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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4 “微臣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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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转进华阳坊,有几名禁军侍卫带刀巡护。
穆临风策马向前,他是禁军统领穆云之子,虽常在御前行走,但对于禁军中人而言仍是个熟面孔,遂无相拦,互行一礼,目送而去。
华阳坊是皇亲勋贵居住的地方,里头高门深院,不是王府,就是侯宅,常年有禁卫军侍卫把守巡护,若无信物拜帖,向来闲人免入。
靠着穆临风一张熟脸,纵马车质朴,在华阳坊内仍可畅通无阻。
坊间树木繁盛,蝉鸣不断,偶有微风袭来,掀起车窗帘幕一角,如此往复几次,终于从里面伸出一只素手,将那块帘幕挽起掀开了过去。
“不是说要去静水坐船游湖,怎么转进华阳坊来了?”
晏青染挨在窗口往外瞧,被清凉风拂了满面,忍不住眯起双眼,好奇地问了一句。
明棠穿了身月色常服,玉簪绾发,正卷了大袖饮茶,闻言挑眉看向她留给自己的黑漆漆后脑,将茶盏放回车中小桌上之后,才从容笑道:“游湖之前,先带你来拜会一个人。”
“拜会?”晏青染好奇更盛,扭过头来看她。
夜里哭得很了,那双圆润杏眼如今还带着些红肿未消,更显得她眼底无辜。
明棠招招手,晏青染便松手弃了窗帘,挪回到她身边坐好。
“陛下是一国之君,哪里还能用得上拜会两个字呢?”接过明棠递来的茶盏,晏青染给面子的先啜饮了小半口,才又接着好奇提问。
明棠道:“先帝有三女,朕行二,除了阿梨这个妹妹之外,朕还有位皇姐,是先帝长女,封号长宁,在朕登基前便出了阁,嫁的是信国公郑延的长子郑其光,婚后随夫婿定居于敬州,如今已有近十年的光景了。”
关于长宁公主下嫁于信国公府,在十年前也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儿,但彼时晏青染年幼,不过还是个孩童,对此自然就没有什么太过深刻的记忆了。
况且信国公府不在京都,远在敬州,华阳坊里虽然也有长宁公主府,但公主本人体恤夫郎,随驸马一同回了敬州,从此少入京门,皇城千百事,自然就经风吹散了一般。
明棠不会无端提起这位皇姐来,所以晏青染略一沉思,就猜出她们要去拜会的人是谁了。
“长宁公主回京都来了?”她捧着茶盏,昂起小脸,想得到一个确认。
果然明棠点了点头,笑道:“今年中秋,朕早召了皇姐夫妇携子女回京共庆,他们是昨晚进的城门,念及今日休沐,便没有进宫请安,只是给朕上了个帖子,正好朕今日带你出来,想着多年不见,对皇姐也有几分惦念,就顺道来拜会她了。”
大公主明柔是先帝长女,又是在潜邸时便生下来的孩子,虽非嫡女,但也颇受先帝看重。她生母早逝,年纪尚幼的那几年,是在先皇后膝下长起来的,包括在明棠出生之后,也是切实与这位姐姐亲近过好些年的。
只是后来明柔渐渐长大,开始学着做一个雍容有礼的公主,便再没有时间同明棠玩耍,加上后来先皇后薨逝,先帝悲痛之余,更对他们唯一的女儿事必躬亲,明棠几乎是在先帝眼皮子底下教养长大的,也因此与明柔更为疏远。
再后来,先帝老了,孩子们也都相继长大了,自明柔嫁人之后,远赴敬州,漫漫十年之间,除了先帝在世时偶有思女召见,就是在他驾崩之后回京送行了。
明棠自认为凉薄,尤其是在做了皇帝之后,那些同出一脉的兄弟姐妹,都变成了王爵,也变成了臣子,除了本就居心叵测惹她心烦的齐晋二王之外,就连带着她曾亲近过的皇姐,在非必要的场合,也从未想过要再见一面。
但对于明柔,她终究是有愧的。
愧于忘记了幼时之交,无论是近在咫尺之时,还是远隔万里之后,从未惦念过皇姐分毫,更在父皇驾崩之后,只顾得江山大业,却不曾想过是否能成为皇姐新的依靠。
甚至在重活一次之后,也只是记得补偿明梨,却依旧没有记起远在敬州的皇姐。
若非有一个同样死而复生的明桓,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前世她死在冷宫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明柔为了让信国公府能够揭竿而起,孤身入京与明枫对峙,更甚自尽于殿上……
对于明柔,她何止是有愧。
马车稳稳停在了公主府前,穆临风下了马,在车外请示。
晏青染看着神思游离的明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歪着头问:“陛下在想什么?”
