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医女桑蔓 究竟应该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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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难春是个极为拥有耐心的陪伴者，除了偶尔带方默在寨子周边转转、和他去找阿爷拿药，其他大把时间都消磨在了他身边。
哪怕方默是坐在吊脚楼前发呆，或者饶有兴趣研究苗文，他也能呆在一旁安安静静整理草药，逗弄手上的年年，陪在身旁。
不过，燕难春也有自己的领地，就在这个吊脚楼的最顶层。
苗人的吊脚楼最下层用以饲养牲畜、堆放杂物，中层住人，顶层则通常用来储存粮食或放一些小物件。
每天有大概这么几个时辰，燕难春总是呆在顶层阁楼，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方默也曾有过几分好奇。
有一次，燕难春在楼上呆得太久了，方默想叫他下来吃饭，就顺着楼梯爬上去，来到了阁楼前。
门并未关严实，他便大着胆，顺缝隙看去。
这是个光线灰暗的小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甜腥气味。
竹节木板顺着墙根打了一排架子，上面有几十个大小不一的黑色陶罐，和阿爷拿来配药的罐子有点像，墙上还挂着一些风干的植物和难以辨识的皮毛。
彼时燕难春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很长的银针在罐子里翻找着什么，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迅速扣上了盖子。
“阿默哥，你怎么上来了？”
燕难春的声音适时从门后面响起，他打开门，半个身子顶在门口，恰好挡住了方默的视线，脸上又挂着那种漂亮、明媚的澄澈笑容。
“我看你半天没下来，饭我盛出来了，怕凉。”
方默挠了挠头，有些好奇地问，“这就是你们平时拿来堆放杂物的地方吗？难春怎么天天泡在里面。”
“这上面堆放了很多怕潮的药材和杂物，总得有人定时看着的，我常在上面帮阿爷处理些东西。”
燕难春顺手带上了门，“苗人喜欢把这些东西放的高一点，防潮还通风。但…里面灰尘很大，阿默哥还是别进去了，免得又咳嗽起来。”
方默连连点头，甚至没有多想。
他本就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从不随便好奇别人的隐私物品，加上身体虚弱，更没有力气去探究上面到底有什么药材了，所以很顺从地下了楼。
燕难春盯着方默的背影看了好一会，跟在他的影子后面，亦步亦趋。
这天下午，山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空气湿滑到糊在身上蒸出水珠，连叶脉都被雨水洗得愈发透亮。
燕难春说阿爷手里的药材缺了一味，需要去后山的悬崖采。
那边地势危险，空气粘稠，路面很滑，所以便让方默留在竹楼里休息。
方默乐得清闲，搬了把椅子坐在吊脚楼的棚子下面，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桑叶茶，抱着本苗语入门书籍研究起来。
“方叔叔！”
清脆的童声打破了雨后的寂静，那若穿着那件红色的小苗服，蹦蹦跳跳，如同一只花蝴蝶似得跑了过来，溅起圈圈湿漉漉的泥水。
“你跑慢点，小心摔倒。”
方默笑着起身迎接。
那若扬起红扑扑的小脸，曜石般的眸子眨巴两下，“方叔叔，我阿妈回来了。”
“诶？你阿妈忙完碧水寨的事情回来了？”
方默有些惊喜，他依稀记得，那若的妈妈是位会说汉话的苗女。
在这样语言不通且有些排外的寨子里，能多一个会说汉话的成年人，绝对是一件天大好事。
“嗯嗯，阿妈回来了，还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那若扯着方默的衣襟。
“方叔叔不是一直很好奇我阿妈吗。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吧？我阿妈可厉害了，是寨子里顶顶好的医女，有什么头疼脑热都能找她看呢！”
方默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小女孩从吊脚楼里出去了。
那若家距离燕难春的吊脚楼大概有十多分钟的脚程，并不算太远。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吊脚楼，临近一条小溪，院子里晾晒这大片草药，还打了简易雨棚，散发出一种很清雅的药草苦香。
“阿妈，我把方叔叔带过来了，你快来看看他！他生病了。”
小姑娘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喊了声，没一会，一个身穿深蓝色苗服的苗女就走出来了。
她年纪不大，看起来三十出头，应当比方默大个三四岁。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疲劳的倦怠，眼神却异常明亮。
“你就是难春带回来的那个汉人？”
苗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方默身上打量了一会。她汉语说得很标准，语气并不算热情，但好歹也不排斥，就是没什么感情。
“是…我叫方默，冒昧打扰了。”方默很客气地点了点头，长舒一口气。
“桑蔓，进屋坐一会吧，外面湿气太重了。”桑蔓点了点头，让出一条缝隙。
那若被阿妈打发着去吃小零食，欢欣雀跃地蹦走了。
