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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诫2 第一诫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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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的第一天,玛莎她们从茶餐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但那股子湿热一点没退,裹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薄被。玛莎舔了舔嘴角还残留的菠萝油酥皮渣,拍了拍肚子,转头冲后面三个人一挥手。
“走,去坐天星小轮。”
安娜贝尔已经蹦到前面去了,粉红色的遮阳帽压在她金色的脑袋上,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兔子。汉尼拔走在后面,黑色礼帽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他热得微微泛红的耳尖。玛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起来。
“哥你热不热?”
“还行。”
“你衬衫后背都湿了。”
“……”汉尼拔沉默了一下,“那你还问。”我是不要面子的嘛。
玛莎笑得更厉害了,转回去继续走。贞子走在她旁边,浅蓝色的遮阳帽把她的脸衬得更加白净,她步子比以前稳了很多,偶尔会抬头看路边的招牌,那些繁体字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看着,闻着有些海风的空气,悄悄的笑了。
天星小轮的码头在尖沙咀海旁,绿色的铁皮棚顶被太阳晒得发烫。玛莎买了四张票,她们挤在候船的人群里等下一班船。海风从水面吹过来,裹着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热的,咸咸的,跟成都那种温润的风完全不一样。玛莎靠在栏杆上,手搭在帽檐上挡住斜照过来的阳光,看对面港岛的高楼在下午的光线里一层一层叠上去,玻璃幕墙反射着碎光,像一整面镶满了镜片的山。
船来了,她们上了二层的露天座位。海风大了不少,吹得安娜贝尔的遮阳帽带子啪啪作响,她伸手按住,整个人趴在船舷上往海面看。水是灰绿色的,近处翻着白色的浪花,远处有几艘货轮慢吞吞地挪着。玛莎靠着椅背,腿伸直了搭在前面的横杆上,眯着眼睛看对面的中环码头一点点变大。她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汉尼拔坐在她旁边,礼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吹得向后倒。他看了玛莎一眼,看她仰着脸对着海风,就把自己的帽檐往她那边偏了偏,挡住西晒的太阳。
“你挡我光了。”玛莎说。
“你脸晒红了。”
“红了就红了。”
“明天会脱皮。”
玛莎啧了一声,但没再把帽子推开,就由着他挡着。
船靠了岸,她们从中环码头出来,沿着天桥走了一段。玛莎看见前面一个雪糕车,白色的车身,印着几个彩色的字,她快走两步过去买了一支甜筒,递给了安娜贝尔。安娜贝尔舔了一口,蓝宝石眼睛亮了,又舔了一口。玛莎又买了一支递给贞子,贞子接过去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口边缘的尖尖,奶油在她嘴里化开,她抿了抿嘴,然后小小地弯了一下嘴角。玛莎又买了一支给汉尼拔,汉尼拔摇头,玛莎说你不吃我吃了,然后就着她自己那支把汉尼拔那支也吃了。
她们在中环的街道里穿了一会儿,两边是旧楼和新厦挤在一起的样子,底层的商铺卖着干货药材,二楼伸出来的晾衣架上挂着各色衣物。玛莎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某个铺子门口摆着的东西。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里面传来炒栗子的香味,玛莎凑过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了,说不饿。但她退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的天空,窄窄的一条,被两边的楼挤成一道线,蓝得有些不真实。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们坐上了半山扶梯,斜斜地往上走,两边是老旧的唐楼和酒吧的招牌错落在一起。玛莎靠在扶梯边上往下看,灯光开始陆续亮起来,橙黄色的、暖白色的、淡紫色的,一盏一盏地填满那些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安娜贝尔站在她旁边,已经不蹦了,安静地跟着扶梯往上升。
从扶梯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们在中环那些老街里又走了一会儿,路过了荷李活道,路过了摆花街,路过了一家还亮着灯的烧腊店,橱窗里挂着一排油亮亮的烧鹅,玛莎趴在玻璃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过来对汉尼拔说:“明天来吃这家。”
汉尼拔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好。”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玛莎洗了澡穿着浴袍坐在床上擦头发,安娜贝尔趴在她旁边已经快要睡着了,蓝宝石眼睛半睁半闭。贞子从手机屏幕里冒出来,坐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玛莎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去。香港的夜从窗外渗进来,带着一点海风和车流的声响,模糊地混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们又去了楼下那家茶餐厅。玛莎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混着奶茶和蒸笼气味的空气,她对伙计笑着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昨天那张卡座。
早上的人更多了,几乎坐满了。玛莎坐下来的时候桌面还擦得湿漉漉的,她用纸巾抹了一下。安娜贝尔已经趴在桌子上等着了,汉尼拔慢慢坐下,贞子跟进来坐在最里面。
伙计端来一壶普洱,又放下一张点心纸。玛莎接过来看,上面印着一排排小格子,虾饺、烧卖、凤爪、排骨、肠粉、叉烧包、奶黄包……她拿着笔勾了几个,虾饺勾得最快。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加一笼虾饺。然后把纸递给汉尼拔,汉尼拔在上面加了一笼凤爪和一碟糯米鸡,再递给安娜贝尔,安娜贝尔把上面所有的东西都画了一圈,玛莎接过来一看,把那些都擦了,只留下了虾饺烧卖凤爪糯米鸡和肠粉。
点心推车过来的时候白汽跟着一起涌。蒸笼叠在推车上,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往外冒。玛莎端了一笼虾饺到自己面前,揭盖子的时候那股蒸汽扑上她的脸,她眯了眯眼。
虾饺皮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见里面粉色的虾肉。玛莎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而韧,虾肉弹牙,带着一点笋丁的脆,汤汁不多但鲜。她没说话,就是又夹了一个,连醋都没蘸。
