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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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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末,凤仪宫中的嬉笑交谈声逐渐消弭,晏青染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家人之后,明梨和明桓也一同告了辞,只有明柔一家未动,看起来是还有话说的样子。
郑清嘉今日有了晏初这么个玩伴,早把精力耗尽,一个人趴在榻上睡得小脸通红,就连格外端方的郑清余,此刻靠在父亲身上,那张正经的小脸也已经写满了昏昏欲睡。
莲生沏了新茶送过来,明柔接过一盏,沾了沾唇便放回桌上,主动开口道:“陛下,既然娘娘生辰已过,我们一家也该早日返回敬州,以免公婆忧心。”
“皇姐是要向朕辞行了?”明棠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榻上的小人儿,温声问道。
明柔颔首道:“山高路远,还是早日动身的好。”
对此,明棠不置可否,只是转而向郑其光道:“姐夫,关乎封衔都护一事,朕还等着你的答复,此行既是山高路远,你可千万莫忘了。”
郑其光面露难色,低眉应道:“微臣自当谨记。”
明棠点了点头,又道:“长远未得见,难有一面缘,朕与皇姐还有些姊妹间的话要说,大概也要不了太长时间,劳烦姐夫稍等片刻。”
郑其光自然不敢有意见,顺从地点了点头,明棠唤来蒋正,让他领着郑其光父子俩到偏殿等候,又捏了捏晏青染的手,柔声嘱咐道:“你若是困了,就先沐浴歇息,不用特意等朕,朕与皇姐就在凤仪宫,说完话就回来。”
晏青染点头,等他们相继离开,便让莲生抱起睡在榻上的郑清嘉,一起回了寝殿。
虽然明棠每日回到凤仪宫,总喜欢带着几本折子在寝殿批阅,但凤仪宫其实是有个专门的小书房的,此次谈话,明棠就带着明柔去了书房。
明棠没有召人随侍,小书房内外仅有她们姐妹二人,明柔也隐约明白过来,明棠要和她说的大抵也并不是什么姐妹之间的小话,反而干系重大。
她不由收敛起神情,认真地看向她的皇妹,而今泱泱大燕的一国之君。
自践祚之后,明棠为图简便,惯穿袍服,今日或许为皇后生辰贺,难得换了身裙衫,一袭青裳绣白竹,倘若能无视帝王威压,端的是清丽无双。
然而从监国理政,到御极天下,她早已是掌权多年的皇帝了,单是坐在那儿,不言不语,不行不动,依旧不容任何忽视,更再与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搭不到边儿了。
明柔不知为何,忽觉鼻酸,霎时间泪朦双眼。
“陛下……”她一时没忍住,嘴角微颤,轻唤了一声。
明棠正伸手推开了一扇窗,闻言便回眸看她,露出半张清瘦漂亮的脸,微微笑道:“如今只有我们姐妹二人,皇姐何不像从前那般唤我?”
她说的从前,自然是昭仁皇后还在世,她们一起住在凤仪宫的时候。
明柔侧过身去,迅速抹了抹眼角,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阿棠,此处既无旁人,你若有话要对我说,便直言就是,无需再做斟酌。”
“好,既然皇姐如此爽快,那我也不绕什么弯子了。”
明棠转过身来,端坐在窗下,有些许微风从她刚刚打开的窗子口往里面徐徐遁入,吹得她发尾青丝乍起,连着书房内的几处烛影也跟着晃了晃。
她腰上系了个香囊,流苏是与衣裳同色的浅青色,此刻被她揉在手里,缠在指尖。
长睫微颤,在眼下压出一段儿幽深的剪影,明棠嗓音清淡,仿佛只是平平叙述道:“皇姐要回敬州,我自然不会阻拦,但是嘉儿,还是继续留在宫里吧。”
“什么?”明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脸色微变道:“陛下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明棠点点头,笑着迎上她忽而变得十分锐利的眼神,指了指旁边铺着软垫的一张圈椅,淡淡道:“皇姐不要急着恼,先坐下,咱们慢慢说话。”
“我自认为从没有什么对不住陛下的地方,信国公府也一向安守本分,从未对大燕、对陛下有所背弃,嘉儿更不过一介稚子,如何能得了陛下青眼?”
