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七三 “父皇让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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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公主的时候，齐晋二王素来自恃于皇子身份，即便我深蒙圣宠，也并不真的把我放在心上，直到发现我竟先于他们开始接触政务，他们才知道着急，还闹到了父皇面前。”
明棠沉下心来回忆往昔，方觉真是恍如隔世。
先帝的面容已几近模糊了，但他曾经说过的话，明棠却时刻不敢忘记。
先帝说要礼贤下士，明棠便收敛傲气，一心做个仁善君王，在她成为生杀予夺的皇帝之后，脾气竟比做公主时还好上不少，以至于后来让朝臣眼高于顶，敢在她面前大呼小叫，总乐于挑衅皇威，将宣政殿吵闹成菜市场。
所以她醒来之后借题发挥，连斩了七位大臣，其中“御前失仪”的罪名，用的最为上手。
先帝让她改年号太雍，时刻谨记亲缘和睦，善待于诸兄弟。明棠便不计前嫌，将齐晋二王曾与她处处为难的事抛于脑后，让他们顺利就藩，享亲王殊荣。
哪怕他们二人曾沆瀣一气，当着先帝的面指责她“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更引经用典，声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不配执掌政权了。
明棠对他们一忍再忍，不愿同室操戈。
若非明桓如实相告，她恐怕到今世都不知道，原来先帝除了临终前对她多有嘱咐之外，更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了他的儿子们人手一份免罪丹书。
丹书上有先帝御印，纵犯谋逆罪，亦可赦之。
那不只是先帝对于他的儿子们的保护，更是他对于明棠的提防，他兴许早就知道，按照齐晋二王的性子和做派，迟早会竖起反旗，而做了皇帝之后无人掣肘的明棠，真的会时刻谨记先帝遗言，永远放他们一条生路吗？
他可能也不敢保证吧，所以在驾崩之前，早就做好了防备。
齐王明林作为先帝长子，私下曾多番以储君自居，后来明棠理政监国，他心生不满，跪在先帝寝宫前发问：“父皇眼中只有皇妹，何曾有过爱子之心？”
那时作为众人眼中的利益既得者，明棠只能保持缄默，任由他高呼委屈。
而今明棠却只想为先帝喊冤。
作为一个难得能够保持清醒的一国之君，先帝十分清楚自己儿子的能力，他为大燕的江山和百姓精心挑选了一个值得托付的新君，留给儿子亲王之尊，富饶封地，并且为了防止自己死后生变，还精心准备了一份带着他绝对私心的免罪丹书。
这等拳拳爱子之心，谁能忍住不为之动容呢？
“我也曾认为，因父皇对我太过于偏爱，才惹得皇兄们意见丛生，便听从父皇的话，从不与他们斤斤计较，甚至多有让步，以彰显仁爱之风。”
明棠背过身去，让明柔无从窥见到自己此时的神情，慢慢抬起下颌松了松喉咙，才又继续开口道：“登基之初，我曾问过晏相同样的问题，父皇为何会执意让我登基？”
她的确好奇过这个问题，因为大燕从没有女子继位的先例，纵使先帝对她再有偏爱，也不该横生如此心思，倒显得十足冒天下之大不韪。
先帝没能给她一个答案，一日明棠与晏祯在御书房议事，因提及先帝，明棠便又想起了自己的疑问，希望能从晏祯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晏祯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能臣，深受他的信任，明棠能顺利登基，少不了晏祯辅助，而他能够愿意辅佐明棠登基，大概也是受过先帝的特别嘱咐。
明棠猜的没错，同样的问题，晏祯也曾向先帝提问过。
先帝的确很了解他的儿子们，他对晏祯说：“齐王傲慢，向来好大喜功，近奸远贤。晋王庸弱，容易听信谗言，毫无主见。至于老三，虽然岁数不大，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心性，朕不想说他。明桓倒是乖巧，可惜年纪太小了，朕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好好教他，他若登基，必然压不住朝堂，更容易受制于人。朕思来想去，还是君宜最为合适。”
晏祯又问：“陛下何不让公主辅佐小皇子？”
先帝看了他一眼，幽幽笑道：“这对君宜不公平，朕不忍心。”
明棠挺起脊梁，长身玉立地站在那儿，身形消瘦的好像一阵清风就能将她吹走。
“皇姐不曾为君，亦知个中辛酸，不愿让嘉儿沾上这些权势尘埃，父皇劳碌一生，却愿意将这份重任交在朕的手上，朕不曾为人父母，便向皇姐请教一二。”
她仰起头，轻声问道：“父皇让朕做这个皇帝，真的是出于他的不忍心吗？”
明柔一时无言，动了动嘴角，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明棠虽然是在向明柔提问，却好似并不指望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她微微垂首，轻叹了一口气，自顾自道：“君父，君父，本来就是君在前……”
她转过头来看向面露怔然的明柔，忽而弯唇笑起来，似是无奈道：“父皇临终前曾再三叮嘱我，皇帝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该做什么，就必须做什么。我曾经将此话奉为圭臬，然而结果……却算不上是好，我便想着要改了。”
书房内一时安静，她们只能听得到各自的呼吸声，直到明棠从容过来，安稳坐在了明柔身旁，她才恍若初醒，眼神也变得格外复杂。
