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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何韫稀里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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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韫稀里糊涂的,被带去了梁尘野在的地方。
梁尘野站在落地窗前,向外眺望,听到响动,他转过身。
二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何韫心口没来由地紧了一下——梁尘野的眼神很静,没了商场里那种刻意压人的沉,也没了在他家时那种偏执的烫。那里面空茫茫的,像蒙了层散不去的雾,却在看清何韫脸的刹那,雾霭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阿匀。”梁尘野先开了口。
“呃,嗯,”何韫应了一声,挪进门,反手带上门,人杵在门边有点不知该往哪儿放,“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么?”
梁尘野没答晕不晕,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很慢、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别怕。”
何韫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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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写字楼出来,天色已经昏暗。
路灯不太亮,光线毛茸茸地铺了一地,车子在何韫住的公寓外停下。
他整理好口罩,埋着头下车,余光瞥见不远处,一对年轻夫妻正领着孩子回来。
男人穿着半旧羽绒服,女人围着手织的毛线围巾,两人中间夹着个戴卡通帽的小豆丁,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走到楼道口,男人忽然弯腰,一把将孩子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坐在自己肩上。
小孩儿兴奋地尖叫大笑,小手乱挥。
女人伸手虚虚护在孩子背后。
橘色的灯光笼着他们,画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很突然的,何韫心口某个地方,被那画面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在冷风里站了几秒,转了身,又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驶向城市另一头灯火稀疏的区域,四十分钟后,停在了一片拥挤老旧的居民区入口。
何韫下了车,在巷口小超市买了点熟食和水果,拎着往深处走,巷道狭窄,电线在头顶杂乱交错,各家窗户里透出的光也是昏昏的。
他停在一扇漆皮斑驳的铁门前,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何妈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看见他,明显一愣,脸上闪过惊讶,随即被惊喜取代:“小韫?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外面冷。”
“唔……正好有空,就回来看看,”何韫把手里东西递出去,弯腰换鞋,“买了点卤味和苹果。”
“回来就回来,还买什么东西,乱花钱。”何妈妈念叨着,脸上却是笑着的,忙转身往厨房走,“你还没吃饭吧?妈正要做,正好,加个菜。小昕,看谁回来了?”
小小的客厅兼饭厅里,弟弟何昕已经乖乖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专属的、不易打碎的塑料碗勺,正眼巴巴等着开饭。
看见何韫,他眼睛眨了眨,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哥……”
何昕和何韫长得很像,但何韫是基因彩票持有者,二人间存在某种气质的差异,使得他不如何韫这样抢眼,不过在普通人里,何昕的颜值已经很不错,如果他健康成长,此时本应当在大学校园中,有丰富的生活、成群的朋友。
何韫走过去揉了揉弟弟有点扎手的短发,在他旁边坐下:“想哥了吗?”
何昕重重点头:“想了。”
何韫向他笑起来。
何妈妈手脚麻利,很快把何韫带回来的卤味切了盘,又飞快炒了个青菜,加上原本就在灶上煨着的一锅白菜豆腐汤,小小的折叠圆桌上倒也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
何韫突然回来,何妈妈觉得奇怪,饭中特意问起他工作顺不顺利,累不累。何韫挑着轻省的说,囫囵应付过去。何妈妈听着话到嘴边又咽下,最终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何昕吃饱了有些坐不住,在狭小的客厅里打转,何韫对弟弟说:“小昕,哥哥带你下楼玩会儿?”
