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之下》桑上的树

38、第 38 章

　　张知霖一离开，北平的温度瞬间就降了下来，幸好还有小七他们在，不然院里连点热气都留不住。
　　书社的工作一结束，怀瑾也不爱总呆在那里了，想着回了院里陪陪小七，院里葡萄藤架下小七喜欢摆个铁盆烧红了碳滚几个红薯进去，外皮焦了，内里香味也散了出来，怀瑾正好回来了。
　　为了孩子怀瑾也学着多做了几道菜，自己以前将就一下也没什么，如今小七他们还长着身体跟自己将就也太不像话了。
　　又是一年隆冬，院外的路一夜雪下也看不清了，明日就是除夕，怀瑾一早起来将院门外的雪铲了干净劈出一条小道来，用了午膳带着小七他们上了街，买了些灯笼、对联、炮仗、零嘴，孩子喜欢怀瑾也不拦着。
　　等回了院里，天色也暗了下来，回来路上在添香阁买了些吃食一并带了回来，那里的肘子小六最喜。
　　“咚咚...咚咚咚...”院外传来敲门声，怀瑾放下手中的碗筷“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待到怀瑾打开门，门外却无人影，只地上留下一个木盒，怀瑾向四周看了看，这条街上早没了人影。
　　怀瑾看了眼地上的木盒，眼熟的很，这个木盒的样式怀瑾在张怀安的书房里见过，怀瑾关上了大门，上了锁，木盒被遗留在了外面，任风雪覆盖。
　　小七探出头来“哥哥，是谁啊？”
　　怀瑾摸了摸小七的头“认错门了”
　　小七叹气嘴角向下“他真可怜，这么晚了还没找到家，外面可冷了”
　　怀瑾眉眼温柔笑道“没事的，会找到的”
　　小七小六洗漱完便上了床，怀瑾把炕烧的热热的，屋子里也暖和，两人没多久便熟睡了去。
　　距离奉天一事已然过去三四个月，上面的通知至今都没有下来，怀瑾猜想自己大概率被放弃了，最后一点利益也被榨干了。
　　若等到明年开春也没消息，怀瑾便想着去找张知霖，也选个地方安定下来，小七小六也该上学读书了。
　　次日一早，小七便醒来，换上了新衣陪怀瑾将对联贴上，小七皱着弯弯的小眉问怀瑾“哥哥，为什么你不自己写对联呢？我看过哥哥的字可好看了”
　　怀瑾笑着将对联比划好位置贴了上去“哥哥写不来”
　　“哎，哥哥你现在和江姐姐以前的模样可像了，江姐姐也总是不常说话只是陪着我们，这都过年了江姐姐还不回来，小七好想她”小七嘟囔着
　　小六端着包子出来放到小七手上“姐姐去见那个哥哥了，总有一天我们会见到的，你去吃，我来帮哥哥”
　　怀瑾涂好浆糊将另一张对联也贴了上去，小六见状拿来灯笼，怀瑾顺势都挂了上去。
　　“进去吧，外面怪冷的”怀瑾正准备关上大门，却被一双大手给拦下，门再次被拉开来，那个原本在角落的木盒也被拾了起来，正好好的待在来人的手上。
　　小六见过此人，江姐姐说这是个坏人。
　　怀瑾心平气定的看向张怀安“有事吗？”语气像似寒暄，故人相见的寒暄
　　张怀安神色却满是眷恋“除夕安康”
　　怀瑾点了点头“除夕安康”
　　怀瑾不曾认错，第一眼怀瑾便知道这不是楚砚，楚砚眉间没有那颗痣，也不会这般正经的说话，若是楚砚肯定带着大包小包拉着小七直接进了院里。
　　怀瑾拉上大门，再次落了锁。
　　小七拉住怀瑾“哥哥，那个叔叔好可怜，你让他进来吧，我看的可清楚了他想进来”
　　小六叫住小七“小七，江姐姐说过他是坏人”
　　小七有些委屈的看向怀瑾，怀瑾拉着小七向屋内走去“今个是除夕了，晚上我们一起守岁，往后便会岁岁平安”
　　小七拉住怀瑾“哥哥，我见过那个叔叔，在哥哥的书里有一张照片就有那个叔叔，还有两张照片呢”
　　“咚咚...咚咚咚...”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哥哥你便打开门吧，那个叔叔像个小狗狗，好可怜啊”小七松开怀瑾的手站在原地看着怀瑾
　　小六去拉小七“什么小狗狗，那是个坏人”
　　怀瑾去抱起小七“年后，我带你们去见小良哥哥好不好？小良哥哥前几日还给你们写信了，看看你们自己读不读的通”
　　屋内灯火通明，笑声传来，张怀安站在门外一动不动，雪落肩头，顷刻间竟白了头。
　　小七打开信封，磕磕绊绊的读了起来“小六，小七，什么夕安什么，哥哥”小七看向小六求助的语气，小六无奈的接过信看了看“除夕安康”小七在小六的帮助下也算把整封信读了下来
　　“哥哥，小良哥哥说那边有大海，我还没见过海呢”小七有些羡慕
　　怀瑾取出两块玉珏，二者合一处便是一块完整的玉佩，其中一块刻着岁岁，另一块刻着年年。
　　“等去了香港，你们也该上学校了，小七小六这两个名称便不合适了，岁岁是小七的，年年是小六的”
　　怀瑾将玉珏佩戴到小七小六身上“怀安岁，怀安年”
　　小六抿了下嘴唇，怀瑾担心小六不喜欢“没事的，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找人刻上小六小七”
　　“哥哥，谢谢你”小六抱住怀瑾，小男孩表达喜欢不如女孩明显，但是感情却不比女孩浅。
　　除夕饭过后便是守岁，年年带着岁岁在院里放炮仗好不热闹
　　岁岁拉起怀瑾“哥哥快来一起来放炮仗”
　　“哥哥，这炮仗比星星还要亮”岁岁的小脸笑得通红，裹在厚厚的棉衣下煞是可爱。
　　“星星是永恒的，烟花是一瞬的”张怀安不知何时进入院内正站在怀瑾身旁不远处
　　“哥哥，是那个小狗狗叔叔”岁岁扯了扯怀瑾的衣角

