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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双飞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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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鸟,四方城,双飞燕”
北平夏季缺雨,燕子高飞,落于窗前,成双搭巢。
牢中阴湿,无蔽体之物,张怀安身上的衣衫早已破落,抬头看去一对双飞燕落于高窗前,探头探脑,正午一到,阳光洒入,燕子高飞。
“亭台巧,一琴一鹤,泥絮心田”
“落花飞絮,远水青烟”
“从前不见都督如此爱远处南山,东篱之菊,如今倒全是靡靡之音,再无大志”
唐政随意翻着手中的来往信件无一有用的,尽是些诗词。
张怀安闻声不见反应,只望着高处。
“张怀安,青史之下,你身后便是骂名一片,毫无功绩,你甘心如此?”
“唐政,你我皆如此”
唐政背着手,立于铁栏前“他日史书工笔唯有胜者可书写”
唐政丢下一刊当日时报“怀瑾已落网,不日你二人自会相见,再做笼内双飞燕”
唐政离去躲在远处观望张怀安神情,张怀安撇了眼报纸,继而再无动作
已是五日过去,怀瑾依旧无半分消息,唐政嘴角抽搐,揪起身旁官兵衣角“你们这群无脑的东西,给我找,赶紧的”
段涿站在一排官兵末端,余光看了眼唐政,此人有些眼熟,好像在楚砚的信中有一张照片便是此人。
来信人—方沈肆,从广州寄来。
段涿趁着人□□班混乱,溜了出去,怀瑾见来人立刻拉了进来“他在哪?”
“方沈肆,你认识吗?”段涿询问,怀瑾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最近的消息也只是方沈肆同唐政在差不多时间段都去过广州,再无其他。
“方沈肆?和他有关?”怀瑾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有些惊讶,后立马反应过来“是唐政,马步芳的人”
段涿立马点头“对对对!应该就是这个名字,方沈肆以前同楚砚有来信就有他的照片”
“唐政阴的很,楚砚在他屋子下的地牢里,我好不容易趁着交班的时候溜进去的,不敢多去,怕他看见我眼生的很,怀疑起来”
“唐政不知张怀安和楚砚是一人,你回了队伍里可以多说一说楚砚和怀瑾的事”
怀瑾换上军装,稍微弓着点背,脸黑了不少,眉眼耷拉下来,脸上赫然出现一条细疤,段涿看着眼前人点了点头“可以可以,这几日一直在招兵,人手不够,你可以去试试”
怀瑾练了几日走路姿势,说话生态,练到自然为止才出门走向招兵帐篷前。
几个招兵的看了看眼前人,样貌有些不堪,问了声“这脸怎么回事”
怀瑾哈腰“大人别只看这脸,前几年在山上做过匪,寨子被端了,这脸就是那时毁了,但是我会使枪,枪法好着呢“
“土匪?算了算了,好歹会使枪,去那边先站着,会有人来带你的”
招兵的人嫌弃的看了眼怀瑾“去吧,去吧”
怀瑾站到人群里,看着有小兵来叫人“张东子!谁是张东子?”
一个魁梧的男子举着手挥了挥“这!这!”
“跟我来”张东子听了哎了几声跟着离开了。
“方肆!方肆!”怀瑾一听立马应声到,小兵看了眼方肆“可惜了这么好的名字”
怀瑾笑了笑权当没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小兵开口“会使枪?”
怀瑾点头“枪法好着呢”
“跟我走吧”
怀瑾跟着小兵拐出招兵大院上了一辆绿色大卡车,车上的人身形皆魁梧唯独怀瑾在这里面显得小了些。
小兵也跟着上了车,给众人分发衣物“你们这一批是跟着唐政唐将军做事的,唐将军不喜话多呱噪之人,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要节外生枝”
众人直接在车内将衣物换好,下了车跟着小兵正步跑到住处放好物品“你们这一批替换夜里值班人员,子时,丑时这两个时间段,你们四人主要负责前大门的看守,你们四人后大门,你们四人守地牢正门”
怀瑾被分到前大门一批,小兵吩咐完就走了,张东子正好站在怀瑾身边,小兵一离开,就看向怀瑾“你好,我叫张东子”
怀瑾礼貌的回了过去“你好,方肆”
礼貌性的说了几句后,大部分人都休息了下来,晚上值班还有的难受先养精蓄锐。
子时正点,怀瑾已站在正门侧边看守值班,临近夜里,门外行人稀疏,张东子凑了过来“方肆,你知道这地牢里关的谁吗,我告诉你就是那个卖国的张怀安,听说他还喜好男色,不知道他以前手下的兵有没有被他摧残过”
张东子话语里满是揶揄,怀瑾笑了笑“谁知道呢,这年头喜好男色的不少,听说着唐政也养着男宠”
张东子睁大了双眼“还有这事,怎么没看见过”
“赶紧站好去,等会人来看见不好”怀瑾赶走了张东子
快要交班时,唐政才从地牢的方向出来,手里的帕子揉搓着沾了不少血迹。
交班时刻,两队人马互换,怀瑾跟着队伍离开,恰好被唐政看见叫住“这个人怎么回事个子太矮,选兵的人是吃白饭的吗?光吃饭不干活!”
