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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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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雍五年八月十五日,帝于奉恩殿行大宴,邀皇亲勋臣共贺。
这项宫宴算是个老章程,既表君恩,又谈和气,如往年一般是早早交由礼部筹备,今年恰是落在了新官上任的吕显头上。
他年纪虽轻,做事却精细,之前跟着罪臣汪文泽也算学了不少东西,加上又有新侍郎许善为辅助,最后呈现出来的东西倒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殿内烛火光明,帝后并肩于上位,下首是梁王明枫、魏王明桓同席,而与二人相对的席位,往年只有长平公主明梨,今年却又热闹些,多了个回京共庆的长宁公主明柔。
除了遭明棠忌惮厌恨的齐晋二王,先帝一脉的子嗣,倒也勉强算个团圆。
再往下,就是以晏祯、吕弘安为首的一众文武朝臣,长宁公主的驸马郑其光也在于内,他身侧坐着个年岁不大的小少年,模样俊俏,神情肃然,脊背挺得极直,看起来便是恪守规矩的模样,正是郑其光与明柔所生的长子郑清余。
他们的小女儿郑清嘉则是跟母亲一处,坐在明柔和明梨中间,乍一看倒是乖觉,但瞧她眼珠子乱转,总有些要摇头晃脑的模样,又不知憋着什么心思呢。
明棠端着装了蜜茶的酒盏,眼风虚虚扫过下方,便将一众人的神色情态都收于眼中。
酒过三巡,殿内宣了歌舞作乐,宫内教坊司所出的伶人自然是不同凡响,有好于此道者,看得眼中迷离,纵有无意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自然也不敢摆出什么厌烦姿态来,于是丝竹乐声不断,一时君臣和乐,宾主尽欢。
作为一个励精图治,从不耽于享乐的君王,明棠对于什么舞女歌姬,翩跹婀娜的自然没什么大兴趣,然而晏青染却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倒惹得明棠吃味,凑到她耳边道:“一曲簪花舞,是要把你的魂儿都勾了去?”
“陛下见多识广,自然不觉得稀奇。”晏青染睨了她一眼,又专注去瞧那些身娇体软,总能做出各种令人惊叹动作的舞女,口中道:“我见得少,觉得有趣,自然多看几眼。”
明棠闻言,便眯起眼睛,别有意味道:“朕对这些倒是没什么兴趣,她们素日无事,就在教坊司里待着,你若真是喜欢,便尽管让莲生宣召就是。只是今日,朕让人准备了更有趣的节目,你不妨也跟着看看。”
话音一落,果然引起晏青染的注意,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小皇后眼睛睁得圆圆的,瞳色极深,黑白分明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明棠觉得可爱,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却被她簪了满头的珠钗步摇挡着无从下手,只有暗自可惜,转而捏了捏她的脸,从而收到了一个略带嫌弃的白眼。
受了这般态度,明棠却也不恼,笑眯眯地收回手来,合掌拍了几下。
殿上众人虽各有所思,但大多还是留了一份心思在皇帝身上的,此刻见她抚掌,只以为是龙颜大悦,便都有样学样,跟着喝起彩来。
明棠面色不改,侧过头去看向了蒋正,后者接收到了她的指示,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喊停了殿内的丝竹歌舞,而后在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下,迅速从殿外涌进了一群身穿披挂,油彩敷面的浓妆戏子,跪地高呼万岁。
“朕近来长夜难眠,又总是梦到父皇。”明棠慢悠悠地开了口,拎出个屡用不爽的由头,继续道:“适逢团圆佳节,便召南苑献艺,以作缅怀。”
明棠登基不过数年,朝中能上殿赴宴的肱骨重臣,大多还是先帝给她留下来的老人,对于先帝爱听戏的喜好,以及南苑改制成了戏园子,自然也都是了然于胸的。
是以明棠的这番行为,倒也算不上稀奇。
只是吕显面色不太好看,觉得皇帝行事过于肆意,且不说夜梦先帝的说辞是真是假,召人入宫事小,擅毁章程事大,无论于情于理,也该先和礼部知会一声才是。
但君臣有别,他终究不敢出言埋怨,只能皱着眉头受下了皇帝的敷衍。
不多时,殿内管弦又起,大锣开场,明棠坐直了身子,连带着衮衮诸公也都正襟危坐起来,个个神色肃穆,不像是要听戏,倒像是又上了朝堂。
明棠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蔑然。
先帝生前有个爱听戏的小爱好,底下人自然纷纷效仿,不说什么阿谀讨好,能在政务之余说上几句让他舒心的话,总不算是什么坏处。
所以南苑献上的这场戏目,也不怕殿上众臣听不懂。
前梁国祚二百六十年有余,虽终因末帝昏庸,导致内乱四起,江山易姓,但其间历经十六代君主,也曾出过几位功绩在身,为国为民的明君。
譬如圣宗景帝,登基时方十二岁,且彼时正值外戚作乱,权臣把持朝政之时,说是少年天子御极天下,实则不过是一座傀儡而已。
但也正是这个傀儡,年纪虽小,却胸有沟壑,前期通过伏低做小,装痴卖傻,成功躲过了来自外界的阴谋刀子,同时又在暗中积累人脉,利用身边良知尚存的宦官,将前朝不愿与佞臣同流合污的势力收为己用,逐渐掌握了部分实权。
最后经过八年隐忍,景帝终于在弱冠之年完成了自己的棋局,在他的及冠礼宴上,趁众人不备之时涌出了一队精锐武士,直接将祸乱朝纲多年的四大权臣就地斩杀,而后利用多年经营之便,顺利接过了他们手中的所有权力。
傀儡挣脱了束缚,迅速成长为一个强大的帝王,也力挽狂澜一般为苟延残喘的梁王朝又续上了一口气,史书上称之为中兴之主,而在景帝驾崩之后,他的生前事迹也被编撰成了各种传奇故事、话本戏目,一直传颂至今。
而今的奉恩殿上,由南苑戏班所献的,正是《少英主殿斩四佞臣》这一出。
这确实是一出很有名的戏目,也确实是先帝在世时爱看的戏目,但却不是在任意场合都适合拿出来的戏目,起码在先帝摆宴时,可从未以此来震慑过他的朝臣。
这难道是巧合吗?