干蒸是后上的,黄色的皮上面顶着一小撮蟹籽,玛莎夹了一个尝了尝,嚼了两下,觉得味道不错,但那口感和虾饺比起来稍显紧实,略腻。她吃完一个之后就没再夹第二个,把剩下的干蒸推到了汉尼拔面前。
“这个你吃。”
汉尼拔看了一眼那个干蒸,又看了玛莎一眼,没问为什么,夹起来吃了。
安娜贝尔对糯米鸡下手了,拆开荷叶的时候那团糯米饭已经被蒸得入了味,里面裹着肉和香菇。她直接用筷子戳了一坨往嘴里送,烫得她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好好吃。贞子面前是一碟叉烧肠粉,她用筷子夹了一段,蘸了酱油,咬了一口,里面的叉烧碎和葱段混在一起,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把剩下那段蘸了一下酱油。
玛莎吃掉第三笼虾饺的时候汉尼拔默默把自己那笼推过来了。玛莎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喝茶,像是根本没干这事。玛莎也没客气,把他的那笼也吃了一半。
隔壁桌坐着两个男人。年轻的那个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脸上没什么血色,黑眼圈挂得挺重,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绷带,手里捏着一杯柠檬茶但没怎么喝。另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对面,穿着格子衬衫,低头看手机,额头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压着。一看就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一直压在心里面,才导致,
玛莎夹了一个虾饺放到嘴里嚼着,余光扫了那边一眼,觉得那两张脸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她低头继续吃虾饺,
就在这条街对面的一个过街天桥底下,有一个女孩正背靠着栏杆站着,低着头看手机,穿着一件校服裙。她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正在看什么有趣的消息。但她旁边的路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因为看起来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学生。
但她眼珠转动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黏稠感。那层瞳仁底下有一层暗暗的、油状的东西正在缓缓流动,像不干净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陈福来此刻正附在她身体里。他刚刚操弄着这具身体在街对面站了快二十分钟,看着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穿短裙的、扎马尾的、露肩的女孩一个个从他视线里经过。他在这具身体里慢慢地转头,像一个在橱窗前面挑选东西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茶餐厅里面靠窗那桌。
四个少女,坐在墨绿色的卡座上。黑头发的那个正在吃虾饺,筷子夹得又快又稳,吃到喜欢的就眯一下眼睛。金发蓝眼睛的那个正用筷子戳一坨糯米鸡,烫得嘶嘶的但就是不松口。安静的那个吃肠粉,一小段一小段地蘸酱油。白衬衫的那个男生坐在黑头发女孩旁边,手边放着刚喝完的普洱。
陈福来在女学生的身体里停住了,连眼珠都不转了。
他的视线落在玛莎身上,从她夹虾饺的手指滑到她低头咬断虾饺的弧度,到她咽下去之后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嘴唇的那个小动作,再到她侧头跟汉尼拔说话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的样子。
他身上的油状物在女学生的身体里轻轻翻涌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女孩。附身过很多女孩。他在那些身体里住过、玩过、折磨过,把她们的脸变成他的脸,把她们的尖叫变成他的笑声。但那些女孩都没有这个亮。那种干净,那种鲜,那种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完整的、发光的东西。他很多年没有见到过了。
他上一次见到这种干净的东西,还是他活着的时候,在补习班里偷看那个女学生背对着他低头写作业的样子。后来他弄到了她,弄碎了。干净的东西被弄碎了之后就不再干净了,他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样,到手之后很快就碎了,碎了就没有意思了,他只能再找下一个。
但这个不一样。他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那种味道——新鲜的、完好的、没有被任何人染指过的。他甚至能想象自己住进那具身体里去之后是什么样的。他要用她的脸照镜子,用她的声音说话,用她的手指摸东西。他要让她周围所有人以为她还活着,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已经不是她了。
他在女学生的身体里缓缓地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小很小,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不能直接走过去。他需要一次触碰。附身的规则很简单——鬼和活人之间只要有皮肤接触,鬼就能滑进去。只要让他碰到她,轻轻碰一下,手腕、手背、肩膀、后颈,任何裸露的皮肤都可以。一旦碰到了,他就能进去。然后把她的灵魂挤到最深的角落里去,让她缩着,看着他用她的身体站起来走出去。
他见过那些被挤出去的灵魂的样子,缩在身体最底层,像一只被关进箱子里的小动物,拼命想出来但出不来,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别的东西占用。他喜欢看那个表情。这个女孩到时候露出的那种恐惧和无助,一定会比之前任何一个都好看。
他驱使着女学生的身体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朝着茶餐厅的方向走。他没有用特别快的速度,太显眼了,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穿过马路,朝那扇敞开的玻璃门走过去。
李国强正好放下手中的柠檬茶,视线无意识地往外扫了一下。他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在穿过马路,步子不快不慢,看着像是要进这家茶餐厅。然后他的余光扫到她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李国强总觉得这个女生很奇怪。
黄Sir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猛地一皱。
但那个女孩已经推开了茶餐厅的玻璃门。随着门被推开,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铃
玛莎正夹起最后一个虾饺,头也没抬。那只手在走到她桌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在玛莎的视野边缘停下,朝她的肩膀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