明柔近乎于咬牙切齿,全然敛去了方才漫出的心疼。
她是心疼她的妹妹,然而眼前这个人,果然早已是天下君主,而不是她的阿棠了。
明棠知道,她皇姐大抵是误会了什么,从而对她有了意见。
她却不急着为自己辩驳,反而问道:“朕今年迎了皇后进宫,外界对此多有纷纭之说,朕想听一听皇姐的看法。”
明柔满心惦念着自己的女儿,对于她的转移话题不太满意,只抿唇不语。
明棠便自己道:“皇姐心中所想,大概与外界并无不同,或是觉得朕忌惮于晏相与吕太尉结姻,或是觉得朕听信命格之论,要把那传闻中的九天凤凰,绑在宫里。”
她说着话,自己又笑起来,摇了摇头道:“无论是哪个原因,听起来好像都是为了巩固皇权,为了宣政殿的那把椅子。”
这的确就是明柔的想法,也不止是明柔,想来天下人也都是如此。
但如今经她自己这么一说,却又好像别有隐情,明柔眉头紧蹙,忍不住问道:“陛下究竟想说什么,这又与嘉儿有什么关系?”
明棠目光平淡,看向她有些沉不住气的皇姐,认真道:“朕对皇后,一心一意,全心全意,绝不会再有旁人,更不会有什么子嗣。”
她顿了一下,试探着问明柔:“皇姐懂了吗?”
明柔张了张嘴,看向她的目光愈加复杂,一时不知是该先惊讶于她对皇后的心思,还是该先揣测于她对郑清嘉的企图。
思索片刻,她别过头去,冷声道:“嘉儿年幼,离不开父母身边,公婆年迈,亦放不下儿孙,还请陛下开恩,放我们离京,早日一家团圆。”
“皇姐。”见明柔故作糊涂,明棠索性也不再暗示,直言道:“朕有意立嘉儿为储君,将来从朕手上接过大燕江山,为了国祚绵延,社稷黎民,还望皇姐以大局为重。”
“明棠!”
明柔终于恼了,用力甩过衣袖,大步走到明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嘉儿是信国公府的血脉,她姓郑,不姓明!”
“但她是皇姐的亲生女儿,她身上的血脉,有一半是属于明姓皇室的。”
明柔抬起眼睫,望着明柔近在咫尺的暴怒双眼,隐约觉得要从里面喷出火来了。
她却不怕,反而轻笑出声,嗓音平淡道:“即便是朕自己诞下的孩子,也一定会掺杂着另外一半的血脉,皇姐也是皇室正统出身,嘉儿对朕而言,一样有继承权。”
“简直荒谬!”明柔眉头皱得更紧,心中一半慌乱,一半不安,却只能强装镇定,尝试与她分析道:“即便你自己不愿诞下子嗣,宗室血脉何其之多?不说远的,单是我们这一脉,齐王兄膝下有六子,晋王兄也终于立了世子,还有未成婚的梁王和魏王,来日方长,必然能使你挑到最合心意的人选,你又何必把目光落在嘉儿身上?”
