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七九 难得的那一 ...
-
梁王下狱之事很快传遍了朝野内外。
据说是京兆府尹聂书珩亲自带人上门捉拿，将梁王府的大门都堵住了，将人带回京兆府后也没有审问，直接填进了大牢里。
且不说梁王杀人还未有定论，单是他那样的身份，聂书珩也不会敢如此行事，但他不仅做了，还足够明目张胆，摆明了是背靠大山。
而上京唯一的山，自然不必多言。
明棠没让明枫在狱中多等，很快便下令提审了他，只是不知他是得了高人指点，还是难得动了脑筋，面对明棠的质问，一口咬定是自己酒后糊涂，才命手下向小二动手，但绝没有致人于死地的意思，甚至竖起手指来对天发誓。
他身着囚服，头发凌乱，面上神情却是难得的坚定。
“臣弟再怎么说也是一国亲王，怎么会付不起一桌酒菜钱？实在是出门时忘了带钱袋，这才想着暂时在柜上记笔账，却没想到被那店小二以为臣弟想要吃白食，上前来就言语侮辱，臣弟一时酒意上头，就命人给他点颜色瞧瞧。”
虽然很想把所有罪名都甩到打人的护卫身上，但那日在酒馆，也算是众目睽睽之下，明枫的确是亲自动了手，便改了说辞，道：“当时臣弟醉酒，手脚无力，根本不可能对他下死手，定是府中那些做惯了粗活的下人，没轻没重的，这才失手杀人。”
他一头磕下去，下了力气，咚咚作响，将脑门都磕出了淤青来。
“皇姐，臣弟今日所言，绝无半点虚假。皆因臣弟御下不严，闹出这桩人命来，臣弟知道自己难辞其咎，甘愿为那小二敛尸下葬，赔偿他全家老小，但请皇姐明察，臣弟真的没有杀人之心，若有欺君之言，必当五雷轰顶！”
明枫说着话，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就差把“冤枉”二字写在脸上给人看。
明棠坐在上位，微微侧着身子，低眉把玩着手中的碧色珠串，等他哭哭啼啼地作完了戏，终于消停下来，才冲他投过去一个淡淡的眼神。
明枫擦着眼泪，偷摸着去看明棠的反应，不期然与她对视了一眼，顿觉头皮发麻，连脊背都发起冷来，连忙垂首避开了她的目光。
“聂书珩。”明棠念了个人名，并没有要亲自和明枫争论的意思。
被他点到的人立刻走了出来，手中拿了几张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低头看了几眼，才开口道：“禀陛下，据江湖酒馆掌柜口供，梁王当日并没有在柜上留下欠条，且店小二是在梁王走出酒馆大门时才上前阻拦，又据在场人士口供，店小二当时只是正常请求梁王结账，并不存在出言不逊，更没有言语侮辱。”
明枫脸一白，胡乱抹了把脸，着急道：“当时他就站在本王面前，还有谁能比本王更能听清楚他说了什么？难道本王会为了那几两银子冤枉他吗？”
“几两银子？”明棠忽然嗤笑出声，眼中寒芒大作，直直盯着还在狡辩的明枫，“事到如今，你还以为只是那几两银子的事吗？”
“皇姐……”明枫颤了颤嘴唇，还想再说些什么。
明棠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冷着脸道：“梁王好威风，外出吃酒要带八个护卫，九个人连二两银子都掏不出来，面对平民百姓，倒能下得去狠手。”
“皇姐，我真的没想要杀人！”
明枫这次是真的急了，他在狱中待了三天，几乎没怎么睡过觉，经过反复推敲，苦思冥想出来的好说辞，自以为有理有据，毫无破绽，却没想到聂书珩早把什么都查清楚了，倒显得他满口胡言，漏洞百出。
难得的那一份心眼儿，就此被堵得死死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燕律法从来不是专为百姓所制，你自恃亲王之尊，受万民供养，却不曾与之还报，反而目无王法，草菅人命。”明棠站起身来，步步走到明枫面前，低眉问道：“你觉得，朕是该顾念姐弟之情，还是该依法行事？”
明枫面如土色，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双滚绣云纹锁边的白色锦靴，终于挺不住脊背，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喃喃道：“我是先帝之子，是堂堂亲王……就算我无意杀了人，但我已经知道错了，难道……难道皇姐还要杀了我，为他偿命吗？”
“朕当然不会杀你。”
明棠心里明白，莫说明枫手里还藏着先帝给的免罪丹书，即便什么也没有，他毕竟姓明，正如同他自己所说那般，他是先帝之子，堂堂亲王。
这世界原本就是不公的，农耕其田，挖不出黄金万两，商重其利，最是财帛动人心，圣贤书里不会教争名夺利，制定律法的人，却不会被律法所制。
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才更似真相里的怪谈。
