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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六二 ...

  •   小顺子脚程快,中宫的面子也着实不小,很快就将御医带到了宫人苑。

      蒋胥伤在下身,自然不便显露于人前,除了蒋正之外,晏青染又命小顺子在一侧守着帮忙,自己和莲生则是退出了房间等候。

      宫里地方大,宫人多忙碌,这会儿四处不见人,唯有蝉鸣声传来。

      庭中有几处树荫,莲生引着晏青染过去,从旁边搬了张做工粗糙的矮凳,又从袖中抽了手绢出来细细铺上去,才请了晏青染落座。

      然而晏青染却摇头道:“站会儿也好,活活筋骨。”

      莲生抿了抿唇,抬头看向太阳,正午日光正盛,让她忍不住眯起双眼来。

      “娘娘还没有用午膳,若是让陛下知道,必然要心疼了。”莲生垂下眼,盯住了晏青染描着绣纹的月色衣摆,嗓音轻柔地开了口。

      晏青染听出了她言语中隐约的试探之意,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莲生姐姐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想来与蒋总管之间也并不生疏吧?”

      莲生神色未动,如实道:“同在御前侍候,自然多有交集。”

      晏青染又问:“那你知道他是因何触怒陛下,又是因何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吗?”

      “具体因为什么,奴婢并不知道,但陛下向来念旧,尤其他还是先帝留下来的老人,若非他自取灭亡,绝不以至今日。”莲生嗓音淡淡,明显是帮着明棠说话。

      晏青染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远远看向蒋胥的那间矮房,喃喃自语道:“念旧……”

      她神情微妙,转过身去看向天际一角,没有再跟莲生搭话的意思。

      御医为蒋胥诊治过,又替他清理伤口,上了药,而后开出一副药方,细细叮嘱过养伤的注意事项,就拜别皇后,挎着药箱回御医署去了。

      晏青染打发小顺子跟去拿药,又去看了一眼昏迷过去的蒋胥,便回了凤仪宫。

      她终究是没有用午膳,就连莲生破例从御膳房额外捧回来的冰镇梅子汤也没有看一眼,从宫人苑回来后就一副神态恹恹的样子,连近前来耍宝的小意都懒得搭理。

      “小姐闹脾气了。”小意撇嘴摊手,断言道。

      莲生睨了她一眼,似有嫌弃之意,小意有些怯她的正经威严,便假作没看到,拉着脾气好的梅生在一旁窃窃私语,想法子要讨晏青染欢心。

      下午晏青染要小憩,叮嘱过不许人来叨扰,莲生便打发了众人,自己守在殿前等着伺候,这一等便等到了日暮西垂,两腿酸麻之时,才总算听到了动静。

      “娘娘,该用晚膳了。”

      伺候着晏青染穿上了外衫,莲生心里总还惦记着她没用午膳的事儿,便轻声提了一句,全然没在意自己也跟着饿了许久的肚子。

      “陛下回宫了吗?”晏青染眸光微顿,反问了一句不相及的话。

      莲生摇摇头,道:“宫里尚未收到陛下差人通传的消息,如今天色见晚,明日又是休沐,御驾想来是要留宿南苑了。”

      她抬起头,看着神色寻常不辨喜怒的主子,又复询问:“娘娘要用晚膳吗?”

      “备车。”

      晏青染与她对视一眼,忽而笑了起来,嗓音轻快道:“咱们到南苑去,与陛下一同用晚膳。”

      莲生面色一滞,唤了声:“娘娘……”

      “陛下若有怪罪,由我一力承担。”晏青染往前走了两步,又扭头看向莲生,冲她挑了挑眉毛,“更何况,她也没什么要怪罪咱们的理由吧?”