怀瑾内心骂道对对对,就你高,给你脸了。
怀瑾忍着低下头“将军我个子不高但是枪法好定能保护好将军”
唐政一旁的副官在唐政耳边低语了一句,唐政神色稍微缓和“叫什么名字?”
“方肆”
唐政紧接“谁起的”
“自己起的”
“说实话”
“在纸上看到的觉得好听就捡起来用了”
“什么纸上面”
“信纸,上面写的是方沈肆”
唐政看了眼怀瑾的长相,皱眉“改了,难听”
怀瑾点了点头,一旁的副官看了眼怀瑾挥了挥手“调走”
唐政回头“明天过来试试你的枪法”
回了住处,张东子凑了过来“唐将军好像对这个名字很别扭,脸上明明有惊喜嘴里却说难听,太明显了,不得了,你说的是真的,难不成他还真的喜欢男人?”
怀瑾白了张东子一眼,扯开被子躺下,张东子不死心的继续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说说呗”
“别吵吵了!”旁边传来怨声,张东子“知道了,睡了”
屋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怀瑾睁眼,一旁的张东子正睡的香,又是一夜无眠。
“方肆!”
是昨天唐政身边的副将,怀瑾点了点头“唐将军不让叫这个名字了”
副将开口“昨晚将军收回了指令,你继续叫着”
“哦,哦”
副将领着怀瑾靶场走去,靶场未见唐政,副将递给怀瑾一杆汉阳造步、枪,怀瑾接过架好枪支对着前方靶心射去,十发中有六发正中红心,副将记下笔录,又递给怀瑾其余类别枪支一一实验。
枪试完了,唐政也不见人影,副将又领着怀瑾去向一间屋子,屋内仅有一张桌子,桌上是信纸和钢笔。
副将开口“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一字不差的写出来”
怀瑾慌张的看向副将“您别开玩笑了,我不认字的,您是知道的”
副将将钢笔丢到怀瑾面前“写!”
“我真的不认字啊,这个名字还是当时是朋友认得念了出来,我才知道才用的”怀瑾有些紧张的解释,面上装的丝毫不差。
副将掏出腰间的枪支对准怀瑾“写!”
怀瑾捡起钢笔,握住钢笔在纸上洇出了好几个墨团子也写不出一个字来,半天就写出了方肆两个字,也是歪歪扭扭,好不雅观。
副将拉开门,唐政走了进来看了眼那两个字“带到地牢去”
怀瑾跟在唐政身后,绕了一个大圈才看见地牢正门,门口站着四人,周围有两个队伍不停的巡逻,见唐政来了,才打开门来。
不知道下了多少层台阶,才看见一道铁门,铁门从里面被打开,偌大的地下室内,湿气血腥味混合,直直看去正是张怀安。
唐政命人抓了张怀安出来捆绑在十字架上。
怀瑾低下头去,躲在暗处。
唐政开口“方沈肆……人在哪?”唐政问的缓慢
张怀安不语,唐政手指动了动,怀瑾被人推上前来
“这个人叫方肆”
张怀安看了眼方肆眼神忽然亮了些,唐政问了怀瑾一句“你的名字怎么来的”
“信里有这个名字捡来用了”
唐政忽地提高了声音“方肆今天试枪怎么样?”
副将将记录表递给唐政,唐政翻了翻,掏出腰间的手、枪递给怀瑾指了指张怀安“试试,就他,看看准不准”
怀瑾拿到枪的那一刻,垂着的手开始逐渐握紧,只要现在劫持唐政就可能带着张怀安离开。
怀瑾慢慢举起枪来,令一侧的手也抬了起来,余光紧盯唐政。
“方沈肆死了”张怀安突然出声,唐政握住怀瑾的枪口
怀瑾抬头看去,张怀安咳嗽了几声轻轻摇了摇头,怀瑾瞬间知晓张怀安这是认出自己来了。
“方沈肆离开了北平在外这么多年,遇见了一个江南女子,女子学医治好了方沈肆的腿疾,二人不久后成婚恩爱不疑,可惜天不怜他,前几年和夫人在战火中都离开了”
这段话是张怀安被捕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段了。
唐政听后,眉眼抽搐,面色难堪“你胡说,方沈肆去过广州,我见到过他,只是被他跑了”
“你胡说,他怎么可能娶妻?”
“就他这样的?在我身下辗转这么多年,他能娶妻?”
唐政有些疯癫“我同他那么多年,他凭什么娶妻,恩爱不疑?骗鬼呢!”