何昕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何妈妈在厨房听见了,忙说:“天冷,别下去了。”
“就一会儿,楼下空地,不走远,”何韫说着,已经拿过弟弟的外套和围巾。
楼下那块水泥空地,是这片老楼孩子们共同的乐园,老楼是第四小学的职工家属楼,何韫的父亲还在世时,学校分配给一家人住,后来何爸爸病逝,学校也不好驱赶孤儿寡母,便让他们一直住下了。
时代变迁,城市中心转移,这里成了被遗忘的失落之地,住户都已搬了出去,这里早没有了当年的热闹。
何韫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在地上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格子。
“跳房子,还记得不?”何韫单脚跳进去,示范了一下。
何昕看着他,脸上露出困惑又跃跃欲试的表情。他智力受损,学东西慢,但并非完全不懂。何韫耐心地又跳了一遍,把一块小石子递给他:“来,扔,扔到哪个格子,就跳几步。”
何昕学着他的样子,用力一扔,石子滚出格子外,他也不恼,咯咯笑着捡回来,试了几次,石子终于骨碌碌滚进第一个格子。他高兴地拍手,然后学着何韫的样子,笨拙地、摇摇晃晃地单脚跳了进去。
烦闷似乎被这简单的快乐冲淡了些,兄弟俩一个教,一个学,在越来越沉的天光里,玩着这最朴素的游戏。
何昕跳得兴起,伸手去够远处的格子,袖子往上缩了一截。何韫眼尖,瞥见他手腕上方,有道已经结痂的暗红色伤痕。
何韫笑容一滞。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一直到何昕尽兴喊累了,领他上了楼。
何妈妈已经洗好碗,正在阳台吭哧吭哧搓衣服,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何韫安顿好何昕,走到她身边。
何妈妈本笑着,看清他目光时,神色微微变化。
……
“那地方,看着挺正规,没想到孩子多,看护的人手不够,小昕跟别的孩子起了冲突……妈第二天就去把他接回来了。”
前几天何妈妈向何韫要两万块钱,说别人推荐一个医生,她想带何昕去看看,何韫没怎么犹豫打了钱。
这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是何昕在看护所打伤了别人,赔了钱。
“不过那个机构把看护费退给我了,退了一大半,”中年女人声音低低的,“退的钱,妈明天去银行,打回给你……”
“妈,说什么呢,”何韫打断她,声音平稳,“那钱你留着,家里开销大,你手头宽裕点,我也安心,小昕没事就好,以后咱不去那种地方了。”
何妈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她有些局促,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低着头起身,“衣服没洗完,我去……”
水声再起,她将门掩住,搓洗已经发白的衣服。
何韫在电视柜下方抽屉找出药膏,推开弟弟房间的门,就着昏暗的床头灯,小心翼翼给他手臂上的伤处涂抹。
药膏清凉,何昕缩了缩,却没喊疼,涂好药,何韫给他掖好被角,何昕今天玩累了,没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蜷缩着睡着了。
何韫在床边坐了会儿,轻轻起身。
他穿过小小的客厅,阳台推拉门开着条缝,何妈妈的身影背对着他,她很爱干净,洗衣以后地面留下水渍,她往往会拖干,并顺带将客厅也清洁一遍。
光线昏昧,将她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脊背勾勒得模糊而沉重。
何韫静静看了片刻,没出声,转身走上通往天台的狭窄楼梯。
楼顶空旷,冷风瞬间灌满衣衫。
远处,城市的夜景璀璨,高楼霓虹,而他脚下这一片,是沉在昏暗睡意里的旧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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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立医院的顶层VIP区比想象中更安静,走廊铺着吸音地毯,灯光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氛气息,掩盖了大部分消毒水的味道。
何韫被俞晓敏领进这层楼时,有种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梁尘野先前在公立三甲医院诊疗,那里出入人口多,总有不便,因此这两日,工作人员便张罗着将他转来了这处私立医院。
转院过来的第一天,主治医生便提出需要再做一次更精密的全面检查,以确认术后恢复情况和制定后续康复方案。然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一靠近病床,梁尘野周身的气压就骤然降低。
他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来人,眼神里的戒备和抗拒如有实质,仿佛他们不是医者,而是闯入领地的敌人。
无论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没什么屁用。
阮红梅头疼时,何韫与她取得了联系,并表示自己可以试试。
何韫来的很快,脸上带着点匆忙赶来的细微汗意,眼睛看向病房内僵持的局面,抿了抿唇。
“阮姐,晓敏姐,”他打了招呼,目光却落到病床上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进气场的梁尘野身上。
阮红梅冲他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和疲惫。
何韫吸了口气,走到那个如临大敌的护工身边,低声说:“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