桑蔓停顿一会，拿起杯子倒了杯苦藤茶递给方默，面对他坐下了。
“那若调皮惯了，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那若很活泼聪明，这段时间多亏了有她和难春帮我解闷。”方默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这茶有点淡淡的苦味道。
听到燕难春的名字，桑蔓微微抬了抬头。她扫过方默的脸，定了一会，又很直截了当问他：“那若说你生病了？你来这山里，是为了治病？”
“对…”方默忍不住叹了口气。“特发性肺纤维化，西医说已经没救了，最多还有一两年的活头。”
他没有隐瞒，把自己确诊重病，走投无路之下看到了论坛帖子，然后被向导骗进山，又差点死在瘴气里，被燕难春所救并且带到寨子里的经历说了一遍。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跟着难春去找阿爷抓药。虽然那个药喝起来很痛苦，但我的确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也不怎么咳血了。”
方默顿了顿，又满怀希望问到，“桑蔓阿姐，听说你也是医女，能帮我也看看吗？”
桑蔓蹙着眉头，伸出手来。“介意我给你把一下脉吗？”
“当然不介意。”方默撸起袖子，把手腕放到了桌子上。
桑蔓伸出手来，纤细的手指压在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脉络的跳动运行。
良久，她收回手，看着方默，表情有点欲言又止。
“怎么了？”方默诧异问。
“特发性肺纤维化。”桑蔓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摇了摇头，问他。
“方默，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呼吸顺畅了很多，身体也有力气了？”
方默点点头。“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唉…可那是错觉。”桑蔓没绕弯子，临头浇下一盆冷水。
“阿爷的药，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他用那些毒虫和烈草，强行打开了你肺部的堵塞，重新刺激了你的身体机能…可这就像是在铁锅上浇了瓢水，总有蒸发的那一天。”
方默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以我的能力来看，你的肺纤维化是不可逆的，苗药治不好你。”
桑蔓叹了口气，“阿爷的药很好，他是一个极为懂得如何用毒来给人延续生命的人了。但…这也顶多能帮你多争取两年的时间。”
两年。
这个数字听起来有点残忍，方默不想死，所以脑袋嗡嗡作响。
他跑了几千里，经历九死一生，换来一个两年。
这两年的时间，究竟应该算作恩赐还是折磨呢？
方默不知道。
比起那些身患绝症时日无多的人，他又活生生抢出来两年。
方默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他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他才二十九岁，他还很年轻，他不想死。所以这个判决让他浑身发冷，眼睛都红了。
方默有些颓然地跌倒在椅子上，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他感觉自己本来畅快了一些的肺又开始堵塞，大石头重新压下来，连带着胃里也开始感到不舒服了。
短暂失神过后，方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努力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下，强迫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颤抖。
“桑蔓阿姐，我…”
方默抬起头，眼底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奇怪的蛊医，能治疗绝症。我…我想打听一下。”
桑蔓的动作微微一顿，原本平静的眼睛里涌起了强烈的警惕与防备。
“你听谁说的？”她声音忍不住一冷。
“还是那个民俗论坛。”
方默低了低脑袋，硬着头皮说。“他们说，真正的蛊医能用蛊虫治疗绝症，我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活下去…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桑蔓看了他一眼，眸色幽深了许多，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凝视了好一会。
她有点同情他了，可对于一个身患绝症的人来说，任何一种轻飘飘的安抚都是一种虚伪地傲慢。
她不想莫名其妙给他希望。
“桑蔓阿姐，我不想死。”
方默觉得眼前的苗女肯定知道点什么，所以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表达出自己的求生欲，语气异常坚定。
“我很年轻，我有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感受，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做，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