怀瑾内心骂到骗你呢可不就是骗鬼呢
怀瑾手中的枪被夺去,唐政离开了,副将看了眼怀瑾“你今晚就和这些人守在这,明天将军会过来”说完人也走了。
周围还有把守的人,怀瑾不太敢乱动,几人解开张怀安的绳索,张怀安踉跄了一下,怀瑾顺势扶住张怀安。
张怀安靠在怀瑾身上,怀瑾扶着张怀安坐到了地上,铁栅栏再次被关上。
怀瑾站在了铁栏前,张怀安就这样靠在了铁栏上。
怀瑾背对着张怀安,眼前就是同样姿势的三人。
没过多会儿张怀安开口“何时仗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
……
“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识在前生”
……
“来世勿做笼中鸟,只愿似那双飞燕,繁华城下一双人”
一旁有人问“他在说什么?”
张怀安述了一晚的故事,靠着那些诗,述尽他和怀瑾的故事。
冬日相识,赎救,赏雪,两生情意,愿盼来世。
天亮时怀瑾回头看去,张怀安回眸两两相望,怀瑾趁着那些人疲惫不已嘴唇轻抬无声说着“名单已经送走了,我都听见了”
离开地牢之前,怀瑾丢下藏在袖中的药瓶。
怀瑾出来时天大亮,光有些刺眼。
回了住处,张东子他们也刚好回来不久,张东子见了怀瑾拉怀瑾到一旁小声开口“昨晚我们守夜时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从唐将军屋里传出来的”
怀瑾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摇了摇头“他还真敢乱来”
午后唐政还未叫怀瑾去,大概昨晚折腾太久了。
到是段涿来了,方沈肆来信了,张知霖他们已经安全抵达,叫你安心,关于张怀安组织上会尽力,你先保护好自己以待来日
“我见到他了”
“名单安全送出,此后便没有遗憾了”
段涿听此不曾叹息“这样最好,没有遗憾往后就过得轻松多了”
晚饭在集体食堂用过后,副将派人将怀瑾带出了队伍,将怀瑾赶了出去。
副将丢给怀瑾一些银钱,大门一关,直接转身离去。
怀瑾在原地站了片刻,拖着身体离开,弯弯绕绕到了一家旅馆,挑了间最便宜的屋子住下。
这一路上,卖烟的,卖大饼的,没少人是唐政派来的。
唐政怀疑怀瑾是方沈肆派来的,放走怀瑾总想着方沈肆会现身。
方沈肆这会儿和张知霖在一处,方沈肆离开后不久便加入了张怀安的组织。
后遇见楚砚,再后来就是张怀安。
方沈肆不会来北平,这一点对方沈肆而言无义务。
张怀安当初的那点恩情,方沈肆早就还完了,如今不过是组织上如何安排他如何做。
一连几日,怀瑾这边没有动静,唐政没有进展转而看向张怀安。
张怀安的审判已经下来了,叛国者当枪毙。
张怀安在狱中写下罪己诏,审判庭上封封字迹里唯有一张点点滴滴间记录了一场赏雪记事。
审判庭上
“可有同伙?”
“仅我一人”
“怀瑾与你有何关系?”
“无有关系,仅一骗局,骗过了世人,骗过了怀瑾”
“审判如下,叛国之人张怀安,伙同不法党派做下叛国背叛民族罪大恶极之事,手段残暴杀害多数同胞,剥夺党内一切职务,三日后正午菜市口枪毙”
张怀安摩擦着无名指的玉戒接受这一切
第二日,张怀安要来当天时报
“罪人张怀安伏法,后日枪毙”
张怀安迅速向下翻看着,直到最后一句“怀瑾失踪,至今任无消息”
张怀安撕下自己同怀瑾的名字好生叠放好在自己胸前的小袋子里。
小袋子里还缝着怀瑾的照片,这几日受刑,身上多处口子,唯独这里张怀安每次小心的保护着。
行刑之日,段涿花了些银钱替换了地牢中的一个守卫。
等牢门被打开之时,段涿走入给张怀安套上手链。
上头传来声音“待我死后,为怀瑾正名,青史一笔,留他百年之名”
“好”
段涿守着张怀安一步一步向行刑台走去,周围人声鼎沸,有唏嘘声,有唾骂声。
最后一次张怀安覆上自己的胸口,闭上双目。
怀瑾扯开伪装,跑向行刑台,对着台下众人高喊“名单在我这!”
唐政一惊立马高声呼喊“扣住他,快!”
张怀安伸手阻拦,脚链却被定死,用力拉扯,链子双双作响“不要”
怀瑾转身看着张怀安不停挣扎,双手向自己伸来,怀瑾靠近张怀安。
在那些人冲破人群向自己奔来的瞬间,怀瑾看着张怀安,眸中是清明的,那份感情是炙热的。
“一场骗局,你骗过了世人,却不曾骗过了我”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一声枪响,张怀安的脚链断裂开来,怀瑾将张怀安向后一推,张怀安落入稻草堆中。
怀瑾举起枪来对准了自己
“嘭……!”
张怀安落入装满稻草堆的马车内,段涿拉紧缰绳,马儿飞速的向前奔去。
最后一眼,最后一声,怀瑾轰然倒地,血色晕染开来,染红一片,侵染双眼。
是惊呼声,是怒骂声,是追喊声
此时天边有一对燕子飞过,向着南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