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钓鱼养猫

78、七八

　　日暮西沉，晏青染领着郑清嘉回了凤仪宫。

　　小家伙手里攥着个白玉雕的小老虎，形容不大，恰好能被她抓在手心里。

　　尚宫局的匠人师父手艺高超，把这只百兽之王雕的惟妙惟肖，郑清嘉从未雕成时就相中了，这几日都缠着晏青染去盯着，终于等到成品，揣起来爱不释手。

　　匠人说再给她雕一只小兔子，郑清嘉说不要，她就喜欢威风凛凛的老虎，晏青染陪她选了一块更大的玉料，让匠人去仔细琢磨。

　　郑清嘉攥着小老虎，心里还惦记着她未成形的大老虎，回来的一路上叽叽喳喳。

　　晏青染逗她说：“御兽坊里不是有两只真正的大老虎？上回带你去瞧，你险些吓哭了，我以为你更喜欢小兔子呢。”

　　“那个会吃人！”郑清嘉捧着自己的小老虎，认认真真地解释：“我喜欢它的威风，但不喜欢它的凶狠，真的假的无所谓，能满足我的，就是最好的。”

　　晏青染对于她的言论有些诧异，半晌才道：“你这是叶公好龙。”

　　郑清嘉歪着头问：“什么叫叶公好龙？”

　　她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听晏青染简单讲解了叶公好龙的典故，皱着颜色浅淡的小眉毛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可谁会喜欢危险的东西呢？”

　　她举起手中里的小老虎给晏青染看，努了努嘴道：“高师父很厉害，为了雕这只老虎，还特意去御兽坊观摩过那两只真的。但假的终究是假的，这个雕的再像，它也不会咬人，更不会把我吃掉，我当然可以随便喜欢它。”

　　说着话，她还把自己短短的手指送到了小老虎的嘴巴前面，又对晏青染笑道：“可真的老虎很大，又很凶猛，我明知它很危险，自然要离得远远的。”

　　小小的一个人儿，讲起话来头头是道，最后还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驳了一句：“我爹爹说过的，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可不是我胆小哦。”

　　“你爹说的对。”晏青染点点头表示赞同，伸手在郑清嘉脑袋上揉了揉，温声道：“嘉儿要永远记住这一点，好好保护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郑清嘉用力“嗯”了一声，摇头晃脑地在她手心里蹭了蹭。

　　天际已有了暗色，各殿内外点起灯火，这会儿已经是用晚膳的时候，但明棠还没回来，晏青染和郑清嘉回来后吃了点糕饼果子，倒也不觉腹中饥饿，便也就没急着传膳。

　　莲生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生的女子，穿着打扮和她极为相似，晏青染猜测大抵是哪个宫里的掌事宫女。

　　那女子身形颀长，竟是比莲生要高出一个脑袋来，走起路来步履稳健，面上神色冷清，衬得清秀的五官也显出几分寡淡，上来就跪到了晏青染面前。

　　“奴婢兰生，给皇后娘娘请安。”

　　听这名字，倒像是和莲生她们一起的，只是晏青染之前从未在重华宫见过她。

　　莲生适时开口道：“兰生以前也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只是被陛下派遣了外务，已有许久不在宫中了，今日是刚回宫，我带她来认认主子。”

　　晏青染点点头，让兰生起了身，又忍不住去打量她，心中好奇陛下手下能人无数，为何要让自己身边的大宫女去出什么外务？

　　不止她好奇，小郡主也好奇，不过她的好奇之处和晏青染并不一样。

　　郑清嘉昂着小脸，张了张嘴巴，然后贴在晏青染耳边悄悄地说：“娘娘，这个姐姐长得好高呀，以后我也能长得这么高吗？”

　　兰生自幼习武，耳聪目明，郑清嘉自以为的悄悄话并没有逃过她的耳朵，只是她向来寡言，低眉看着自己脚尖，好似什么也没听到。

　　晏青染看了一眼个子很高的兰生，又看向矮矮的小郡主，虽然心中迟疑，但还是张口就来道：“嘉儿好好吃饭，以后会比兰生姐姐长得还高。”

