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蛇纹鞋印 踩脚，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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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绒布，缓缓覆盖了滇南的十万大山。
然而，今天的苗寨里，却燃烧了一团足以撕裂这块黑丝绒的烈火。
寨心广场上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火舌贪婪地吞噬掉堆叠成山的木柴，劈啪作响，把周围所有人都照得影影绰绰，覆盖上一层暧昧微醺的暖黄色。
这场晚会，似乎比白天的芦笙歌舞还要热闹。
外寨的年轻人和本寨的年轻人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燃烧的松脂香气。
篝火旁围绕穿着盛装的苗男苗女，正组成几个巨大的同心圆，踏着整齐的节拍又唱又跳。
火光将周遭人的脸庞照应通红，那些苗人身上繁琐的银饰则环佩叮当地响起来，随着跳跃的动作，闪烁着细碎的流光。
热气、火光、男男女女身上蓬勃到蛮横的生命力，都在这个广场上膨胀开来。
方默站在人群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默哥，小心点，别被撞到了。”
冷香袭来，冲淡了些许空气里的热意。燕难春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极有保护欲的往前走了半步，将方默与几个苗人隔开半个身形。
眼看着那群汉子和姑娘们在肆无忌惮地欢笑对歌，方默忽而从心底产生出一种奇异的畅快，眼睛里倒映出两团悠悠篝火，忍不住道：“难春，我们也去玩吧？”
“阿默哥也想去跳舞？”燕难春愣了下，眸光直勾勾落在方默脸上。
方默腼腆一笑，“我不太会跳，但跟着大家转圈总会吧，来都来了…干站着多没意思。”
说罢，他就有些被气氛感染到兴起了，反手抓住了燕难春的袖口，兴冲冲地拉着他去人流更密集的地方。
“好啊，既然阿默哥想去，那我就陪着你。”燕难春没反应，只是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很快，两人挤进了旋转的人潮。
人群比肩接踵，极为热闹。起初，方默的动作还有些僵硬。
他平日里也没太有时间活动，总是踩不到鼓点，还差点把自己绊倒，只能充满歉意地对周遭人笑笑。
但苗人们在这样的节日里展现出了极大的包容，许是因为方默一直没有说话，他们把他当成了外寨的后生，还有几个热情的阿哥大笑着要拉起他的手臂，带他一起转圈。
不过…那几只手都在半空中，被燕难春拦住了。
燕难春始终跟在方默身侧，甚至在后来，还主动带着他找起舞步来。
他的目光幽幽暗暗，没看篝火，没看跳舞的人群，只是定定落在方默的侧脸上，仿佛这喧嚣的世界都与他无关，只有方默，只有他是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随着节奏越来越快，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方默有点吃不消了，头上冒出一层细密薄汗，稍稍有些疲劳。
可他笑得畅快、自由，全然没在乎这种□□的疲累。
他畅舞着，大笑着，旋转着，直到自己感到晕眩…
忽的，他感到脚背上传来一种轻微的压迫感。
是谁在慌乱中不小心踩了他一脚？方默有些诧异。
那力道很巧妙，不轻不重，不至于让他感到痛苦，又能清晰地让他感受到有东西踩上来，甚至还刻意在脚背上停留了半秒，研磨了几下。
方默下意识低呼了一声，后退两步，从圆环里出来。
“怎么了，阿默哥？”
燕难春停下来，语气里透着关切。
“没什么，就是好像跳得太累了。”方默喘着粗气，“刚刚人太多了，不知道被谁不小心踩了一脚，有些没站稳，去休息一会就好了。”
燕难春低下头，目光在方默的黑布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累了就好好休息一下。”
他说着把方默带到石阶旁边。风吹过少年的身后，带起他头上火般娇艳的流苏发饰，衬的那双眸子愈发晦暗不明。
“阿默哥不是想喝米酒吗？正好，我去给你拿一些。”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方默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你乖乖坐着别乱跑就行。这里人太多了，我怕回来找不到你。”
燕难春说罢，转身隐入人群。方默坐在石阶上有些无聊，用左脚蹭了蹭右脚的鞋面，想把上面的灰尘擦掉。
借助着篝火的暖光，他好像终于看清楚了自己鞋上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鞋印，反倒是格外清晰，带着某种诡异的美感，形状长而蜿蜒，首尾相接，活像…一条盘旋的小蛇？
“真奇怪…苗人们这么喜欢蛇吗？怎么在鞋底的纹理都这么讲究。”
方默有些无奈嘀咕着，伸手想要去拍打。
“方叔叔！”
一声清脆的呼唤声打断了方默的思绪。他抬起头，就看见那若像只红色雀儿般蹦蹦跳跳过来。
小女孩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头发挽在一个精致小银冠里，大眼睛忽闪忽闪，小脸也红扑扑的。
“那若，你怎么自己在这里？”
