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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揣测 ...

  •   一出戏目让吕家父子担惊受怕了一晚上,但皇帝的发难却迟迟未到,最后出宫坐上自家马车之时,吕弘安还在想,难道皇帝真是一时兴起吗?

      他愈发猜不透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既觉得自己素来做事周全,未曾留下半分疑点,又觉得皇帝城府极深,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一切阴谋,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如此思来想去,冷汗几番湿透了衣衫,吕弘安一夜未眠,次日早朝更是直接告了假。在他将事情梳理明白,确认万无一失之前,实在不想再对上皇帝那双骇人的眼。

      他吩咐过下人,让吕显下朝回府后便来见他,这才勉强和衣睡去。

      时近正午,吕尚书下朝归来,官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直奔父亲房中。他敛着眉,面色称不上是好看,将今日早朝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陛下并未提及昨晚的事,只下了道圣旨,加封长宁公主为长公主,另赐食邑万户,亲兵三千,并将她夫家信国公府所处地敬州赐给了她做封地,享亲王礼制不说,还授了她家小女郡主之衔,虽不知其用意如何,却实在是皇恩浩荡,不枉长宁公主走这一遭了。”

      皇帝的心思属实难猜,登基几年都没想起自己还有个嫁出阁的长姐,泼天的恩宠富贵也是说给就给,吕显看不穿,也猜不透,便想着请教他的父亲。

      然而吕弘安的心中疑窦也并未比他少几分,捋着胡子沉吟片刻,才道:“信国公府向来是最识时务的,当年郑延看出了先帝的忌惮之心,顿生退意,主动交出兵权远避敬州,彻底和京中所有人事都划清了界限,以保得满门平安,若非后来郑其光尚公主,和皇家做了姻亲,恐怕如今再数世间名流,早就没了他们郑家的影子。”

      “那长宁公主……”

      “长宁年幼丧母,曾在昭仁皇后膝下养了一阵子,可惜昭仁皇后也是个短命的,并没能庇护她太长时间,当今又生来是个凉薄性子,和她也论不出几分姐妹情深来。”

      吕弘安端起一盏茶,用茶盖将茶末撇去,露出一片橙红色的茶汤。

      他饮了口茶水润喉,继续道:“从前先帝在世时,偶尔还会想起他远嫁敬州的长女,下些恩典给郑家,算是赏赐,也算是敲打。长宁嫁入信国公府十年,为郑家诞下一儿一女,郑其光也从未传出过什么风流名声,勉强算是夫妻情重了。”

      说着说着,吕弘安忽而笑起来,眯着眼睛悠悠道:“然而自陛下登基,一心忙于政事,便无暇去关照那些不在眼前的东西。长宁的性子又过于本分,更不会主动伸手问她要些什么,她们之间那些微薄的血脉亲情,早被京都到敬州的长风,吹得一干二净了。”

      吕显面露沉思,将父亲的话又仔细品味了片刻,更有些不解道:“既然如此的话,那陛下如今为何又想起给长宁公主加封了?”

      “你以为那些皇恩浩荡,单单只是赐给长宁公主的吗?”

      吕弘安自觉摸到了皇帝的心思,屈指在儿子头上敲了两记,更笑得意味深长。

      “信国公府是武将发家,再往上数几代,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天下的,如今大燕国祚已有百余年,郑家也跟着做了百年世家,这些尚且不论,单凭一个老谋深算的郑延,信国公府的根基,决计不会只有那点儿子兵权。”

      他这话说得明白,吕显自然也听懂了,“陛下是要拉拢郑家。”

      吕弘安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她大概是死里逃生一回,更动了收权的心思,位居高位者,难免从这一步走过去,之前不顾满朝反对提拔莫景希,顶着悠悠众口强娶晏青染,到如今又向郑家施恩,这一步一步,为的不过是集权罢了。”

      说到这儿,他一夜的担惊受怕倒是缓和了不少,想来皇帝所做的那些动作,看似是对他有所针对,但究竟也不过是因为他位高权重,难免与皇权发生冲突。

      娶了晏家女儿,天恩不断,大抵也只是为了收拢相权而已。

      然而没等他舒坦太久,吕显又拧了眉头,踌躇开口道:“若当真如爹所言,为何她对旁人都是拉拢,偏偏对我们吕家用的是打压?”

      吕弘安看了他一眼,轻声一叹道:“吾儿还是太年轻,又久居于为父羽翼之下,难免还是有些天真。须知为君之道,帝王之术,最重要的既不是拉拢,也不是打压,而是平衡二字。虽陛下身为女子,但毕竟是男人当道,仅凭她的金印圣旨,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见吕显神情肃穆,听得认真,吕弘安心中更多了些宽慰,继续同他解释道:“莫崇子嗣众多,单是嫡出的就有三子一女,然而陛下选中的人也只有莫景希。晏祯明明有未成婚的儿子,她却宁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娶了晏家已有婚约的女儿。至于郑家,若单只给长宁公主加封也便罢了,既然带上了郑家血脉,为何不是长子,而是小女?”

      吕显喃喃道:“陛下的恩典,只给了女子。”

      “是呀,只给了女子。”吕弘安淡淡一笑,眼中精光毕露,“莫景希说白了就是梁家弃妇,日后即便再嫁也难有子嗣,晏青染更不可能为陛下生儿育女,郑家多了个郡主又如何,嫁了人之后,又不知是姓什么了,但绝不可能是姓明。”

      他抚了抚掌,带了些敬佩的感叹,“女子多好啊,既不能混淆血脉,又不会留下祸根,这世上那么多女子,真正能搅弄风云的,又有几个呢?”

