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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六一 “奴才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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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炎热,天干物燥,听闻拱卫京畿的昌平县起了山火,火势蔓延太大,已造成人员伤亡,奏本连夜被递到明棠手里,从那以后,晏青染已有数日不见她的踪影。
若非蒋正时不时来递个话儿,晏青染险些都要以为明棠不在宫里了。
她坐在冰鉴旁,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小意在旁边给她打着扇子,也不知是不是怕她吹多冷风着了凉,有一搭没一搭的挥着手,多少是有些偷懒的意思。
晏青染不是感觉不到,只是懒得和她计较。
“小姐。”
没外人的时候,小意还是按着从前在闺阁的习惯喊她,虽然莲生曾经稍有微词,但连明棠听了也没多说什么,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过问了。
这会儿莲生不在,梅生去安排午膳了,寝殿里就她们主仆二人,小意更没什么顾忌的,摇着扇子凑近了晏青染,眨巴着眼睛问:“小姐在想什么呢?怎么心不在焉的。”
“什么也没想,只是天气太热,没什么胃口,不太想用午膳。”
晏青染嗓音懒懒的,合上书用书脊戳了戳冰鉴,撇着嘴说:“倒还不如再来一碗冰镇梅子汤消消暑,只是君宜小气,每日只允我一碗。”
天焦气燥,连带着胃口也不好,连平时最爱的各式甜点也招不起晏青染的兴趣了,唯有御膳房夏日特制的冰镇梅子汤,酸甜滋味之间夹杂着丝丝寒意,饮一口生津解渴,实在舒心,已成了晏青染如今唯一的心头好。
想起梅子汤的滋味儿,她忍不住咂了咂嘴,又起了馋意。
只是明棠怕她贪嘴伤身,对御膳房下过明旨,每日只准进一碗到凤仪宫。
晏青染对此颇有几分不满,只是任由她温声软语、撒泼打滚的法子都用尽了,明棠依旧不动如山,难得对她硬了一回心肠。
想到此处,又念起几日不见的那人,晏青染馋意顿消,抱臂冷哼了一声。
小意挥了挥扇子,试图给她家小姐散散火气,看着晏青染气鼓鼓的脸颊,忍不住笑道:“我倒觉得陛下思虑周全,不然按着小姐的性子,非得吃坏了肚子不可。”
晏青染闻言,立刻斜眼横她,小意却并不觉得害怕,仍旧嘻嘻笑着说:“听梅生姐姐说,进贡到宫里的天蚕玉锦制成衣衫可保冬暖夏凉,但实在是个稀罕物,每年只得几匹,向来是御用的东西,陛下之前攒着都没舍得用,今年却全部给小姐做成小衣了,若是让陛下听见小姐嫌她小气,怕是要委屈伤心了。”
“你不是怕她怕得很,每次见着她,都止不住双腿发抖,怎么还帮她说起好话来了?”晏青染掀开袖口,捏了捏里面顺滑柔软的里衣面料,心中郁气来得快散得也快,见小意乐呵呵的模样,就忍不住揶揄了她一句。
小意立刻道:“我怯于皇威的确不假,但陛下待小姐的好我都看在眼里,更是不假。”
晏青染轻嗤一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门口,幽幽开口道:“这些好听的话,还是留到她面前说吧,在我这里又讨不到半分好处。”
“小正子公公每日都来,小姐若是想念陛下,直接托他转达便是。”小意跟着她的目光看向殿门口,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晏青染瞪她一眼,咬牙切齿道:“我现在想念的只有梅子汤!”
小意没说话,只是抿嘴笑起来。
晏青染恼了,夺过小意手里的扇子就要去敲她的脑袋,小意嘴里叫着“饶命”,动作娴熟地躲开了她的动作,主仆二人打闹起来,好似从前未出阁的模样。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晏青染对小意的“追杀”,主仆二人齐齐回过头去,果然是蒋正进殿来了,正低眉顺目地跪在地上。
晏青染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对着小意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又变成少言寡语的小宫女,缩着脖子跟在她身后,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陛下又要吩咐什么了?”
晏青染坐回到冰鉴旁,装模作样地翻起书本,耳朵却竖了起来。
蒋正仍低着头,恭谨开口道:“陛下嘱咐奴才提醒娘娘少食生冷,勿要贪嘴,以免伤及凤体,待陛下忙完这几日,再回来陪娘娘用膳就寝。”
这话前半句听来还挺正常,后半句就多少沾些不正经了,晏青染面色微红,迅速瞥了蒋正一眼,强装镇定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
“回皇后娘娘,陛下早朝后到南苑召江道长论道去了,身边有小川子随侍,暂时用不着奴才复命。”蒋正忽然伏地磕了个头,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晏青染眨了眨眼睛,隐约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她对明棠要和江昀清论的什么道并不感兴趣,按照她自相识以来对于明棠的几分了解,这大约也只是个借口罢了,至于明棠究竟要做什么,就更不在晏青染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陛下有陛下的思量,她如今更感兴趣的,还是眼前的蒋正。
虽然在御前当差,但蒋正毕竟年少,严格来说还算不上是个真正老成持重的人,方才说话时没忍住带上的一丝哭腔,即便是经过磕头掩饰,还是没能躲过晏青染的耳力。
她面露沉思,斟酌片刻,还是主动开口问道:“小正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蒋正闷声道:“娘娘圣明。”
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不知在何时红透了,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以至于在贵人面前失仪,也好在晏青染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此处。
“奴才有一事相求,望皇后娘娘成全。”
年轻的小太监脊背瘦弱,又重重磕了个响头,力道之大让晏青染没忍住抖了下眼皮子,连忙开口道:“有什么事站起来说吧,不必行此大礼。”
“奴才还是跪着安心。”蒋正嗓音沉闷,又带上了哭腔,“求皇后娘娘救救奴才的师父!”
