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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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中丞卫明是刑部出身，为人刚正不阿，素有铁面酷吏之名，朝中大臣皆对其敬而远之，轻易不敢结交，更甚有想要直接把他扳倒，以绝后患的。
好在有刑部尚书李定恒力保，将他举荐给了明棠，也算是给他找了个靠山。
从此卫明调任御史台，颇受明棠赏识，曾多次任命其为钦差大臣，代皇帝巡视各州府，纠察不法，政绩斐然，包括这一次受命调查乐善堂贪污一案。
卫明一路南下，不过半月，递来的禀复折子已经堆满了明棠的案头。
当然，乐善堂一案牵扯重大，从地方到京都，官官相护，欺上瞒下，卫明在外头杀红了眼的同时，负责上京事宜的晏祯也没闲着。
为相二十载，晏祯自有晏祯的手段，也不枉明棠冒着得罪晏青染的风险坑他一把。
皇帝要杀贪官，百姓只会拍手称快，更何况明棠从前的名声早在她强娶臣妻的时候就被编排完了，她如今更不在意旁人眼里怎么看她，心里又怎么想她。
她唯一担心的还是朝堂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做个任性的皇帝固然舒坦，但若真把刻薄寡恩变成寻常，令君臣离心，难以共处，这也绝非是她想要的结局。
还好有晏祯在。
于公，他既是先帝给明棠留下的得力助手，也是绝无二心的百官之首，于私，不管他心里有多少怨气，又对明棠有多少成见，但总归是木已成舟，坐稳了国丈之位。
明棠对晏祯，是一百二十万分的放心，而这位老丈人，果然也没有让她失望。
虽然每日朝上晏祯对她总有些格外针对的意思，不是摆起脸色，就是言语揶揄，当着殿上百官的面也敢下了皇帝的威风。
但他该做的事情也是一样没落，除了乐善堂一案之外，还能额外再帮明棠处理一些旁的事宜，可谓是宝刀未老，又劳苦功高了。
所以面对他的那些刻意行为，明棠全当看不懂，任他发泄去了。
毕竟晏祯年纪也不小了，再因为此事憋出个好歹来，她也没法儿给晏青染交代。
在御书房批奏章的时候走了会儿神，想起晏青染之后，明棠再看向满桌子奏本密件，就只觉得心烦意乱，恨不能一把大火烧了，起码换半日清净。
她放下朱笔，饮了半盏温茶，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蒋正回道：“刚未时末，将要进申时了。”
回完话见主子皱着眉头，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遂又开口提议道：“陛下已经批了好一会儿折子了，不如歇息片刻，用些茶点吧？”
“不用。”明棠放下杯子，重新提了朱笔在手里，吩咐道：“把这茶换了，取梅生前些日子送来的那盒花茶，新沏一壶来。”
蒋正应了声，见她再无吩咐，忙端着茶壶去了。
明棠又翻了几本奏章，细细写下批语，忽然有个小太监进殿来通报，说是魏王殿下此刻正在御书房外求见，询问陛下是否宣召。
刚下去的眉头又攒了起来，明棠摔了笔，冷声道：“让他进来。”
不消片刻，明桓进殿叩拜，请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明棠冷着嗓音，明显是压着怒气地问道：“朕不是说过让你无事不要进宫，你今日又过来做什么？”
明桓俯身叩首，没敢抬头，闷声道：“臣弟今日进宫，不是为叨扰皇姐，而是想来找皇嫂的。但臣弟去了凤仪宫，宫人们却说皇嫂去御医署了，不知何时才会回凤仪宫，臣弟不便在宫里多待，就想着过来给皇姐请个安，然后就出宫回府了。”
“你来找她做什么？”明棠依旧阴着脸，语气不善地问道。
晏青染去了御医署她倒不觉得惊奇，那丫头每日在宫里无聊，就到处找些事情做，前些日子喜欢去尚宫局看工匠手艺，这阵子不知怎么又对医术感了兴趣，每日跑去御医署跟着宋瑾学号脉，有时连明棠都找不到她人在哪儿。
她关心的是明桓到底想搞什么鬼。
明梨和晏青染年纪相仿，又都是姑娘家，一见如故相处得宜还算说得清，明梨偶尔进宫，之前都是看望皇姐，如今却都是往凤仪宫跑了，明棠也是乐见其成的。
