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和我约定 阿默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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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默的意识是在一片滞涩钝痛中苏醒的。
肺部传来一种粘稠的沉重感，之前的剧痛已经消失不见，只留点滴残余。他有些艰难地撑开眼皮，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我…没死？
他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脑海中首先回忆起的是张哥惊恐逃窜的背影，然后是那些青色的瘴气，以及抢走他手机的坏猴子。
他被丢在了瘴林里，他以为自己真的会死，但他没有死。也好，也好，好死不如赖活着。
方默有点不可置信地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没有缺胳膊少肉，一切正常。
他有些费力地撑着床板起身，试图从躺着的姿势改成坐卧。肋骨处泛起一阵迟缓钝痛，让他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这次状态好上许多，只是干咳没有咯血。方默终于坐定，环视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首先看到的是这里的墙壁，确切地说是由木头和竹子搭建的屋体。屋子不是很大，陈设十分简单。
只有一张床，一个四方木桌，两条板凳和几个陶罐，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
来滇南之前，方默是有稍微做点功课的。他一眼就确定，这是一座竹楼。
他仰头往天花板上看去，上面没有悬挂任何灯泡，又四处扫了两圈，也没找到什么插座、电线。
方默迟疑了一会。如果他没记错，自己在镇上也是有看见过这种竹楼，但那些竹楼明显是亮着灯，通着电的。
而这里的东西原始，荒凉，和现代文明完全不同，甚至诡异地透露出几分割裂感。
“这是…”
方默满心茫然地看着这里的陈设，一时间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他正想着，余光瞄过地上的光影，发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过头。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没有一丝杂色，正顺着竹楼的门蜿蜒攀爬，很快就钻了进来。它只有两指粗，身量细长，在阳光下有种近乎玉制品的光泽。
它身手敏捷，绕着圈爬上了床尾，盘踞在竹竿上。小蛇上身挺立着，猩红色的眼睛微微发冷，像一颗极好的红宝石，正嘶嘶吐着信子。
方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刚刚就死过去。
老实说，他并不是一个胆子大的人，从小泥鳅和黄鳝都没抓过，更别提这种看上去就极具毒性的冷血动物了。
他本能地往床上靠了靠，将背贴在墙上，尽可能与蛇拉开距离。
“你…别过来…”方默很小心地说着，声音几乎破碎。
那条白蛇停在了床尾没有再动，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攻击姿态。
它歪了歪自己的脑袋，莫名有几分懵懂意味，好像正在研究着什么。
方默更不敢乱动，他记得小时候看动物世界说，蛇的视力很差，但是感官很敏锐。说不定只要他不动，过一会就自己游走了呢！
一人一蛇就这么僵直在竹楼里，方默死死盯着它，何其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愿意挪开。
他太紧张了，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是如何狂跳的，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汗珠。
那小蛇还在打量，身子绕着床尾多盘旋了两圈，尽可能把自己收紧，完完全全悬挂在了上面。
就在方默思考着自己的动作能不能快得过蛇，抓件衣服盖过去然后逃跑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熟悉的金属碰撞声音“叮铃——当啷——”个不断，竹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推开了。
一个温软清澈的嗓音从门口响起，“年年，不要调皮。”
他的声音轻而易举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方默循声看去，视线愣了一下。
走进来的是个高挑清瘦的少年，手里拿着个黑色陶罐，应该就是他昏迷前看到的那个身影。
少年穿了件暗色的苗疆服饰，衣服上绣着琐碎的图腾。
他身上饰品很多，最显眼的是脖颈上那个银制项圈，坠了一圈细小的银铃，声响有些细碎。
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红绳半束在后面，还有些碎发垂在白皙的脸侧。
他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极具冲击力。
少年眉骨清晰，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尤其是那双颜色稍淡的眸子，眼角微微上挑，称得上是眉目含情。
最惊心动魄的除了眼睛就是那张嘴，这人明眸皓齿，唇也红得惊人，像是刚喝过什么红色花瓣汁水似的，艳得出奇。
如果不是此刻他正弯着眉眼，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方默可能会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聊斋志异里的妖精。
那条被称作年年的小蛇听到声音，立刻停止了对方默的逼近。
它转过头游下床，顺着少年的裤腿一路往上爬，熟练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变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玉镯”。
方默有些看呆了。
那少年用手在小蛇头上轻点了两下，这才抬起头，落在方默的脸上，往前走了两步。
“吓到你了？”他轻声问着，语气里有恰当好处的关心与歉意。
方默咽了口口水，匆忙摇头，“没有，没有，是你救了我，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年年很乖的，它不咬人，不要害怕。”少年笑着伸出手，把手腕递到方默面前。
年年有些欢欣地抬起脑袋看着他，那少年又笑，“它只是没怎么见过外人，一时好奇罢了。”
“谢谢你，非常感谢你救我。”