      感叹完之后,吕弘安又再度看向吕显,道:“至于对吕家的打压……显儿,你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六部尚书的位置,堪称为古今无二,这何尝不是她对吕家的恩典呢?”

      瞧着父亲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吕显却未觉得心安,总觉得事情不像他像的那般简单,颤了颤嘴角道:“可……今日早朝,陛下并非只有对长宁公主的恩典,还另发了一道旨意。”

      “哦?”吕弘安问道:“是什么旨意?”

      吕显又看了父亲一眼,低下头去,闷声道:“秦渊的儿子秦至尧,不知对长平公主做了什么,竟被京兆府尹聂书珩抓了把柄上奏,弹劾秦渊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状告秦至尧有谋害公主之嫌,陛下闻之大怒,已下旨将秦家父子二人押入天牢候审。”

      “什么!”

      吕弘安拍案而起,面上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脚下也随之踉跄起来,若非吕显及时伸手将他搀扶住,怕是要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秦渊是正二品的都护将军,有随从监军之责,在军中地位举足轻重。他是由吕弘安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亦是他的左膀右臂,是绝对的吕家党羽,若秦渊那边出了差错,对于吕弘安而言,绝不像皇帝之前随意斩杀朝臣那般的小打小闹了。

      想到其中利害,吕弘安的脸色更加难看,忙反手捉了吕显,着急吩咐道:“显儿,你速去派人查探,秦至尧那个蠢货究竟是做了什么!尤其是聂书珩那边,他既然敢当朝上奏,必然是掌握到了至关证据,而那些证据,绝不能呈现在陛下面前!”

      “是!儿子马上去办,爹你先冷静一下,此事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为免打草惊蛇,咱们一定要从长计议,切莫着了旁人的道儿。”

      吕弘安一着急,吕显反而冷静起来,一面安抚父亲,一面叫了人过来吩咐。

      “秦至尧的死活不用在意,但是秦渊,必须要保下来。”吕弘安仰身瘫坐在椅子上,逐渐也平息下来,对吕显又添了句嘱咐。

      他有些咬牙切齿,更多的却是无力。

      秦渊膝下只有一子,自幼养得骄纵,是个活脱脱的纨绔子弟,吕弘安从前便瞧不上他,可毕竟是自己心腹之子,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难听的话。

      自陛下那里露出口风,有了要为长平公主招驸马的心思,恰巧秦渊在为儿子的婚事操心,吕弘安便心生一计,想从中取巧,让秦家也和皇家做个姻亲。

      他想的倒是简单,只要从礼部入手,选纳良册,再动些手脚,不怕此事不成。

      也正因如此,他提前到秦家打过招呼,让秦至尧暂时消停一些,不要再惹出什么有损名声的声闻来,秦至尧显然对驸马之位也很是垂涎,便满口应下了。

      然而不知皇帝是如何想的,虽收了礼部造册,却不闻不问,如今几个月都过去了,长平公主的婚事却还没有定下来。

      想来秦至尧是等急了,便偷摸着用了什么馊主意,却不想误了大事。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吕弘安恼得厉害,眼中迅速闪过一丝阴毒狠厉的精光,正如他所说,他看重的是秦渊,用得上的也是秦渊,至于秦至尧,若真到万不得已,他不介意先替长平公主报了仇!

      长平公主可不知道吕太尉存了为她报仇的想法,只是听闻皇姐把刺杀她的人抓了起来,便跟着明柔夫妻一起进宫谢恩去了。

      中午明棠留了人在凤仪宫用膳,除了帝后二人、明柔一家三口和明梨之外,还叫上了在宫里弘文堂上课的明桓,算是设了个家宴。

      饭菜还未上齐,众人都未动筷,更难得与皇帝同席,显得有些拘谨。

      唯郑清嘉年幼,还未被教条规矩束缚完全,想到昨晚宴上尝过的御膳珍馐,这会儿正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各式菜品,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嘉儿可是饿了?”明棠瞧她可爱,便笑着逗问。

      小丫头眨眨眼,抿着嘴唇,看似有些腼腆的模样,张口却道:“若非今日入宫谢恩,平常这个时候,在家中早就过了饭点了。”

      明棠要设家宴,是见人来得齐,一时兴起,御膳房也是临时接了添菜的命令,自然比往日多费些时间,不说郑家的饭点,平日此时,宫里也该是用过午膳了的。

      是以郑清嘉此言,绝不是信口胡说。

      但却吓得她父亲如坐针毡,连忙起身告罪,冷汗涔涔道:“小女年幼无状,总爱信口胡言,实乃微臣教养不严之过,还望陛下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他话音刚落,明柔也跟着站起身来,福身行礼。

      明梨和明桓对视一眼,都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跟着站起来。

      好在是晏青染主动开口解了围,她先看了一眼面色无波的明棠,又把目光落在了明柔夫妇身上,温声笑道:“嘉儿又没说什么冒犯之言,陛下更没有怪罪的意思,姐姐姐夫何必如此惶恐?这儿本就没有外人,这般倒显得格外生分了。”

      说完见他们夫妇站在原地不动,仍旧是如临大敌的样子,便暗叹一声,主动执箸布菜到郑清嘉面前,又开口道:“如今本就晚了,别说是嘉儿,连我都觉得腹中饥饿,咱们自家人,何必太在意繁文缛节,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

      “染儿说的对。”明棠垂下眼眸,总算是舍得开了尊口,“本是家宴,何必拘泥?这桌上已经有了那么多菜,难道还非要饿着咱们的小郡主么?”

      她既发了话,郑其光才如蒙大赦,先谢过陛下娘娘的恩典,才伸手搀过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明柔,夫妻二人重新落了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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