      莲生心道,陛下若要降罪,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

      但转念又一想,陛下纵有万般缘由,大抵也不舍得动眼前人一根毫发。

      她暗自叹息一声,虽有些左右为难,但见皇后如今的状态,毕竟是要比憋着气性不理人好得多,于是便遵奉懿旨,着人备车去了。

      天色大暗,一辆刻有皇室图腾的华丽马车行驶在官道之上,前有骏马开路,后有兵卫随行,凡所行之处,官绅下马,百姓回避,很快驶出城门,往京郊去了。

      莲生在沏茶,晏青染自己摇着扇子,偷摸着掀开了车窗幕帘往外瞧,可惜和上次一样是夜晚赶路,周遭风景看不出分毫,只有和宫里一般无二的沉沉夜色罢了。

      她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儿,听见了莲生唤她,才收回手来,接过一盏热茶。

      茶烟袅袅升腾,离近了就烘得人脸热,晏青染嗅了嗅鼻子,嫌弃瓷器烫手,很快就把茶盏放回到桌上,主动开了腔和莲生说话。

      “我今日有些伤心,却不是要针对莲生姐姐的意思,你心里不要多想。”

      “奴婢明白。”

      莲生温声软语,恭敬一如既往。

      二人又沉默起来,晏青染盯着杯中缓缓上升后又逐渐消散的茶烟,逐渐忘记了摇扇子,莲生适时从她手中将那把绘着仕女图的绢布团扇接了过来,为她送去了几分清凉。

      “娘娘是因为陛下伤心吗?”

      这次是莲生主动开了口,特意把嗓音放得更加轻缓,甚至是带了几分诱哄之意。

      晏青染神色微动,下意识地撇了撇嘴,“我到宫中来,做了陛下的皇后,自然是该为陛下而喜,为陛下而忧,除了她,我又能因为谁而伤心呢?”

      她叹了口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念叨着开口道:“今日在宫人苑见到了蒋总管受伤的模样,实在是触目惊心,即便是一位寻常老人,也不该遭到如此对待,更何况他在宫中侍奉多年,也该算是陛下亲近之人,而陛下所为,不仅令人胆寒,更是令人心寒。”

      想起蒋胥全然一副濒死模样,晏青染一边说着话,一边皱紧了眉头。

      倒是莲生,虽与蒋胥算是故交,但却并没有半分怜悯模样,反而冷静到近乎冷漠道:“陛下行事自有章程,他今遭此变故,不外乎咎由自取。”

      话音落下之后,许是怕吓到了自家过分单纯的皇后娘娘,又放柔了声音解释:“为人君者,自当有赏罚分明,恩威并重的行事作风,陛下从前过分仁善,却未能换来朝臣真心以待,反而是后来独断了一些,倒令他们兢兢业业起来。蒋胥虽不是朝臣,但毕竟在御前行事,若论对陛下的了解,他该当属头筹,既触犯天威,绝非偶然。”

      看着晏青染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莲生稍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娘娘菩萨心肠,见不得他年迈受苦,甚至或许因此而迁怒于陛下,但娘娘须知,蒋胥面子再大,都是陛下赐给他的,有三分旧情君恩,他才是内廷里人人敬重的大总管,除此之外,他也只是一个寻常奴才罢了,哪里配得上惊扰娘娘?”
      “我知道,陛下虽对蒋总管用了刑,但却并没有真的想要他的命。”

      晏青染看向莲生,格外认真地开口道:“四十大板,若真的舍了力气去打,壮年男子也有丧命的可能,更何况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再者说,小正子如今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近侍,御驾要到南苑,没道理留他在宫里,难道只是为了让他到凤仪宫传句话吗?”

      “娘娘的意思是?”莲生面色缓和,故作不解。

      晏青染道:“陛下知道小正子重情重义,不会抛下他师父不管,更知道他在宫里所能求助的人只有我,所以才故意没有带他去南苑,是吗?”