明棠收回凝视明枫的目光，淡淡道：“店小二是被围殴致死，确实不能全部算到你一个人的头上，但你手上既然沾了血，就必然该付出相应的责任。明枫，这是最后一次了，朕希望你能记住，高人一等的只是亲王身份，而不是你这个人。”
她转过身去，负手而立，对候在一旁的穆临风吩咐道：“将梁王带回梁王府去闭门思过，另调一队禁军守卫，闭门期间，不许任何人探访。”
“微臣领旨。”穆临风面带肃然，颔首听命。
处理完明枫的事之后，明棠没有去御书房，而是直接回了凤仪宫。
蒋正那晚来送折子的时候跌狠了，这几天走路都不利索，明棠干脆让他回去歇着，换了小川子在身边随侍，虽然用不大顺手，但也还算凑合了。
临到凤仪宫门口，明棠才想起来什么，打发了小川子去御书房取东西，自己一个人走到了后殿，离老远就听到郑清嘉嘹亮的小嗓门儿。
打眼望去，是明桓和郑清嘉头碰头地坐在一起，手里解着一个九连环。
“皇姐。”明桓先看见她，连忙起身行礼，顺势拉了一把沉迷于九连环的郑清嘉。
小家伙不情不愿地跟着喊了声“陛下”，也不等明棠反应，就扯着明桓的袖子，急不可耐地催促他：“小舅舅，马上就要解开了，快点呀快点呀。”
在宫里住久了，又常被晏青染护的紧，郑清嘉早就对她的陛下姨母没什么畏惧之心了，况且如今玩心正盛，一心只惦记着还没解开的那个九连环。
明棠自然不会计较她的无礼，抬眼看向明桓，问道：“你皇嫂呢？”
“皇嫂和长平姐姐去寝殿了，说是要谈些姑娘家的私房话，我不能听，就只好带着嘉儿解一解九连环。”明桓有问必答，温顺的像只小绵羊。
明棠点了点头，也没兴趣和这两个小孩儿多说什么话，就伸手摸了摸郑清嘉的脑袋，对明桓道：“朕去找找她们，你继续带嘉儿玩。”
见明桓应下，她又捏了捏郑清嘉肉乎乎的小脸，转身向寝殿走去。
自明梨着了秦至尧的道，在京郊遇刺，被江昀清所救后，就莫名爱往道观里跑，连宫里也少进了，若非明棠早就问过，还真以为她是对江昀清起了什么心思。
明梨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明棠既然问过她，确定她只是感激于江昀清的救命之恩，就没有再多关注，只由她折腾去了。
却没想到，晚间就寝之前，竟从晏青染嘴里听到个惊天消息。
“你说什么？她要跟着江昀清去修道？”明棠几乎愣住，蹙紧了眉头，面露不悦道：“虽然到了年纪，但朕又不曾逼着她嫁人，只是由着她挑一挑罢了，至于挑不挑的中，也都只由她一人做主，怎么就突然要去出家修道了？”
说罢不等晏青染开口，就咬定道：“必然是那姓江的道士对她说了什么蛊惑之言，朕明日就召江昀清进宫来，治她一个哄骗公主的大罪。”
“你先别着急下定论。”晏青染有些无奈，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就知道你会这么想，阿梨才不敢直接告诉你，而是找我来对你转达。”
明棠冷笑道：“好好的公主不当，要去当什么道姑，不是遭人哄骗就是中了邪。那姓江的向来神神叨叨，阿梨年纪又小，极易受人蛊惑，朕不去找江昀清算账，难道还真任由阿梨以公主之身跑去道观修行？这成何体统！”
她向来都是大权在握，老谋深算的样子，极少有这般将恼怒之情浮于表面的时候，晏青染莫名觉得好笑，可想到明梨拜托自己的事，又忍不住想要叹息。
“其实阿梨刚和我说的时候，我也不太能接受，觉得她在胡说八道。”晏青染歪着头，轻轻靠在明棠肩上，徐徐开口道：“但她说江道长并不同意她入道修行，是她自己觉得自己有道心，每次去长清观听道士讲经，都觉得有所开悟，豁然开朗，而这十六七年的富贵红尘，就如同过眼云烟一般，轻易就散开了，丝毫不值得任何流连。”
明棠闻言，不仅没觉得理解，反而把眉头皱的更紧。
晏青染抬手按住她的眉心，温声劝道：“阿梨说她确实不想成亲，但她要修道，却与成不成亲无关，只是遵从本心而已。”
“你觉得朕应该同意？”明棠逐渐反应过来，明梨找到晏青染，并不只是为了让她做个传话的人，更是想让她来自己这里做说客。
晏青染摇头道：“我不知道你该不该同意，我甚至不知道我该不该为阿梨传话。只是我想，阿梨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了，既然做出了这个打算，必然是有她自己的思量，不管你同不同意，都不要给她带来太大的压力。”
“朕不会给她什么压力。”明棠终于松了眉头，揽着晏青染安抚道：“朕会找她好好谈谈，你放心，无论如何，朕都不至于为难她。”
晏青染应了一声，也觉得明梨此事，的确是让人有些头疼。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七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