晏青染当然知道他师父是谁。
曾经在明棠身边侍候的内廷大总管蒋胥,总是笑脸迎人,温厚和善的模样,却蒙两代帝王信重,在前朝后宫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令人绝对不敢小觑。
晏青染年初在宫里养伤的那段日子曾与蒋胥有过不少接触,对于他印象颇深,只是她后来再入宫时,蒋胥已经不在御前了,她也曾因好奇问过明棠一嘴,明棠只道蒋胥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她便没再多问,只以为蒋总管是回乡养老去了。
今日听蒋正提起,方知是自己猜错了。
“师父因触怒陛下,失去了在御前伺候的资格,如今已在宫人苑独居许久,更是无缘得见圣面。然而就在几日之前,陛下不知为何又想起师父来,让人打了他四十杖不说,还下旨令御医署所有御医都不得为师父诊治,否则治同罪……”
没等晏青染追问,蒋正便主动说起来所求缘由,然而整件事的经过他自己也不甚清楚,不知蒋胥是如何惹了陛下发怒,更不知陛下为何在数月后突然又怒上心头,对蒋胥施以杖刑。
他只知道,蒋胥虽然身体还算康健,但毕竟年迈,哪里经得住没留情面的四十大板,当日便已是奄奄一息,熬了几日,更只还剩吊着的一口气罢了。
陛下说过不让请御医,即便是蒋正不怕死,冒着抗旨的风险到御医署走一趟,也必然无人敢与他搭腔,他思来想去,也唯有凤仪宫的主子是蒋胥的一线生机了。
“奴才知道皇后娘娘有菩萨心肠,实在是万般无奈之下,才求到了娘娘面前,求娘娘开恩,救救奴才的师父吧!奴才今生今世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来报答娘娘的大恩!”
蒋正哭得可怜,整个上身都趴伏在地上不断地磕着头,晏青染面露不忍,也无暇再去思考个种是非,连忙开口答应了下来。
“你先别哭,先带我去看一看蒋总管现在怎么样了,我这就让小顺子去御医署请御医,你放心,我让他拿着凤印去,御医们总要给中宫几分面子的。”
晏青染皱紧了眉头,亲自去扶了蒋正起身,其实她也不知道在圣旨面前,中宫的面子到底能不能行得通,但见蒋正几乎崩溃的模样,她也只能暂且如此出言安抚了。
好在蒋正很快冷静了下来,谢过恩后,连忙擦干眼泪把人带去了宫人苑。
宫里除了主子之外,下人之间也有着极为严苛的等级制度,为了方便伺候主子,但凡稍有些身份地位的宫人一般都是跟着主子在各殿居住,只有身份卑贱的洒扫人员才会集体住在宫人苑里,所以这里的环境也就可想而知了。
做太监做到蒋胥这一步,已经算是顶点了,其实在宫人苑之外,他是有着自己的单独住所的,只是在触怒陛下被剥夺近侍资格之后,因未受刑罚,他心中不安,更觉愧对陛下,便自请移居到了宫人苑。
却没想到,这顿迟来了几个月的板子,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晏青染跟在蒋正身后走进了宫人苑,看着两边稍显低矮的房檐,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小声问道:“是陛下罚蒋总管住在这里?”
蒋正吸了吸哭得通红的鼻子,摇头道:“是师父自己要住在这里。”
他只知是师父冒犯惹怒了陛下,才导致主仆生隙,具体原因蒋胥没说,他也不敢多问,自然也就没法告诉晏青染什么,只能含糊着提了几句。
晏青染点点头,也不知听没听懂。
走到一间房门紧闭的矮屋前,蒋正停了脚步,有些为难道:“娘娘,师父如今的状况怕是不太好,恐污了娘娘的眼,要不还是……”
“进去看看吧。”晏青染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神情固执。
她就是想看看,明棠对着一个尽心伺候自己多年,又弱不禁风的老者,能下出什么狠手来。
房门被从外面推开,扑面而来就是一股血腥气,晏青染下意识地偏过头去,一直保持着沉默跟在他们身后的莲生适时递出一张手绢来,以供晏青染遮掩口鼻。
然而晏青染却没接,把陡然变得有些苍白的小脸又转了回去,毅然走进了房间。
“师父?”
青天白日,因为窗子闭得紧,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更甚在炎炎夏日中反出一股刺人的阴凉来,蒋正来不及去开窗,扑到简陋的木窗前唤了一声。
蒋胥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上身是一件灰白色的寻常布衫,下身掩在被子里,头发披散在肩头,与晏青染上次见他相比,几乎已经是全白了。
“师父,师父,我带着皇后娘娘来看您了。”
蒋正颤着嗓音又喊了几声,甚至伸手到蒋胥面前探了探鼻息,确认还有些许温度之后才放下心来,把晏青染的名号搬了出来。
果然还是这样有用,没多时,蒋胥就动弹起来,哑声喊了句:“皇……皇后娘娘……”
“蒋总管,您还好吗?”
晏青染终于瞧见了蒋胥艰难抬起的脸,与记忆中的慈眉善目,神采奕奕相比,如今的蒋胥几乎是个行将就木的人,满脸的灰白之色,几乎要与他身上的布衣融为一体。
她不敢再向前走,怯怯地看着蒋胥,小声地询问了一句。
蒋胥没说话,也不知是不是没了力气,只是隐约从喉咙里发出一些低哑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