是决定将我送走。（前两年我们关系有所缓和，上次见面他说给我找了个未婚夫，吓得我连夜逃窜，辗转至此）

　　别人老来得子，视作珍宝；他老来得子，悔不当初。

　　这都是院子里的梅树告诉我的，他是棵好树，还教会了我如何屏蔽不想听到的信息。
　　十岁的我拥有了第一个非人类的朋友，一株已经不会开花的梅树。

　　“你和我一样没去过外面是吗？”

　　我躺在竹制的摇椅上，捻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王叔知道我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特地给我弄来了这把椅子，我坚持亲自动手，连拖带拽地把它安置在梅树旁边。

　　“你怎么没去过，你不是从外面来的吗？”

　　老梅（我这样称呼他）眼馋我手里的葡萄，又不好意思直说，话都比平时多了些——他平日里对我爱答不理，大概觉得我是个扰树清静的小屁孩。

　　我期待他再多说几句——我暗自定下小目标，只要今天他跟我说话超过十句，我就装作不小心把葡萄汁打翻在地上，给他尝尝葡萄的味道。
　　“我一直在家里，每天都在吃药，还得打针。”我思考了一下，“家，应该不算‘外面’吧？”

　　手里的葡萄汁举了很久，举到手都酸了，就在我马上放弃的时候，老梅说：
　　“我教你读书吧，”他的声音有点飘忽，“人而无学，不若禽兽。”
　　“你倒是会把自己摘出去，”年幼的我一时很震惊于他的无耻，“怎么不说‘人而无学，不若秃树’呢？”

　　要学习，就不能整日待在院子里；医生也说，在阳光下读书对眼睛不好。于是王叔王婶把我的书桌放在窗边，方便我学累了抬头看看院外如茵的绿树，英语和数学都为我请了上门的家庭教师，只有语文，我坚持自学。

　　起初我还要大声念出文章来，给窗外的老梅听，不懂就问，等他慢悠悠地解释；但整日对着空荡荡的院子问话，长此以往，王叔王婶可能会被吓死，我苦于此事，最后还是老梅为我出主意。

　　“其实你不用说出来。”老梅指点我，“你试试专注地在脑子里跟我说话。”

　　一来二去，竟然真的成功了。

　　不仅如此，我还无师自通了和动物沟通，常来我院子里的那只松鼠把我当老大，还带着她的一群朋友偷偷过来给我进贡——贡品是一堆很漂亮的松果。

　　我自觉功力大有长进，开始幻想自己是天选之子，恰巧那时王婶托人给我带来了一套《哈利波特》，我愈发坚信自己就是命定之人——能和动物植物对话、从小寄人篱下、还没入学就学会了无声咒，院里还有一棵会打人的树……

　　但我额头没有伤疤，我将此事归咎于我那健在的父亲；又或许等到十一岁的生日，老梅就会变身成一把梅树做的飞天扫帚，送我上魔法学校。

　　我期期艾艾地询问老梅，得到了他一声冷笑。

　　“咱们这不兴那个洋玩意。”老梅把树枝甩得像得了狂木病，“你这点本事，连小美都打不过！”
　　“小美是谁？”
　　老梅彻底没了脾气，“……亏她还送你松果，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既然“洋玩意”走不通，我决定还是在本土找找出路。老梅让我品读《红楼梦》，我读着读着，一不小心又找到了自我。

　　“这不就是我吗？”我把那本板砖一样厚的书拍到桌上，右手将脖子上戴着的项链拎了出来，“老梅！你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来就带着的，总之我有记忆起，它就一直在我身上。

　　这是一块黑色的石头，不大，摸起来和我的体温差不多；它并不规则，也不透光，就像一块从河里或者土里随便捡来的普通石头。这块石头并没有穿绳的孔洞，而是被绳子以某种奇特的结系着，像落网的猎物。
　　我将它怼到老梅面前，生怕他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你看，贾宝玉有，我也有！”

　　原来我是石头转世么？似乎也有些道理……家庭富裕、身体不好、身上有块石头，贾宝玉上辈子给花浇水，换来了林黛玉；我可能上辈子给树浇水，换来了老梅。

　　老梅并不理我，连树枝都一动不动。

　　我蓦然想到，如果我是宝玉，那老梅不就是黛玉……
　　“老梅，你是不是转世的时候没转好啊？”我忧心忡忡，为他也为我自己，“你怎么没变成人，还把一身病转移到我身上啦？”

　　这次老梅终于有了反应，他先是气得浑身乱颤，最后咬牙切齿：“你个小兔崽子就是个有点幸运的普通人，少把自己当根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