　　“真的吗？”小矮子郡主眼睛亮亮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似是有些苦恼，“可我已经吃很多饭了，为什么还是这么矮呢？”

　　晏青染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忍俊不禁道：“这个嘛……是因为你还不到年纪呢，你想想晏初妹妹，她比你小一岁，是不是没有你长得高？”

　　说到晏初，郑清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瘦瘦矮矮的小豆芽形象，顿时就有了信心。

　　她以后一定会长得很高很高的！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去，明棠也终于回了凤仪宫。

　　兰生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面圣，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是以明棠在凤仪宫看到兰生，也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吩咐她今后就在凤仪宫待命，不必再回重华宫了。

　　晚膳后莲生负责带小郡主去沐浴，殿内留了小意和兰生。

　　晏青染坐在镜前，由小意给她拆解头发，明棠靠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和她说上两句话，兰生则是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静的好像从未出现过。

　　直到梅生进来，手中捧着几本奏折，目光先在那个站成雕塑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才闪烁剥离开来，迅速走到了明棠那边。

　　“陛下，这是小正子刚刚送过来的折子，说是从相府那边来的，想来十分紧急，请陛下御览，尽快给出朱批。”梅生眉眼低垂，将奏折呈到了明棠面前。

　　明棠收回黏在晏青染身上的视线，拿起一封奏折翻了翻，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然后冲着屏风后的书桌抬了抬下巴，示意梅生将奏折放过去。

　　“小正子怎么自己不送进来？”明棠起身走向书桌，随口问了一句。

　　梅生道：“他来得匆忙，不小心跌了一跤，恐有碍观瞻，便候在殿外没有进来。”

　　跌的不能见人，想来是有些严重，明棠一边翻阅奏折，一边吩咐道：“让他去御医署瞧瞧，若实在不便，就歇几天不必上值，朕身边又不缺他一个使唤的人。”

　　“奴婢遵旨。”梅生行了礼，眼睫微颤，强压住张望的冲动，缓步退出了殿外。

　　明棠看了一眼兰生，她不知何时抬起了眼，目光痴痴地望向寝殿门口，好像失了魂一般。

　　“这里有小意伺候，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兰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陛下是在对自己说话，刚要开口拒绝，见陛下已经埋头批阅奏折，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于是稍加犹豫之后，还是选择了谢恩告退。

　　送过来的奏折不多，都是晏祯看过自觉做不了主的，明棠捏着朱笔写批字，凝心聚神，忽觉眼前一亮，抬起头来才发现是晏青染又给她端了盏灯过来。

　　她披散着头发，已经梳的齐整，带着些淡淡的木槿香气，素白的一张小脸洗净了脂粉，虽然还未沐浴，却已经有了出尘不染的气质。

　　“一些小问题罢了，你爹总觉得逾矩，不肯安心处理，还是要送到朕眼前来才行。”明棠无奈地解释一句，又低下头去继续写批字。

　　晏青染没敢往奏章上面看，目光虚虚地落在一旁，温声道：“爹爹向来严守本分二字，陛下越是信重，对他而言，倒不是轻松的事。”

　　明棠道：“天子坐堂，宰相治国，并没有什么超出本分之外的事。”

　　晏青染虽不懂政事，但却明白其中的敏感，便无意和她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而道：“阿梨告诉我，下月初是魏王生辰，陛下有什么打算吗？是要好好为他办一场，还是简单摆个宴席，总是要早做打算的，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你不说，朕险些忘了。”明棠揉了揉眉心，有些乏累的样子，沉思片刻才开口道：“你改日宣他来问问吧，按着他的性子，大概也不会喜欢大办，他如今也大了，朕不好太过左右他，既是他自己的生辰，就还是尊重他的意思。”

