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恐]物理超度》花嫁公子

17、第一诫3 第一诫

　　陈福来的指尖离玛莎的肩膀还剩半寸。

　　那半寸的距离里，玛莎终于抬起了头。她嘴里还含着半个虾饺，腮帮子鼓鼓的，黑眼睛从下往上看了陈福来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只停在桌上的苍蝇差不多，不爽，嫌烦，但还没到要拍死它的程度。

　　陈福来的手顿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顿住了。他做鬼的时间不长，但是从没有这种情况。

　　他的手指就是悬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了，再往前推一分都推不动。他感觉到一股很轻但很密的凉意从玛莎那边漫过来，这种凉意不是那种让他舒服的阴凉，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被什么更高层的东西扫了一眼的感觉。

　　安娜贝尔把筷子放下了。她没站起来也没说话，但她放下筷子那个动作很慢。蓝宝石眼睛眯起来，瞳孔比平时收得更窄，像是一只有着蓝色瞳孔的猫。

　　她看着那个女学生的手停在玛莎肩膀上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准备吃一些别的东西。

　　玛莎把剩下的半个虾饺咽下去了。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校服的女孩，又看了一眼那只要搭下来的手，然后把视线转到女学生的脸上。那双眼睛底下的油膜被安娜贝尔的气息一压，翻得更急了。

　　陈福来在身体里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一种本能，一种致命的危机，从他的心底传来。

　　他开始往后退了，想让这具身体动起来，走出去，离开这里。但女学生的手还在半空中，玛莎的视线还钉在他脸上。

　　玛莎轻轻啧了一声。真是的，为什么让她好好吃个早茶都不行呢，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解决这个问题，再在香港好好的玩一玩。

　　玛莎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滑出一点声响。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手抓住了那个女学生悬在半空的手腕。

　　“走吧，”玛莎说，“这里人多。”

　　陈福来在女学生的身体里猛地挣了一下。他的手被玛莎攥住了，那女孩的掌心温热，但那股力量比他想象中稳得多，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挣不脱。他试着把附身从这具身体里抽出来，想像往常一样滑出去，但滑到一半的时候被什么弹了回来。他撞上了一圈看不见的东西。出不去，有东西可以控制住他吗？

　　对于陈福来，做鬼的日子可比做人好玩多了。刚开始做鬼的时候，陈福来还去过那些庙宇，生怕有什么道士啊、神像的，有各种威力，但是陈福来溜过去，都是些水泥作物，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但是他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安娜贝尔站起来走在玛莎旁边，嘴角弯着，蓝宝石眼睛一直盯着女学生的脸，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

　　贞子走在后面，安静地跟着。汉尼拔走在最末尾，把账结了，拉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李国强在她们从身边经过的时候站了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短袖，肩膀上的布料磨得起了一层薄球，领口微微发黄。

　　他的脸白得不太正常，黑眼圈几乎压到了颧骨上，下巴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像一截烧了大半的蜡烛。他的右手手腕缠着一圈纱布，纱布边缘已经被汗渍洇成了淡黄色，露出来的手指指节泛白，攥着桌沿没有松开。

　　黄Sir也站起来了。他比李国强矮半个头，身形偏圆，身上的格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也扣着，在茶餐厅这种闷热的环境里显得有些不透气。他的头发有些花白，梳得整齐，但鬓角已经湿了。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像被什么重东西长年压出来的。他的嘴角往下压着，眼袋很重，但那双眼睛很亮，比起李国强那一脸颓废的样子，黄sir看着反而要精神一些。

　　玛莎拉着那个女学生出了茶餐厅，当然，早茶就直接收到空间里面了，玛莎不是那种爱浪费粮食的人。拐进旁边一条窄巷，穿过两个路口，进了酒店后门。电梯上到顶层，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玛莎刷卡开了总统套房的门，把女学生带进去，松开了手。

　　女学生往后退了两步，像一具被松开线的木偶。她的肩膀在抖，或者说陈福来在她的身体里抖。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地想从这具身体里离开，但每一次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那层困住他的力量很轻，但他撞不穿，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玻璃罐里，能看到外面但出不去。

　　玛莎关上门，靠在玄关柜子上看了那个女学生一眼。

　　“你再跑一个试试。”

　　女学生的身体僵住了。陈福来在那具躯壳里缩了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压缩到了这具身体的底层，像被压进了一个极小的角落。他支配过这么多人，从未遇到过这种状况。那个女孩的手有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力量，但她明明是活人。那层金色的光，那个金发少女的目光，还有那个安静站着不动的黑发女孩，每一个都让他的感受比之前任何一次附身都更沉重。他想喊叫，但嘴是那个女学生的嘴，声音发不出来。他想挣扎，但四肢像灌了铅。他在恐惧。他很多年没有感到过这种东西了。

　　玛莎看了一会儿他的反应，然后转过来对汉尼拔说：“哥，你帮我去楼下把隔壁那两个人叫上来。”玛莎当然注意到那两个警察在观察她。虽然李国强和黄sir穿着便装，但是玛莎还是能知道那两个人是警察呢。

