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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八六 “陛下的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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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雍五年,十一月,上京城内的第一场雪已经落下了许久,让明棠等候许久的那封信件终于姗姗来迟,送到了她的御案上。
那封绘有特殊纹路,更带着家族族徽,来自于敬州信国公府的信件,比明棠原来预想之中的时间晚了许多,足可见郑家人的犹豫之深。
她不知是谁说动了谁,但这封信里的内容,总算是没让她白等这么久。
“温时。”她出声唤了人。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怀抱长剑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殿内,单膝跪地不发一言,只静静等待着主子的吩咐。
隐匿司的第一卫队,也是宋秋平专门为明棠培养的暗卫,虽然只有九人,但武功之高,计谋之深,能力之强,足以匹敌千军万马。
不到一年的时间,宋秋平已经为她打磨出了一柄可堪大用的利剑。
目光幽深地看向那个如同影子一般的男人,明棠压低了声音吩咐道:“用最快的速度传信到信国公府,让郑其光即刻启程,秘密入京,便宜行事。”
“是。”
温时领了皇命,迅速遁出了殿外。
明棠将信件重新叠入到信封里,起身走到书架前,拉动暗格,将信放了进去。
温时走后不久,明棠也离开了御书房,此时还不到正午,天色雾蒙蒙的,隐隐又有几分要下雪的样子,让明棠不由蹙起眉头。
“陛下,是要起驾回凤仪宫?”蒋正揣着手跟上来,打着哆嗦问了一句。
明棠摇摇头,抬脚上了步辇,吩咐道:“去钦天监。”
为了演好皇帝痴迷奉道这场戏,江昀清在长清观与皇宫之间的来往明显更频繁了许多,适逢今年冬季天寒地冻,冷得出奇,江昀清又有观星测日之术,明棠便让她在钦天监领了中官正一职,并多次亲自到访,与其探讨天象。
明棠到的时候,江昀清正在书案后执笔写字,明梨在一旁为她磨墨,伸着脑袋将她所写的内容都看在眼里,时不时低声发表见解。
她们师徒二人都穿着长清观的修行道袍,一袭浅蓝镶白边,颜色清淡,样式也简单,明梨多围了个毛领子,道袍内大约填着夹袄,略微显出些臃肿,江昀清却依旧是得道高人的飘然模样,与身旁怕冷的小徒弟相比,一眼便看出几分单薄来。
明梨依旧用一条绣着阴阳鱼的白色发带束发,江昀清也未用冠,一支看起来稀松寻常的乌木簪,更衬出发间的丝缕雪白。
明棠的目光只在江昀清身上一扫而过,更多的还是留在了明梨身上。
曾经贵为皇室千金的长平公主,似乎对于自己的新身份很是适应,与外人遐想的被迫出家不同,明梨面上并未有本分愁容,更甚比从前多了几分红润血色。
少女将下巴埋在纯白的毛领里,一手捏着墨锭,漫不经心地在砚台中划拉几下,另一只手几乎要指到江昀清的笔下,跳跃着嗓音问:“师父师父,这句又是什么意思?”