　　晏青染点点头，应道：“那我明日早上让人去弘文堂知会他一声，让他下学后过来一趟，到时候再仔细问问他自己的想法。”

　　她说话时面色沉稳，颇有些胸有成竹的可靠模样，明棠既觉得欣慰，又莫名有些酸涩，抬起手来冲她招了招，待她走近了，便一把将人带进了怀里。

　　“这些日子哄着嘉儿，是不是辛苦了？”明棠单手揽住她细瘦的腰肢，另一只手捞起她的手指，举到唇边吻了吻，柔声道：“其实从前宫里没有皇后，这些事也总有人去做的，你若是不喜欢，就只当不知道，左右不会真的有人敢来麻烦你。”

　　“郡主很乖，没什么辛苦的，反而有她相伴，才让我不觉得无聊。”

　　晏青染先回答了明棠的问题，才又道：“陛下也说了，以前宫里没有皇后，才有别的人去做这些事，但现在既然已经有了，自然不可随意推脱。”

　　她微微转过身去看着明棠，离得近了，更能清楚看到她眉宇间的倦色。

　　“我知道陛下心疼我，但我要做的这些事，也都是我身为皇后的分内之事，与日理万机的陛下相比，也根本算不上什么。”晏青染说着话，伸手给明棠按了按眉心。

　　明棠闭上眼，轻声笑道：“你的分内之事只有一条，就是好好做朕的妻子，至于那些繁琐无趣的麻烦事，你若实在无聊，就只当拿来打发时间，若是觉得烦了，就随便丢在哪儿，朕自会找人捡起来的。”

　　晏青染想了想，道：“可身为皇后，理应克己奉礼，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你不必去做什么表率，也无需为任何人所扰，朕让你做皇后，只是想给你一个最正式，最贵重的身份，并不是想让你收敛锋芒，做一个端庄壳子。”

　　明棠握住她按在自己眉心的手指，又送到唇边吻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她，低声道：“染儿，朕对你没有任何多余的要求，你只要开心，平安，做自己即可，这世上女子千万，朕从始至终，也只喜欢一个晏青染而已。”

　　“又说这些让人难为情的话……”晏青染直接捂住她的嘴，耳朵都红透了。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郑清嘉从浴房出来，晏青染才惊觉自己还待在明棠怀里，连忙站起身来，装作无事一般整理着衣袖。

　　天气转凉之后，浴房的水就烧的更热了一些，郑清嘉的小脸蒸的红彤彤的，寝衣也更厚实了一些，脑袋上冒着腾腾热气，活像个刚出锅的大白馒头。

　　“我去沐浴了，陛下快些处理政务，不要三心二意，耽搁了就寝。”晏青染捂了下还发着热的耳廓，匆匆抬步要溜走。

　　“慢着。”明棠及时喊住了她，眉眼含笑地看着她，轻声问：“朕之前指给你的任务，让你给嘉儿想个合适的封号，如今可想好了？”

　　晏青染只好停住脚步，回身看向她，有些扭扭捏捏的样子。

　　“已经想好了。”她含糊着开口，嗓音软绵绵的，试探着问道：“取昌宜二字，如何？”

　　明棠挑起眉，问：“是取朕的宜字？”

　　“才不是！”晏青染红着脸，险些跳起来，着急辩驳道：“是我翻阅书籍，取昌盛和宜二字，觉得形意俱佳罢了，你少要自作多情。”

　　“这样啊……”明棠点点头，也不知信了没信。

　　晏青染才不管她信不信，哼声道：“你要用就用，若是觉得不好，就自己另取一个，我反正不会反对。现在我要去沐浴了，你不许再喊我。”

　　话音刚落，就转过身去，匆匆逃走了。

　　“我可没说不好。”明棠看着她迅速消失在浴房门口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另取笔来，蘸饱墨汁，在白纸上写下了那两个形意俱佳的字。

　　昌盛和宜。

　　昌宜郡主。

　　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