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钓鱼养猫

80、八零 对于江昀清

　　明棠再召江昀清进宫，依旧是以谈经论道的名目。

　　多日未见，江道长依旧是霁月光风，不萦于怀的飘然模样，只是初见时的满头青丝已在不知不觉间白了半数，若非面容尚年轻，竟好似垂垂老矣。

　　明棠凝神看了她片刻，忽而厉声喝道：“江昀清，你可知罪？”

　　“贫道不知。”江昀清撩开道袍下摆，不慌不忙地跪在了地上，面色如常道：“贫道近日在观中修行，一心向道，连观门都不曾出过，敢问陛下，贫道所犯何事，何罪之有？”

　　明棠冷笑道：“你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相裹挟，迷惑长平公主，让她不仅筹备金银为你立长生禄位，甚至还要摒弃公主之尊，随你入道修行，这难道不是滔天大罪吗？”

　　此话一出，江昀清淡漠的神情总算是有了些变化，她蹙起眉头，薄唇紧抿，半晌未曾出声，直到明棠不耐烦地咳了一声，才长叹一口气，俯身磕了个头。

　　“公主的确说过想要随贫道修行，但贫道并不曾对她加以蛊惑，且在她提出来之后，已经严词拒绝过了。”江昀清似是无奈，轻轻摇了下头，话锋一转道：“但是陛下，贫道不敢欺君，长平公主她，的确与贫道有师徒之缘。”

　　“混账！”明棠一拍书案，提眉竖眼道：“在朕面前，你还敢胡说八道！”

　　君王一怒，势如惊雷，江昀清眉头一颤，却没有轻易否认掉自己刚才说出口的话，而是俯身到底，又叩一首，重复道：“贫道不敢欺君。”

　　明棠险些被她气笑了，强忍着怒意站起身来，几个大步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俯身叩首而露出来的后颈，而后将目光落到了挂在一旁的宝剑上。

　　江昀清只觉后颈发冷，脊背发凉，连寒毛都炸了起来。

　　她知道，皇帝对她起了杀心。

　　即便她一心投诚，为了弥补自己曾经的过失，宁冒万死将天机剖露，但多疑善变的君王从没有给过她全部的信任，稍有疑窦，便让她以命相证。

　　年轻的道士暗叹一口气，却也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殿内肃然庄严，宝剑尚未出鞘，江昀清抬起头来，眸色深沉，却不显得阴郁，反而带着几分令人安心的祥和，如同莲花冠上镶嵌的那颗沉香乌木珠子。

　　明棠顿觉灵台清明，杀意顿消，连将要伸去拿剑的手也放了下来。

　　“长平公主秉性纯良，不该为尘世所累，且她命中缘在方外，不见红鸾，若如寻常女子一般谈婚论嫁，则注定一生所遇非人。”江昀清仰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君王，淡如止水的眸子里不见半分忐忑，仿佛只是寻常谈话罢了。

　　明棠锁起眉头，本想再骂一句胡说八道，但转念一想，前世她受奸人蒙蔽，在稀里糊涂之间将明梨嫁给了秦至尧，的确算是所托非人。

　　也正因如此，明棠并没有强迫明梨再嫁人的意思，而今天下俊才由明梨挑选，倘若能够选到中意的人，自然如她所愿，倘若选不到，也只依旧做她的长平公主而已。

　　只是明棠怎么也想不到，明梨竟动起了遁出红尘的念头。

　　她素来知道，这姓江的道士确实有几分真本事，如若不然，她也不会将其留到现在。

　　对于江昀清此人，她不曾全信，却也不能不信。

　　思及此，便开口问道：“你说她与你有师徒之缘，却又拒绝了她随你入道修行，这岂不是逆天而行了吗？”

　　江昀清微微一笑道：“天道非我道，贫道如今，亦不信天道。”

　　明棠最烦她摆出这么一副神乎其神的模样，不由又蹙起眉，冷眼看着她道：“朕不管什么天命，你只需记住，你的生死，只在朕一念之间，你最好不要给朕耍什么心眼。”

　　“陛下身负天命，非贫道所能愚弄，三清祖师在上，贫道对陛下绝无二心。”江昀清嗓音温吞，面上带笑，云淡风轻之间，满满写着慈悲。

　　明棠斜了她一眼，暂压下恼意，又问道：“吕弘安最近可有找过你？”

　　谈及正事，江昀清面上也带了几分肃然之色，明棠没让她起身，她就仍跪在原处，挺直脊背道：“自从陛下娶妻，册立中宫，他便断了让我引诱陛下的心思，不过他费尽心力才让我走到了陛下面前，自然不会轻易放弃我这枚棋子。”

　　“那这一步，他想怎么走？”明棠眯起眼来问道。

　　江昀清道：“前段时间，他忙于布置军务，便没有与我有什么联系，不过数日之前，他忽然让人到观中找我，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药。”