明柔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明棠的一只手,语重心长地劝她:“阿棠,这并不是小打小闹的事,你身为一国天子,太过任性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她只当明棠一时犯了混,一改着急之下的疾言厉色,极力要劝她改变想法,温声软语的话又说了一箩筐,只希望她能够快些想通。
然而明棠虽然没有打断她的劝说,却也没把那些盘旋在耳边的话听进心里。
等明柔终于说累了,明棠才站起身,扶她坐在一旁。
“皇姐说完了?”这回换明棠站在明柔面前,温声道:“那也听听朕想说的吧。”
明柔闭了嘴,心里又打起鼓来。
“关于储君人选,朕绝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万般琢磨的。皇姐方才所说的宗室子嗣,朕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旁系离得太远,大抵不是父皇所愿,而直系……”
明棠负起手来,在身后摩挲起腕上那串珠子,目光逐渐变得幽深起来,虽然面上仍带笑,但任谁也能看出那笑意只是虚浮于表面,并不能达到眼底。
“齐晋二王,在朕登基之前便对朕多有微词,时至今日,仍自恃于先帝血脉,怀抱反心,恨不能将朕除去,取而代之。梁王明枫,更是十足大逆不道,勾结佞臣,在围场行刺于朕,让朕身受重伤,险些命丧黄泉,朕迟早要与其清算。”
她叙事平静,仿若闲谈,明柔闻言却脸色大变,险些惊呼出声。
“明枫……你先前围场遇刺,竟是明枫所为?”明柔面色发白,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你会如此厌恶他,他竟然敢对你下此毒手……”
见明柔顿时又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明棠叹了口气道:“皇姐,若非我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命,也决计想不到此事居然与他有关。明枫勾结吕弘安,意图置我于死地,齐王与晋王远在封地,明桓年幼,我又未曾孕育子嗣,只要我一死,吕弘安就会立刻名正言顺地拥立明枫登基,他身为太尉,手握军政大权,又有谁能与之抗衡呢?”
有些事,明棠并不打算瞒着明柔,无论是扶植信国公府与吕弘安抗衡,还是立郑清嘉为储,这其中都少不了一个关键人物,就是明柔。
死而复生的说法过于离奇,明棠虽没法对明柔说前世的事情,但她必须要让明柔知道,纵为一国之君,难逃小人算计,她必须要得到信国公府的支持。
而她有着绝对的信心,明柔是不会拒绝她的。
前世那般死局,她的皇姐都能为她仗义执言,唾骂窃国小人,血洒金銮殿。
遑论今世。
果然,明柔听了她的话,垂眸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回去之后,我会劝说驸马,让他接下都护将军的位置。”
“但是……”明柔抬眼看向明棠,还是摇了摇头道:“嘉儿不能做储君。”
郑清嘉毕竟是明柔的亲生女儿,而且她还不到五岁,是那么小的一个人儿,明柔爱女之心切切,即便是心疼妹妹,也不舍得把女儿也献出去。
她生在皇室,长在深宫,深知权势诱人之处,也深知其中的代价。
所谓高处不胜寒。
明棠知道她心里的纠结,也不指望能让她瞬间接受全部,只是她既然选中了郑清嘉,自然也不会轻言放弃,便问明柔:“皇姐知道,父皇为什么选中了我继承皇位吗?”
明柔道:“你自幼天资聪颖,才情更胜诸皇子,又是中宫嫡出,本就得父皇看重。娘娘走后,父皇将你带在身边教导,发觉你颇具治国之才,便动了立你为储的心思。”
她说的这些本不是什么秘密,从昭仁皇后病逝,先帝怜惜唯一的嫡女,将她带在身边教导,到后面众皇子无德无才,反而是公主承其志,让先帝感怀颇深,曾几次叹息她错生女儿身,却还是逐渐将政务移交给她,更亲自传授帝王之术。
后来先帝忧思成病,卧床不起,明棠便奉旨监国,与储君无异。
再后来,先帝病入膏肓,眼见天明无望,便召重臣于榻前,正式册封明棠为皇太女,在先帝驾崩之后,明棠持服登基,以女儿之身,接下了大燕的万里江山。
当年先帝对于明棠的偏爱,堪称为有目共睹,世人感叹于先帝与昭仁皇后的夫妻情重,感叹于先帝对明棠的舐犊之情,即便她生为女儿身,先帝依旧为她扫去了一切障碍,让她时刻凌驾于她的皇兄皇弟之上,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那个位置。
齐晋二王一直以来对她的敌视,以及明枫如今对她的算计,除了身为皇子对于滔天权势的天然渴慕之外,未尝不带着当年对于先帝偏爱的嫉恨。
然而事实,当真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