　　怎么说呢，这也是玛莎在末日生存的情况下获得的能力，手上的茧子还有衣服，种种信息汇集成了一个，就是这两个人是警察。特别是那个年纪大点的，玛莎看着挺眼熟的，好像是古惑仔里的陈浩南。这张脸看着也是主角的样子，所以玛莎知道自己又进入了一个电影。

　　主角在哪里，那么故事的主线就在那里。这才是玛莎让汉尼拔去喊两个人的原因。

　　汉尼拔点了点头，出去了。

　　李国强和黄Sir在酒店大堂站着，两个人都没有走。李国强手里的手机还捏着，屏幕已经暗了，他在心里复述着刚才那一幕，女学生的手被那个黑发女孩攥住，然后像被牵走一样跟着走了。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就这么走了。

　　黄Sir靠着大堂的柱子，手里的烟没有点，低头看了很久地上的大理石花纹。他的额头那几道皱纹比刚才又深了一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想通但一直没想通。他听过很多关于鬼附身的案件，也处理过不少，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人主动牵走被附身的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夹着烟的手，那根烟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汉尼拔从电梯口走出来，径直走向他们。他对李国强和黄Sir点了点头：“我妹妹请你们上去。”

　　黄Sir抬起头，把烟放回兜里：“你妹妹？”

　　“嗯。”

　　“她知道我们是谁？”

　　“不知道，”汉尼拔说，“但她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电梯上升到顶层的过程中，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金属厢壁映出他们的轮廓，各怀心事。叮的一声之后，门开了。

　　玛莎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了，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那个女学生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像一尊被摆好了姿势的玩偶，眼睛半垂着，嘴角压得很低。黄Sir进来的时候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然后落在玛莎脸上。他看到了这个少女的眼睛，那种亮，那种稳定，和任何一个普通女孩都不一样。

　　李国强在看到那个女学生的一瞬间，手腕上绷带下面的印记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按了一下，但按不住，那块青灰色的印记像心跳一样在皮肉底下跳了一下又一下。

　　玛莎从桌子上拿了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牛眼泪，我猜你们需要这个。”她站起来走到李国强面前，倒了一滴在指尖上，轻轻擦在他的眼皮上。那滴液体凉丝丝地渗进去，他眼前的空气像被揭了一层薄幕一样，清晰得过了头。然后玛莎又给黄Sir擦了一下。

　　黄Sir眨了眨眼，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女学生的身体外面多了一层东西，一层灰黑色的、微微颤动着的薄膜，正贴在她皮肤表面拼命地收缩又扩展，像是被关在玻璃罩里的昆虫，正在寻找缝隙想逃出去。黄Sir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能看到那层薄膜的边缘正在剧烈地抖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

　　李国强也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层薄膜，还看到了女学生瞳孔底下翻涌的那层油状物比刚才更猛烈了。那不是活人的眼睛。那是陈福来。

　　“是他。”李国强的声音很哑。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绷带下面那块青灰色的印记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从皮肉深处往外跳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底那种疲惫被一股更锋利的东西压下去了。

　　玛莎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汉尼拔刚刚给她倒的一杯水喝了一口：“你认识？”

　　“他是我击毙的那个连环杀手。”李国强说。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发抖，“我手臂上的字也是他刻的。”

　　黄Sir比他镇定一些，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正在收缩的灰黑色薄膜。他的额头那几道皱纹更深了，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一样，但他的嘴唇慢慢松开了一点，那根一直绷着的线终于有了松动。他处理过很多鬼，把附身的人身体里逼出来或者打散，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鬼被困在活人身体里出不来的。这是第一次。他看到的东西在告诉他，这个少女能够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他看到的不是恐慌，是希望。他转头看向玛莎，像在黑暗中辨认一个光源。

　　玛莎低头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黄Sir。

　　“你想说什么？”

　　“你是什么人？”

　　“游客，”玛莎说。

　　黄Sir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慢，像是斟酌过很多遍才说出口。他的嘴角往下压得更紧了，但那不是愤怒或者戒备，是他不太习惯说出这种话，像一个一直靠自己扛的人第一次开口向别人伸手。

　　“我跟我同事，身体有些特殊，容易撞到这些东西。我们处理过很多案子，但从来没有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我们去了庙里拜过，找人看过，都没有用。那个东西，”他朝女学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跟着我们已经很久了，我们拿他没办法。”

　　玛莎安静地听着。安娜贝尔坐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两条腿悬空晃着。贞子靠在落地窗旁边，侧脸被窗外的光映着，她转头看了黄Sir一眼，又转回去了。

　　黄Sir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溺水的人第一次看到岸。他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还系着，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把接下来的话压平了再说出来。

　　“我们可以给钱，”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很稳，“我跟我同事还有些积蓄，虽然不多，但都可以给你。”

　　李国强在旁边站直了身体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没有反驳。他的黑眼圈在酒店的灯光下显得更重了，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玛莎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再攥紧它，只是看着。

　　玛莎看了看黄Sir，又看了看李国强。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窗外的香港天空蓝得刺眼，房间里的空调低低地响着。陈福来在女学生的身体里缩成了一团，像一截被踩灭的烟头。

　　黄Sir还站在那里，等着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