江昀清并不是个严师,对于这个本不想收在门下的弟子,甚至称得上是纵容,她笔下字迹不停,还能分出心来为明梨解文疏义。
明梨听得似懂非懂,又追着多问了几句,江昀清依旧好脾气地逐一解答。
看了一会儿她们之间的相处互动,确定这或许就是明梨最想要的生活,比起从前的皇家公主,如今的元真小道姑显然更为自在,也更为开心。
明棠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她轻叹一声,成功引来了那师徒二人的注意,江昀清搁下笔,与明梨一块儿同书案后面走了出来,颔首见礼道:“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
明梨有样学样,也唤她:“陛下。”
“今生既有姐妹之缘,又何必拘泥于方内方外?”明棠对她的称呼不甚满意,向前走了几步到她面前,温声道:“还是叫皇姐吧。”
明梨面露迟疑,先看了师父一眼,见她面色不改,也并没有要开口的样子,才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阿梨给皇姐请安。”
“不必多礼。”明棠满意了,随之露出温和的笑脸来。
皇宫占地极大,自然不可能处处铺设地龙,就连后宫除了暖阁之外,也仅有几个规格最高的宫殿才有,至于钦天监,自然是没有的。
蒋正沏了热茶来,明棠拢了一盏暖手,又饮了几口,才从喉中觉出些暖意来,再看宽袖长袍,一身单薄的江道长,不由生出几分钦佩之情。
“道长如此岁寒不侵,果然是与众不同,超脱于世俗之外。”她弯着嘴角,半真半假地夸赞了一句,一时竟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讽刺。
但无论是怎样,江道长都不曾在意,只是微微颔首道:“陛下过奖了。”
明梨也捧了热茶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们说话,绝没有半分想要插嘴的意思。
而那些本没必要让明梨知道的事情,明棠也并没有打算在她面前谈及,只是和江昀清多说了几句闲话,以迷惑外人罢了。
其间她数次抚摸酸麻胀痛的膝盖,眉宇间也逐渐多了几分阴郁之态,江昀清看在眼里,在推测完未来几日的雪况之后,忽然回眸看向逐渐走神的明梨,吩咐道:“徒儿,你此刻既然无事,便去找监正替为师取一本书来吧。”
她嗓音温润,平静无波,听在明梨耳中却犹如铜钟亮耳,直接将她远遁的思绪唤了回来,连忙起身道:“徒儿这就去,不知师父要的是什么书?”
江昀清与她说了书名,明梨便一边念叨着,一边走出门去。
明棠自然看出来江昀清是有意支开明梨,她挥一挥手,让蒋正到门外候着,开门见山地问道:“道长有话要单独对朕说?”
江昀清点了点头,道:“是为了陛下的腿疾。”
知道明棠腿有疾的人并不算太多,但这也绝不属什么秘事,她掀了掀眼皮,淡淡地看向江昀清,并没有怪罪于她的妄言与揣测,只是问道:“道长有为朕痊愈之法?”
江昀清没有正面回答,缓缓道:“陛下的腿疾,非是心病,而是旧伤。”
明棠神情一凛,双眸如刃,似笑非笑道:“道长此话何解?朕的双腿安然无恙,甚至连一块疤痕都没有,如何能属旧伤?”
她一手抚在自己的膝盖上,一手蜷在袖中,不动声色地握成了拳。
对于皇帝的试探,江昀清没有半分慌乱,她抬起眼来,正对上明棠幽如寒潭的眸子,仍保持着面不改色的平静模样,淡淡开口道:“太雍七年,十二月。”
明棠蓦地站起身来,面上血色尽失。
太雍七年,十二月,寒冬,龙椅已经换了人坐,她也不再是皇帝。
彼时重伤一直未愈,因缠绵病榻,又受药物影响,浑浑噩噩,从而错信奸人一败涂地,她已经不只是输家,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废人。
然而她仍旧没有被轻易放过。
身边誓不背弃的忠臣义仆被逐一斩首杖杀,为她从容赴死,而她在新帝顾念旧情的“大恩”之下勉强保住了性命,最终双腿尽废,被弃冷宫。
这些明棠自然不会忘记。
但是江昀清,又怎么会知道?
她是一梦惊醒重回旧时,只是在冷宫中的那一年,完全接触不到外界信息,还是在明桓主动相认之后,才从他口中得知了更为具体的后事。
只是明桓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重生,更甚直接丢掉了重生之前的部分记忆,所能带给她的有用讯息之中,还夹杂着不少的拼凑和猜测。
但这对于明棠而言已经够了,她如今要走的路,已经比前世容易太多。
只是眼前这位身怀异术的江道长,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明棠深吸一口气,瞬间想了许多。
她看向江昀清,后者面色如常,丝毫不曾被她的反应所影响分毫,明棠甚至从她如同古井无波一般的眼睛中看出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态。
“江道长。”明棠定下心神,问道:“你从何处来?”
江昀清微微一笑,嗓音平和:“陛下不是早就知道?贫道自蜀地来。”
看来她并没有要彻底坦诚的意思,明棠抿着唇,神色莫测,最终还是决定收起了杀心,暂时选择再信她一次。
或许江昀清的确另有所图,但她既然选择了主动投诚,最起码是不愿和吕弘安坐在一条船上的,对于明棠而言,这就已经足够。
她对江昀清本来就没有完全的信任,那么对于江昀清不完全的坦诚,她也是可以勉强接受一番,毕竟她留着这位道长,的确还有旁的作用。
思及此,明棠便不再多想,只是垂眸望向自己的双腿,难免心有不甘,于是又问江昀清:朕的腿,当真没有痊愈的法子?”