      莲生嘴角微翘,眉眼间也带出几丝欣慰的笑意来,手中摇扇动作未停,柔声道:“奴婢不敢擅自揣测君心,但娘娘与陛下伉俪情深,自有腹心相照,心有灵犀。”

      “什么心有灵犀……只是想来她虽行事霸道了一些,却总不至于无端要人性命。”

      晏青染被她说得有些脸热,扭捏着嘀咕了一句,又迅速转了话题道:“我到南苑去,也并非是要找她理论什么,只是一下午思来想去,虽然明白了她对蒋总管并不似表面上的狠心,却有一个问题,想要当面问一问她,讨一个答案。”

      “是什么问题?”莲生向来守礼,这回却难得逾越,追问了一句。

      晏青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沉默片刻之后,趁着烛光,端起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贴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滚烫,晏青染咬了咬发麻的舌尖,含糊道:“你说陛下念旧,而我与她,并非故人,更无旧情,无端得蒙圣眷,已是诚惶诚恐,若有一日秋风纨扇……”

      话未说完,她忽然停住,看向莲生手中的团扇,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

      莲生面色陡然一变,正要开口解释什么,又听晏青染问道:“莲生姐姐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算是伴着她长大的,可知陛下心里曾有过什么人吗?”

      晏青染不傻,甚至在某些方面也能称得上是敏锐,她早就发现陛下在看向她的时候会偶尔发呆,似乎是在透过她而看向另外一个人,这种感觉,早从她进宫之前就有了。

      从前她只把陛下当靠山,陛下宠她,疼她,惯着她,她无法心安理得的消受,就觉得,如此当个替身哄哄陛下高兴也无妨。

      但现在,终究是不一样了。

      她对陛下有了挂念之心,更由之而起了占有之欲,就再也无法把自己只当作成一个中宫里的摆件儿,笼子里的金丝雀儿。

      对于蒋胥的遭遇,她是有所同情,并且正如莲生所言,对明棠生出过迁怒的。

      但在她想通过明棠留蒋正在宫里的深意之后,这些情绪便俱都戛然而止,随之而起的,反而是对于自己的担忧,使她寝食难安,只想立刻站到明棠跟前去。

      她不想做替身了,也不想明哲保身了。

      她想亲口问一问明棠,那些情深意重,仿佛从蜜罐子里掏出来的情话,究竟是说给她晏青染的,还是借她的面,说给旁人的?

      蒋胥惹了明棠震怒,尚且能够凭借旧情保住性命,那倘若有一日,明棠发现了她的私欲,她的计较,她的不安现状以及妄求所图的取而代之……

      会有半分旧情予她吗?

      车夫长吁一声,踏踏马蹄应声而停,大抵是到了南苑山脚,要接受一番盘查了。

      莲生薄唇紧抿,眸中掺杂着复杂的挣扎情绪,似是难以启齿,手上为晏青染打扇的动作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

      “罢了,我忽然不想知道了。”

      南苑近在咫尺,过了山脚,沿路直行,很快便能瞧见大门,晏青染却忽然近乡情怯,心生不安,伸手攥住了莲生的衣袖,冲她摇了摇头。

      烛光照进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出一片柔软的示弱。

      莲生抵抗不能,从袖间抽出手绢来,替她拭去了额上的汗珠,无声叹了一息。

      穆临风疾步而来,带得衣衫拂动,单膝跪在月下对弈的明棠面前,恭谨道:“禀陛下,皇后娘娘的车驾已于山脚折返,应当是要回宫去了。”

      明棠手上动作一滞,将一枚白玉棋子收在袖间,抬眼看向坐在棋盘对面的人,淡淡道:“夜深了,朕让人送你回长清观歇息,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朕的事情。”

      年轻的道士一袭玄色道袍,容颜清俊,神色淡漠,长发用木簪结髻于头顶,满头青丝已白了一半,如同落了霜雪,却更为其添上几分仙风道骨。

      面对皇帝不放心的叮嘱,江昀清只微微一笑,未置可否。

      明棠也并不在意她作何反应,匆匆站起身来,吩咐道:“备车,回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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