　　江昀清眼波微动，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双手举起到明棠面前。

　　“吕弘安素来谨慎，只让人给了我一瓶药粉，让我炼成药丸，以强健体魄，延长寿元的由头敬献给陛下，却并未告知那药的真正作用。这几日我在观中闭门炼药，顺便钻研清楚了那瓶药粉的方子，誊于纸上，请陛下御览。”

　　明棠垂眼瞥过那张药方，接到手中却没有打开，只是道：“朕又不通药理，即便看了也不懂，你既懂得炼药，想必有些造诣，不必卖弄关子，直言相告便是。”

　　江昀清应声道：“药方中有十数味药材，其中如曼陀罗、阿芙蓉、千金叶等的诸多禁药便占了一半往上，是以贫道猜测，此药当以致幻为上，若长期服用，不但有损身体康健，更会让人神思大乱，无法正常思考，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所言当真！”明棠神情一凛，迅速打开了药方。

　　她怎么会忘，前世因秋狩遇刺，伤重不起，恰好碰到装模作样来献殷勤的明枫，让她错信奸人，又因头脑昏聩，任人摆布，最后才落得了个断腿退位的下场。

　　若非明枫篡位之后，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摊牌炫耀，恐怕她最后也不会明白，原来自己后来的神志昏乱并不是因为病情所致，而是身边近侍蒋文遭人买通，日日在她的饭菜之中下了疯药，才让她变得疯癫糊涂，不明是非，一错再错。

　　“原来，就是这个药……”

　　虽然不通医理，但药方上许多因极易诱人生瘾，影响恶劣，从而被大燕列为禁药的名字就在眼前，其数目之多令人咂舌，可想而知，这绝非什么好药。

　　明棠咬紧牙关，一把将药方揉皱攥在了掌心，若非尚有用处，这张单薄的纸张早就被她撕碎烧毁，化为灰烬了。

　　半张禁药单，字字皆是毒，难为吕弘安为了对付她，不知要费尽多大的功夫，才能将市面上难寻的那些禁药一一找齐，只为了炼制一瓶疯药。

　　也难怪到了如今，他都没有放弃把那瓶药喂进明棠的嘴里。

　　没了蒋文，还有江昀清，没了江昀清，还会有其他人，吕太尉要弑君夺位的野心不会变，然而明棠既死过一回，又怎么会让旧事重演。

　　“长平要随你入道修行，朕准了。”

　　明棠转过身走到案后，将手心里被攥成一团的那张药方重新打开，一点点抚平，让那些万毒不过人心的药名，又逐一展现在眼前。

　　“陛下？”江昀清蹙起眉，不知怎么又突然说回了长平公主身上。

　　明棠抬眼看她，淡淡道：“吕弘安千方百计想让你取得朕的信任，朕总不能让他失望，要不然，这出好戏还怎么演的下去？”

　　江昀清抿唇不语，又听她道：“朕与道长谈经论道，深感于道门广大，其中玄妙非凡之处，更还需道长点拨，所以这几日，道长便在宫中小住，常与朕指点迷津吧。”

　　“贫道遵旨。”江昀清虽不解其意，却仍旧温声而应。

　　明棠另取纸张，在上面写写画画，再抬眼时看到江昀清仍跪在地上，总算是善心大发，让她站起身，并赐座，让人沏茶来。

　　江昀清谢了恩，坐在太师椅上，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膝盖。

　　小川子上了新茶，见陛下冲他招手，忙不迭地过去听她吩咐。明棠让他取了个信封来，将一平一皱的两张纸都塞了进去，封好之后，让他送到御医署让宋瑾亲启。

　　“朕早就听闻，道门善炼丹，本以为只是愚弄世人的敛财手段，没想到江道长竟有大才，仅凭一瓶药粉，便能将药方写出来。”明棠端起茶盏，细细啜了一口。

　　江昀清低眉道：“陛下过奖，只因贫道自幼扮作男儿身，不便寻医问药，便自行修习了医术，且在道门而言，医道一体，许多古经之中都有所涉及，贫道不过是借前人所学，略懂些医理罢了，绝对谈不上大才二字。”

　　“道长不必谦虚，若你所学仅能用略懂二字，那朕的御医署，岂不是一文不值了？”

　　“贫道并无此意。”

　　两二人推拉了两句，明棠话锋一转，问道：“吕弘安居心叵测，想要让你以献药之名，将朕变成一个不分黑白的疯子。可道门之玄妙，朕已经从江道长这里看到过了，不知以江道长之见，这世上，真会有固元健体，延续寿元的药方吗？”

　　江昀清面上一顿，摇了摇头道：“古往今来，位居高者无不求长生，但人食五谷，自有生老病死，祸福相依，既是生死有命，又怎能向天强求？”

　　明棠眨了眨眼，好似有些失望，低声道：“朕并不求长生，只是……”

　　只是觉得重活一世，尤嫌命短，又何必再有今朝。

　　轻声一叹，又摇了摇头，明棠没有再说什么，命人为江昀清挑选住处，领她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