　　“新年快乐”张怀安开口，正好新年伊始，这一刻开始便是新的一年了。
　　“岁岁，年年，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平安康乐，学业有成”怀瑾想着岁岁年年许下新年祝福
　　“瑾之，新年快乐”张怀安递出手中的木盒，怀瑾无视此人依旧陪着岁岁，年年玩耍。
　　待到岁岁打了哈欠趴在怀瑾怀里“哥哥，我困了”
　　怀瑾抱起岁岁，牵起年年的手离开，安顿好孩子，张怀安依旧站在院内，正看向窗内。
　　年年还未睡熟，拍了拍怀瑾的手“哥哥，这个叔叔看着好像不是坏人，哥哥你去看看吧，不然站一晚上会发热的”
　　怀瑾轻缓的拍着年年的背小声的说“睡吧，没事的不用担心”

　　后半夜里雪下大了，怀瑾撇了眼窗外，那个人影甚至连位置都没移动，又是一阵雪落。
　　怀瑾起身披着袄子去见了张怀安，门一开张怀安立马上前扶住怀瑾“地滑，小心”
　　张怀安手心凉的很，怀瑾将手抽了回来“进屋里说吧，我不想被冻着”
　　怀瑾将侧屋的炉子烧起，屋内的温度瞬间就升了上来。
　　张怀安将木盒递到怀瑾跟前，怀瑾接过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天亮了你就走吧”
　　“瑾之，你见过楚砚了吗？”张怀安温声询问
　　“见过，他已经死了”怀瑾走向书房取出海源图志递给张怀安“你的书，还你了”
　　张怀安熟练的翻开书册里面夹杂的是那两张照片，张怀安笑着开口“怀瑾，我喜欢你，是一个正常人的喜欢，不夹杂着任何利益”
　　怀瑾笑了看向张怀安“你们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没有”张怀安看向怀瑾，眼中含泪“怀瑾，明日就出发去找张知霖，不要再来北平了”
　　“新年快乐，我愿怀瑾余生岁岁平安”
　　张怀安枯坐了一夜，只为一早送怀瑾离开，怀瑾收拾好贵重物品，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向车站出发，张怀安一路护送。
　　张怀安递给怀瑾车票“一路平安”
　　怀瑾伸手触碰车票的那刻被眼前人拉入怀中，此时车站不少赶路人正斜眼往这看来。
　　张怀安似乎哭了，温热的液体落入怀瑾颈肩，张怀安吻过怀瑾耳垂，轻轻放开
　　怀瑾被送上了火车，岁岁年年坐在里侧看着那个叔叔目送自己离开，等到火车驶出站台，身边的怀瑾哥哥才缓缓出声“新年快乐”
　　三日后，怀瑾带着两个孩子落地香港，张知霖一早收到一封匿名信，早早就到车站等着了。
　　张知霖接过怀瑾的行李“这会儿来了也好，就别再回去了，香港也挺好的，这里是英国的地界那些人不敢造次的”
　　怀瑾牵着岁岁年年跟着张知霖来到一所院落前“香港这边洋楼太多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所像样的院子，不是很大，但我们几个人也是绰绰有余的，温馨的很”
　　张知霖热络的介绍着“你们来了，我也安心了，你看那边，我夫人开了一小块地种好些果子，小心台阶，岁岁年年，你们看那边是小良的屋子你们屋子就在小良的旁边”