方默逐渐松懈了点，很诚恳地道谢，带着点他特有的老实劲。“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就要死在林子里了。”
“你在林子里晕倒了，那里常年起瘴。我看到你，顺手把你救回来，很正常。”
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默，看上去毫无攻击性。他顿了顿，又道：“我叫燕难春，燕子、难得、春天、你们汉人的词是不是这么组的？”
“燕难春？”方默在嘴里咀嚼了下这个名字，回以一个温和笑容。“我是方默，方向的方，沉默的默。”
“方我认识，沉默的默是什么？”燕难春很是认真地询问起来，似乎对这个字很感兴趣。
方默想了想，把这个字拆成了两节。
“左边是一个黑，右边是一个犬。黑色的犬，你可以理解成，不出声躲在黑夜里的犬。沉默。”
燕难春思索了会，恍然大悟般点头。
“哦～原来阿默哥的名字是黑色的小狗。”他这声阿默哥叫的从善如流，还有些黏糊糊。
方默愣了愣，觉得这个称呼多少有点过于亲昵。
但转念一想，这又是少数民族的孩子，或许本身就和我们汉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太一样，更奔放热情吧！
“阿默哥，先把药喝了。林子里的瘴气有毒，你吸了很多，肺脉受损了。这是阿爷调的草药，你喝了它。”
燕难春拿起陶罐，从桌子上翻过来一个瓷碗，将漆黑的药汁倒了进去。
方默有些踟蹰地看着这碗黑色的浓稠液体。这东西散发着一股古怪味道，和他喝过的中药气味都不一样，闻起来就不太普通。
但人家毕竟救了自己的命，还煞费苦心给自己熬药，不喝未免有点也太说不过去。
更何况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也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对他下手吧？
方默想着，双手接过碗，低声说了句谢谢，端着一饮而尽。药汁入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苦，但喝下去后，原本钝痛的肺部确实好了很多，胃里也暖烘烘的。
“阿默哥，我有个问题，你是外地人，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么深的林子里？”燕难春问。
“我是来找人的。”方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这里是生苗的寨子吗？”
“生苗？”燕难春思索了会，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说我们和外面那群人吗？那应该是了。”
方默苦笑一下，神色有点暗淡。
“我生了病，是没有办法治疗的绝症。医生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这里的寨子里有很厉害的蛊医，能治好各种疑难杂症，甚至起死回生。所以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过来，没想到后面不小心迷路了…”
他隐去了张哥拿钱跑路的这件事情，说话的时候也极为平静，那种被生活磋磨出来的无奈与认命，显示得淋漓尽致。
“蛊医？”燕难春微微歪了歪头，红色的发绳垂落在肩膀上，他眨了眨眼，眼底带着点疑惑。
“你从哪里听来的传说，这世上哪有什么能起死回生的蛊啊！”
方默愣了下，心中刚升腾的希望又掉了回去。“没有啊…”
他低声喃喃着，其实他很早就猜到了，所谓蛊医可能只是一个骗局。人被逼到了极点什么都会相信，就算是个虚假的救赎，也会忍不住想要紧握。
但现在的情况明显更加糟糕。被骗了钱还丢了手机，甚至自己闯到了人家的寨子里，给燕难春添了很多麻烦。
方默忍不住有点自责，在心底暗骂自己愚笨。
“不过…”燕难春看着他，忽然间话锋一转。
“蛊虽然是外人瞎编的，但我们寨子里确实有传承了很久的苗医。山里的草药很多，有些是外面见不到的。而且，我们的确会用一些很特殊的虫子入药。”
方默的眼睛骤然间又亮了，急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真的吗？苗医也能…”
这对于一个遭受病痛折磨的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阿默哥，你别急。”燕难春顿了顿，用指尖点在他手背上。他的体温很低，忍不住让方默闷哼一下。
“你的手好凉。”方默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燕难春眨眨眼，并没有把手撤开，而是安抚般在上面点了点：“天生的，我体温一直要比别人低一些。”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你的病很重，对吧？刚刚我在林子里，只是给你喂了点应急的苗药解决瘴毒，只能算是保住你的一条命。所以想要彻底根治，还是需要一段时间。”
“得慢慢来。”
“会不会有点太麻烦你了？”方默习惯性开始道歉，他低头看着燕难春的手，“我现在可能连医药费都付不起，手机在林子被野猴子偷走了，所以…”
燕难春的手紧缩了一下，带着些许力道捻了下去。
方默被点的一个激灵，忍不住又低头看。这只手皮肤很苍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就是真的好凉好凉。
“我们这里不流行用钱，钱，能在寨子里买到什么？这里交换东西，用的是东西。”燕难春很残忍地指出了这个村寨的事实。
是啊，张哥说过，生苗是住在深山里的。那他们大多数不都是自给自足？所以交换肯定也是以物易物更多，哪里用得到什么钱呢。
方默有点尴尬了，他颓然地塌下肩膀，又抽了抽鼻子。“可我也没有带什么能拿来交换的东西。”
燕难春冲他笑了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今天醒过来，就说明你不该死在这里。而且，我们很有缘的。所以这没什么关系呀，现在没有能够交换的东西，以后能给了也可以。”
方默看着这个认识了不到半天的少年，被感动得有些稀里哗啦。他的眼神是那么真诚，说话是那么温柔，像是他在绝境里所能抓到的唯一一束光亮，暖极了。
“那…难春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你。”方默感动得快哭了，拍着胸脯做起保证。
燕难春笑得更灿烂了，嫣红色的唇微微勾起，很是漂亮。“是吗？”他轻声喃喃着，摸了摸手上的年年，“那阿默哥可要记得这个约定，千万不要忘了呀。”
他顿了顿，眼底情绪更深几分，像是说给方默一句悄悄话：
“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救一个人，阿默哥，你可不能轻易死掉呀。”
方默被这句话感动到了，很努力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吃药，不要轻易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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