明棠握住她的手,轻轻一闭眼,轻声道:“我在想,今日前来拜会,是以姐妹之名,而非君臣,如此两手空空的,未免有违礼数。”
“那咱们转到街上去,买些礼品再回来?”晏青染觉得她说得在理,便提了个主意,又忍不住埋怨道:“现在说这些,的确是太晚了,你若早些告诉我要来公主府拜见,我便让莲生姐姐在宫里准备好了,又何必在此时才想起来头疼?”
“染儿说的没错,的确是朕考虑不周了。”明棠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一来一回,又要耽误不少功夫,还是先欠下了,等回去之后你再吩咐莲生将礼单备好,到时就用凤仪宫的名义,命人送到公主府来就是了。”
说着,她起身去掀了车帘,又扭头去招呼晏青染下了马车。
穆临风正和门房攀谈,本来他手上没有拜帖凭证,无论如何门房都不愿给他通传,但见明棠衣着矜贵,气度不凡,想来能在坊间行走的绝非一般人,便生了怯意,让他们在原地稍等片刻,一溜烟儿进门传话去了。
门房脚程快,没过多时便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个穿蓝袍的青年男子。
明棠先认出他来,牵着晏青染向前去,唤了声:“姐夫。”
郑其光有些怔愣,仔细看了她几眼,当即面色大变,撩起衣摆跪在了地上,“微臣不知陛下驾临,接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郑家是靠军功起的家,如今的信国公府,更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刀杀出来的,虽然如今的信国公郑延深谙激流勇退的道理,在先帝在世时就交出兵权跑回敬州老家养老去了,但却没有因此放弃对子孙后代的武学兵法教养。
郑其光自幼习武,身强体健,声如洪钟,告罪声直接把晏青染吓了一哆嗦。
也正因此,让郑其光注意到了她,见她与陛下贴身站在一起,更相携了一只手,亲近之意勿用言喻,自然也很快猜出了她的身份。
于是他面露了然,又高声喊了句:“微臣郑其光,给皇后娘娘请安。”
晏青染再次被他吓到,忍不住往明棠身后躲了躲,明棠握紧了她的手,有些忍俊不禁,给穆临风使了个眼色,笑道:“既无外人在,姐夫不必行此大礼。”
郑其光被穆临风扶了起来,闻言爽朗一笑,又拱手道:“微臣一家昨晚方进了城门,未敢打扰陛下,本来打算今日一早入宫请安的,可公主说今日休沐,一样是打扰陛下休息,便只上了帖子,还请陛下谅解。”
“说什么谅解不谅解的,本来就是皇姐体恤朕,只是长远未见,朕对皇姐也颇为想念,这才带着皇后上门拜访来了。”
明棠说着话,率先举步进了公主府的大门,郑其光跟在后头,低眉顺眼地做足了君臣礼数,虽然嘴上应和着,却没真把她这话听进心里去。
两人寒暄几句,按着明棠的意思,她此番前来只为见明柔一面,叙叙姐妹情谊,便不论什么君臣之礼,更不做什么堂上贵宾,让郑其光直接领她去后宅即可。
郑其光自然满口应了,左右皇帝是个女子,也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绕过回廊就是花园,虽常年没有主人居住,却依旧有仆从日日整理洒扫,这才不让这院子显得错乱肮脏,反而别有几分雅致景色。
明棠偏头和晏青染说着悄悄话,郑其光知趣的退了一步跟着,正沉浸于扮个聋子,忽而听见有人唤道:“爹爹,爹爹!”