　　怀瑾一路上话很少也只是点头，说了几句谢谢。
　　岁岁年年被宜尔接去洗漱休息了，一路上也累了，张知霖拍了下怀瑾的肩膀“别想了，总之北平你别在回去了”
　　“张怀安送你来的吧？那封信瞒的再好我猜的到是他，相处了那么多年了，那还骗的过我，他也是真狠心啊，这几年就连个消息也不曾给过”
　　“不想了，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怀瑾坦然的笑了，想了这么多年，若有一次先选的自己也是好的，只是可惜了最后一次也没能等到。
　　“明天带你们逛逛香港，今日就好好休息会儿，别总是困着自己，想开了好好过日子，休息吧”

　　岁岁也终于见到了信中的大海，海浪拍打到岸上形成一大片青白的海岸线
　　张知霖一早定好了茶餐厅里的大桌“这的玩意甜不拉几的，你尝尝，架不住孩子喜欢这的东西，还是没得老北京那味舒坦”
　　怀瑾看着岁岁年年也喜欢这的东西心底也是喜悦的，一开始还害怕这两个孩子吃不惯这的食物。
　　宜尔开口“等会儿带着岁岁年年去买上学要的物品，等这个年过去，就跟小良上同一所学校，你们也好有个照应”

　　正说笑间，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下面好像打起来了 。
　　张知霖皱眉“估计又是英军在打那些做工的，别看了，看了心酸我们也管不起”
　　怀瑾起身向楼下看去，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还在做工，一时不注意东西撒了一地，英军看不顺眼直接打了起来，几个人只好抱团抵抗也挨不过这些个身强体壮的英军。
　　“well! Don't fight. These old people can't stand being beaten. If they die, please deal with them. I'll buy you a drink with this money. That's all.”（别打了，这几个老人遭不住死了你们也难处理，这几个钱请你们喝酒，这事就算了）
　　怀瑾冲着下面的几人大喊，丢下几张纸币（香港被殖民时期所用的香港纸币），人群散去，那几个老人才慢慢的爬起来看了眼怀瑾“谢谢先生了”
　　怀瑾下楼，那几位老人用腰间的帕子擦了擦手中的汗同怀瑾握手。
　　怀瑾掏出身上的钱币递给那几人，老人互看了几眼收下了。
　　“怎么如今还出来做工，你们的后人不管吗？”
　　“哪来的什么后人，行了一辈子的医到头来却救不了自己，今日谢谢先生”老人离去
　　怀瑾回头看去，张知霖正站在楼上看着自己。
　　回去的路上张知霖才缓缓开口“这样到底不是个法子，这样的事情在香港每天都在发生”
　　怀瑾叹息“那几位看的出来是老中医，如今西医进入市场，中医逐渐被逼退出，到底是可怜，行了一辈子的医，救了无数的人却是这个结局”
　　岁岁抱住怀瑾“哥哥不难受，以后我会好好读书，我会帮助他们”
　　怀瑾抱起岁岁“好，哥哥等着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