“朕还是想要嘉儿做储君。”对上明柔复杂的目光，明棠忽然又把话题绕回了原点，“但是朕可以向皇姐保证，她绝不会像朕这么辛苦的，如若不然，朕也不会向皇姐开这个口。”
明柔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明棠又道：“除了明枫，朕并不打算造太多杀孽，但齐晋二王都会付出他们应该付出的代价。明桓对皇位没有兴趣，朕也不打算让他有兴趣，可惜阿梨性情娇弱了一些，不然朕也不会把目标放到皇姐身上，而恰好，嘉儿年岁也正合适。”
她并没有要掩饰的意思，也因着对于明柔的全部信任，才把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
“朕能信任的人太少了，解决掉吕弘安之后，他手中的权力注定要分散下去，交给旁人朕终究不放心，但有皇姐在，朕就敢交给信国公府。朕向来用人不疑，以后也绝不会像先帝一样再起夺权的心思，即便朕不在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如果是嘉儿，她更不会对郑家动什么手，军政与皇权绑在一起，是朕给嘉儿的礼物，也希望能让皇姐安心。”
她这些话属实是近乎于掏心掏肺了，如果明柔再断言拒绝，未免太过于不近人情。只是兹事体大，她仍旧不能轻言答应，便再三犹豫道：“你能如此信任我，我心里自然十分感动，但嘉儿如今实在是太小了，以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不如再多等几年……”
“我明白皇姐的意思，也理解皇姐的担忧。”明棠面露落寞，强撑起一抹笑意，“只是我，实在没有太长时间，许是等不及嘉儿长大了。”
明柔一怔，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小心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如果我还能有二十年，必然足够安排好一切，到时也无需皇姐为难。可惜……二十年，终究是太长了。”
从窗外传来秋风几缕，吹得明棠偏过头去咳了几声，不过是片刻之间而已，却让她本就有些苍白的脸上竟氤氲出了几分病态，看得明柔不禁心惊肉跳。
她跟着白了脸，想伸出手去为明棠抚一抚后心，顺一顺气，却又觉得她如今脆弱的可怕，好似自己一伸手，就能把人拍碎了一样。
“皇姐，我会留一个清平盛世给嘉儿，有信国公府在，她不会太孤独，该有的治世能臣，她也绝不会少。我没有太多请求，只希望皇后能够得到善待，嘉儿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她们相处得很好，我相信，皇姐也不会让我失望，对吗？”
她望过来，往日总聚着寒光，威压莫盛，令人不敢直视的一双凤眼，如今只有一片澄澈，甚至亮晶晶地写满了渴求。
明柔喉头发紧，一个否认的字也说不出口。
“陛下不怕吗？”
两人静坐半晌，明柔终于示弱般地垂下头去，有些无力地开口道：“念及先帝与陛下厚恩，郑家尚能保持一腔忠肝义胆，但河山巍巍，权势惑人，若嘉儿当真得承大宝，御极天下，那今后皇室的明字，总是难免掺上一半的郑，陛下又要如何能够保证，在百年之后，郑家人依旧甘愿低于人下，拱卫明姓江山？”
明柔问的这些话，堪为字字诛心。
她心里明白，即使明棠真的立郑清嘉为储，也不能让她依旧冠以郑姓，明棠必须得把郑清嘉过继于自己膝下，改为明姓，才能再谈立储的事情。
但无论郑清嘉姓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身上流着郑家血脉的事实，只要郑清嘉登基，并且诞下子嗣，那么以后的皇位，就注定要和信国公府绑在一起。
郑清嘉以后如果在明棠膝下养大，自然不会多生是非，皇室与郑家有明柔在其中调和，大概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他们只能保证的了现在，又如何能保证以后呢？
皇室血脉，向来不容混淆，然而世人信奉男子传宗接代，同样是两姓所出的孩子，女子总是被天然忽视的，到若干年以后，众人也许只会记得郑清嘉的生父姓郑，记得她是从信国公府出来的孩子，而不会记得她的母亲是明家公主。
如果郑清嘉做皇帝，身为她祖父的信国公郑延，以及身为她父亲的信国公府继承人郑其光，甚至再往下的她哥哥郑清余，自然会顾念亲缘，一心辅佐。
但三代以后，再传三代，这其中错综复杂却又注定逐渐淡薄的血缘关系，又还会有谁会真正在意呢？如果郑家将来当真家门不幸，出了个意图篡国的佞臣，那江山改姓，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甚至算得上是师出有名。
明棠不想让兄弟血脉上位是一回事，但若当真因此埋下祸根，使得后患无穷，岂不是成为了明家皇室的千古罪人？
不得不说，明柔的想法虽然太远，且多少有些杞人忧天的意思，但也绝对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且这种关乎于国祚的大事，任谁也不敢率性为之。
她本以为自己言至于此，明棠多少该有些踌躇之意，不说彻底罢了过继郑清嘉的心思，也该多思多想，使得计划更具深谋远虑一些。
但没想到明棠听了她的话，竟只是淡淡一笑，好像并不在意。她低眉捋着袖口，嗓音依旧温和平淡，对于明柔跨越百年的忧虑和担心，唯有八字作解。
“天下百姓，何止于明。”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七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