这熟悉的稚嫩童声,直接把他的思绪全都唤了回来,当即也顾不得有贵人在场,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抬首看到自家女儿一路跑来,更是连忙开口道:“嘉儿慢些跑!”
他弯下身子,接住一个乘风而来的小人儿,牢牢抱紧在怀里之后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子来叹了口气,无奈道:“仔细摔倒受了伤,又要惹得你娘生气。”
怀里的小姑娘不过四五岁的模样,生得唇红齿白,眼比辰星,头顶用红绳包了两个圆圆总角,更显得古灵精怪,玉雪可爱。
对于郑其光的担忧,她显然不以为意,贴着父亲的脸庞亲昵地蹭了几下,奶声奶气地说:“只要爹爹不告状,娘亲绝对不会知道的。”
“我倒不会和你娘告状,但她若要问我,我必是不能对她说谎的。”郑其光笑意盈盈地掂了掂怀里的小女儿,果断拒绝了与她的“同流合污”。
小姑娘撇撇嘴,不愿与父亲再继续这个话题,圆溜溜的眼睛一转,伸手拍了拍郑其光的肩膀,努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摇头晃脑道:“今日喜鹊叫,应有贵客到。”
说罢就歪过头去,冲着正挑眉看向她的明棠眨了眨眼睛。
郑其光这才从父女天伦之乐中回过神来,连忙把女儿放在了地上,有些汗颜地对明棠道:“这是微臣小女清嘉,素日娇惯了些,不通礼数,还请您海涵。”
“爹爹不要胡说,我哪里不通礼数?”郑清嘉不满于父亲的形容,当即反驳了一句,而后撅着嘴,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给明棠行了个大礼。
郑其光一时哑口无言,脸色变来变去,不知该如何解释。
对于眼前场景,明棠觉得有趣,便弯腰将跪在地上的小姑娘拉了起来,又为她拍了拍膝上尘土,笑着问:“为了反驳你爹说你不通礼数,便随便给人下跪磕头吗?”
郑清嘉昂头看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格外清亮,反问道:“您对我而言,既是君主,也是姨母,我向您磕头,最是天经地义,哪里又称得上是随便呢?”
“你知道我是谁?”明棠蹲下身子,和她保持平视。
“我当然知道。”郑清嘉点点头,伸手碰了碰她的眉梢,“您和娘亲有两分相似,全在眉眼之间,我知道娘亲有两个妹妹,年岁相符的,唯有当今圣上。”
她这话说得有条有理,口齿也清晰,完全不像个稚龄孩童,明棠神色未变,心里却存了些疑虑,正在盘算之间,忽见郑清嘉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而后嘻嘻笑出声来。
“陛下上当啦!其实您与娘亲的样貌并无相似之处,只是我听到爹爹向您称臣,自然就猜到了您的身份。”郑清嘉跳起来,白净的小脸上写满了得意。
明棠有些愣神,郑清嘉已经跑出几步开外,郑其光脸都绿了,既想追过去训斥女儿,又不能把皇帝撂下,两厢为难之下,只恨不得以死谢罪。
“嘉儿这孩子,年幼早慧,最爱耍些小聪明,在敬州时被家里宠坏了,以致胆大包天,竟敢捉弄陛下,实乃微臣教女不严,还请陛下降罪!”
见陛下还蹲在地上发愣,郑其光只觉得眼前一黑,连忙跪地请罪。
明棠回过神来,仔细咂摸了一下,忽而笑出声来,起身时不忘扶了郑其光一把,意味深长道:“姐夫养出了个好女儿,又有何罪之有呢?”
郑其光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她言外有意,不禁在心里打起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