当然不会。
皇帝虽召了南苑戏班子进宫,却不会任由他们胡闹,而那些远离朝堂的戏子伶人,更不会放着更热闹的喜庆戏目不选,而选了这么一出。
这明摆着是由皇帝示意,给人杀威来了!
满殿朝臣,个儿比个儿的精明,不多时就全都回过味儿来了,别说心里有鬼的怎么想,就算是两袖清风,满怀明月,在此番场景之下,也难免生出些坐立难安的惶恐来。
戏里此刻正唱到奸臣伏诛,景帝得势,怒斥于桩桩罪行。眼看众人脸色微妙,心思都不在戏上了,明棠却恍若无事人一般,摇头晃脑地跟了两句,还扭过头去问晏青染:“染儿觉得这出戏唱的如何?可比方才的歌舞有趣?”
许是锣鼓声太响,晏青染没太听清她的问话,只是隐约听到“有趣”二字,便也猜出了八成,不由露出几分一言难尽的神色。
老实说,她听不懂在唱什么,只是觉得过于吵闹。
但见明棠一副高兴模样,便也不忍打击,就含糊着点了点头。
明棠自然看出她的敷衍意思,愈发觉得有趣,不由笑出声来,又伸手去捏了捏她的脸。
对于她的兴奋,晏青染实在理解无能,又老实坐了片刻,就觉得两耳嗡然,实在撑不完这一出戏,便抬手招来莲生,以内急为由,拉着她一起溜出了大殿。
“我原以为陛下不爱闹腾,到南苑去也不过是为了躲懒,今日才知道是我想错了。”
晏青染揉了揉耳朵,没有要沿着恭房方向去的意思,而是领着莲生往另一边走,终于逐渐把那些对她而言过分吵闹的唱念做打都抛在了耳后。
听了她的话,莲生眉头一挑,不禁笑道:“娘娘没错,陛下确实是喜欢清净的。”
晏青染闻言,神色复杂地看向她,道:“莲生姐姐果然忠心无二。”
莲生听出她话中深意,有些想要解释,却又觉得无从开口,本来君心难测,况且又牵扯到前朝,她纵使心有了然,也不敢妄自陈词,只好把所有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今日是中秋,月如银盘,光大明亮,加上大殿周围都点着宫灯,即便此时已入夜,四处却依旧如同白昼一般。
奉恩殿内唱声未断,晏青染不想回去折磨耳朵,便想着在外面多走几步,就当赏月了。
但越往前走,就越觉出了不对劲来。
莲生虽然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但却一直关注着她的动态,见她逐渐慢了步子,又露出沉思神态,便主动问道:“娘娘怎么了?”
晏青染停了脚步,伸手往前方一指,有些纳闷儿道:“这里原来不是问风阁吗?”
她记得清楚,奉恩殿旁边有一处殿宇,内设厢房,是专为宴中宾客休憩的地方,她曾经就是在这里被明枫冒犯,从而撞破了脑袋。
然而数月之后的今日,整座问风阁竟不翼而飞,徒留了一片空地。
若非那日受辱之事实在过于深刻,晏青染险些要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莲生,试图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莲生面色不变,随着她的指示看向了那片连尘土也不剩的光落空地,淡淡开口道:“年关后没几日,陛下就下旨将此处拆除,娘娘,宫里如今已经没有问风阁了。”
晏青染面露瞠然,本想问她一句为什么,但话还未到嘴边,便又收了回去。
为什么?
这哪里还用得着去问旁人。
好好的一座宫殿,说拆就拆了个干净,自然是为了她晏青染。
天恩浩荡的事儿,早已不是一桩一件,晏青染心情复杂,既有些难言的窃喜,又觉得有一座高山压在了心头,让她的肩膀也不由得跟着沉下了些许。
她收回手来,再看向那片空地,忽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假若那日明枫是在奉恩殿里酒后失仪,那明棠难道会为了她,将整座大殿拆了吗?
想到这儿,她猛然打了个寒噤,用力甩了甩脑袋。
“娘娘?”莲生连忙伸手搀住了她,投来关心又疑惑的目光。
晏青染弯弯唇角,挤出一个笑来,再没了赏月散步的心思,轻声叹息道:“咱们还是回去吧,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她不愿多说,莲生自然也不会再问,只应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