“阿奶在忙着和别人对歌呢，我闲无聊就自己跑出来啦！”
小女孩扬起声音，欢欣雀跃地绕着方默转了一圈。“方叔叔穿我们寨子里的衣服可真好看，难春阿哥眼光真好。”
“是吗？谢谢你啊…”方默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那若的视线忽然落在了方默的脚上，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忽而瞪圆了，捂着小嘴，指着那个蛇形的印记叫起来。
“哇，方叔叔，你被踩脚了！”
“啊，你说这个？”方默无奈叹了口气，再次试图拍下去。
“刚刚人太多了，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鞋面都弄脏了。”
那若在方默的身上扫视了圈，“诶？方叔叔，你不知道吗？我说的踩脚，是一种习俗啊！”
“习俗？”方默的手愣在原地，狐疑极了。
小女孩笑眼弯弯，狡黠道：“是啊，我们这里的对歌节上，如果有阿妹看上了阿哥，除了送花带，还可以偷偷踩他的脚哦！”
她笑嘻嘻地用手戳了戳方默的小臂，一副小大人模样。
“踩脚，就是阿妹喜欢你的意思。”
方默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喜欢我？”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低头看向脚上的蛇纹鞋印。
什么跟什么啊这都是？
他一个病恹恹，确诊了不治之症，半截身子进到棺材里的外乡人，怎么可能在苗寨里被阿妹看上？
这简直比他的病明天就好还要更加荒谬啊！！
方默苦笑着摇了摇头，权当这是小孩的童言无忌。
“你这小丫头，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这样子，哪有什么阿妹会看上我？准时刚刚跳舞的时候挤来挤去，不小心踩到的。”
“才不是呢！方叔叔长得那么好看，说话又温柔，还懂得很多外面的事情，比寨子里很多阿哥都精神，有阿妹喜欢你也不奇怪吧？”
那若很服气地跺了跺脚，很认真端详着方默。
方默忍不住老脸一红，挠了挠头有些局促。正想说些什么呢，就听见一阵银铃声由远及近响起。
燕难春拿着两个竹筒走了过来。
“阿默哥，那若。”
他温声打了个招呼，把竹筒递给方默。“阿爷酿的米酒，我特意挑了上层的，很甜。”
方默接过竹筒，抱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没有辛辣的酒味，反倒是有着浓郁的糯米香气和淡淡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整个身子都烫到暖烘烘。
“好喝。”方默由衷感叹着。
燕难春的目光不经意下落，在方默脚上那个被拍了一半的鞋印上停顿了几秒。
“难春阿哥，刚刚有人踩了方叔叔的脚！肯定是有哪个阿妹看上他了，给他留了记号呢。”
那若是个闲不住的，立刻拉着燕难春的衣摆告状。
“是吗？”燕难春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眸光在灯火下有些深不可测。
方默被他看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急忙摆手。
“别听小孩子瞎说，肯定是不小心踩到的。我来这就是为了治病，怎么可能想那些有的没的？再说了，就我这样的身体…活一天是一天，干嘛去祸害人家姑娘。”
燕难春把玩着竹筒的手微微停滞，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似于执拗的阴沉。
“阿默哥不会死的。”
他的声音低低，带着点惊人的偏执与笃定，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阿默哥会长命百岁的。”
他盯着方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在下达什么古老且不可违背的咒术：“你说过会陪着我的。”
“难春…”
方默看着眼前的少年，略微感到了几分不自在。这话语听起来有点偏执，惹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很快他又找到了借口说服自己，只当是燕难春太害怕，害怕失去他这个刚认识的朋友。
“我当然会陪着你的。”方默勉强笑笑，试图缓和点氛围。
“你们大人说话好无聊…”
旁边的小姑娘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种沉闷的对话失去了兴致，注意力很快又被远方的人群吸引走了。
“我去看他们讨花带啦，难春阿哥、方叔叔再见！”
女孩像是一阵风似地跑远了。
燕难春没有说话。他在方默身边坐下，单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火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他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方默那只印着蛇纹印记的鞋面上。
“阿默哥，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蛇纹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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