江昀清目光微垂,反问道:“陛下要腿还是要命?”
明棠略有怔忡,忍不住蹙起眉头,正要开口问话,却见江昀清卷起袖口,伸出一只手来,温声道:“贫道为陛下请脉。”
自从她交上那张药方,明棠便知道她颇通医道,若是让她诊脉,知道自己身体状况的人便会多上一个,而对于明棠而言,这绝对不算是什么好事。
明棠稍有犹豫,还是坐回到椅子上,翻开腕子递到了江昀清面前。
虽然宋瑾治不好她,但天下之大,或真有一线生机呢?
江昀清向来有一些玄乎其神的手段,她既然自请诊脉,必然不会是无端之举。
“江道长。”看着闭上双眼,专心为自己把脉的江昀清,明棠心中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希望,有些急迫地开口道:“倘若你能有续命之法,朕必当重谢。”
江昀清缓缓睁开眼,收回手来,无奈叹息道:“陛下实在高估贫道了,贫道亦是凡人之躯,如何能有续命之法?”
“当真没有?”
江昀清摇了摇头。
明棠眸光一闪,继而暗淡下去。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相对沉默良久,还是出门取书的明梨回来打破了寂静,将一本厚厚的书送到了江昀清面前,问道:“师父,是这一本吗?”
江昀清低眉扫过一眼,将书接在手里,温声道:“正是这本,辛苦徒儿。”
“徒儿不辛苦。”明梨摆摆手,偷偷拿眼去瞧她一言不发的皇姐,总觉得气氛怪怪的。
所幸这古怪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明棠站起身来要走,江昀清和明梨送她出门,待看着明棠上了步辇之时,江昀清突然开口道:“贫道方才所问,陛下还未曾给出答案。”
明棠垂下眼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很快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朕自然是要命。”
既无续命之法,明棠也无心再谈,随口回答完之后,就命人起驾回了凤仪宫。
目送御辇一直消失在视线之内,江昀清才领着明梨又回到钦天监内,后者摸了摸后脑,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又看看师父,显然是有心事的样子。
“怎么了?”江昀清回到案后继续写字,似是随口问了一句。
明梨跟上去,捡起墨锭为她研墨,拧着秀气的眉头问:“师父,方才皇姐临走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其实她并不知道,甚至也并不在意皇姐和师父在自己不在场的时候聊了什么,只是单纯好奇明棠所说的那句话,毕竟什么要不要命的,听起来总觉得别有含义。
江昀清笔下一顿,抬眼看向明梨,反问她:“徒儿,你觉得陛下算是个好皇帝吗?”
“当然!”明梨毫不迟疑,瞪圆了眼睛道:“师父怎么突然问这个?”
见江昀清但笑不语,明梨掰起手指,同她认真掰扯道:“虽然我不通政务,但这几年住在华阳坊间,游走于宫外,也知道皇姐所下的旨意都是为了什么。从劝课农桑,教化万民,到以工代役,屡减杂税,再到平反冤案,整治贪官。样样都是为了天下百姓,桩桩都是为了大燕江山,如果这都不算是好皇帝,那古往今来,何人敢称明君?”
明梨显然对于她皇姐很是崇拜,嘟了嘟嘴,很是不满道:“师父是不是听到有人胡说了什么?那些都是谣言、偏见,倘若皇姐真是暴戾昏君,才不会给他们胡言乱语的机会。”
抱怨完之后,她又想起了什么,小声嘀咕道:“皇姐唯一荒唐的事,就是娶了皇嫂,但如今夫妻情重,琴瑟和鸣,既是无伤大雅,又何至于天怒人怨?
江昀清也不知是否听清了她小声念叨的话,配合着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陛下的确是个好皇帝,如今的江山,也确实只有陛下能够坐得稳。”
“师父能够明辨是非就好。”明梨见师父没有被谣言蒙蔽,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身正何怕小人图谋?皇姐是天命之人,自然会受上苍眷顾。”
江昀清眉头一挑,含笑道:“徒儿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