可明桓一个半大小子，和晏青染严格来说也只有一面之缘，又被明棠警告过无事不得入宫，偏偏跑进宫来要找晏青染，如何不让明棠心生怀疑？
况且她也不信明桓的这些说辞。
所以当明桓磕磕巴巴地只能说出“请安”的借口时，她直接冷笑出声，从案后起身走到了明桓身前，弯腰伸手掐住他的脸，逼着他抬头看向自己。
“朕说过，朕最讨厌有人在朕面前卖弄心眼儿。”明棠嗓音轻缓，却目如寒冰，死死盯着明桓，像是在他慌张的表情和眼神中找到什么证据。
这会是个比明枫聪明，所以更会隐藏本性的弟弟吗？
“皇……皇姐……臣弟错了。”
明桓脸色煞白，毕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与久居万人之上，更饱经风霜，看遍人心的君王相比，更是完全不够看的。
他脸上的慌张神色逐渐转变为了哀恸，更是在瞬息之间，就落下泪来。
明棠松了手，负手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圈渐红，更甚捂脸大哭，丝毫不顾身份，喉头哽咽连连，哭声震天，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蒋正沏了新茶来，在门口站着不敢进殿，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穆临风，凑过去同他耳语几句，让他把两旁守卫撤远了一些。
但穆临风本人还是得留在门口，万一陛下嫌魏王聒噪，他们还得进去拿人呢。
大概等了有半刻钟，殿内哭声终于渐消了下去，明桓捧着袖子遮住脸，清瘦的身形弓成了虾子，哑着嗓音道：“臣弟御前失仪，该当万死。”
明棠低眼看着他，虽然面色不变，但眸光中显然多了些鄙夷，“你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男子汉大丈夫，又是堂堂亲王，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明桓抽噎一声，称了句：“是。”
他这副可怜样子，倒是令明棠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毕竟宫里孩子不多，都是相互看着长大的，明桓功课还行，谈不上蠢笨，但沉默寡言，总是遭人轻视，更甚受过宫人慢待，明棠曾为他出过几次头，那时候，他也都是这般可怜兮兮的样子。
想到从前，就想到先帝，他膝下仅有这几个子嗣，两个心怀鬼胎，一个大逆不道，前世明棠还能忍一忍，但换了今朝，除了明枫必死之外，齐晋二王倘若真得寸进尺，犯到了她眼皮子底下，她也绝对不会对他们手软。
也就剩下一个明桓还算乖巧，她不想赶尽杀绝，不想他日到泉下无法面见先帝。
但，前提是他要永远做一个乖巧的弟弟。
想到这里，明棠眼里一暗，转身回了案后坐着。
“说吧，你今天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实话实说，不要再拿你皇嫂当幌子。”明棠态度虽然好了些，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但仍然冷声冷语，自带着威胁意味。
明桓被她吓得缩了缩脖子，又抽泣两声，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道：“臣弟……臣弟听闻了乐善堂一案，有些话想对皇姐说，但因为……因为没有前因后果，又解释不清，想必说来也是徒惹皇姐猜疑罢了。可……若是不说，又怕皇姐没有防备，后患无穷……”
他一边说话，一边偷偷从袖子后面露出眼睛来看向明棠，见她听得认真，且没有要打断自己的意思，才略松了一口气，连言辞都坚定许多。
“乐善堂一案，牵扯甚多，虽然有晏相、卫大人等人继续调查，但难免有藏得太深，不易发觉的幕后之人，臣弟想提醒皇姐，一定要小心一个人！”
“何人？”
“齐王兄，明林。”
明桓话音刚落，明棠陡然攥紧在掩在袖中的手掌，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些深意。
乐善堂贪腐案，并非是她前世记忆，而是在隐匿司设立之后，由宋秋平查出来的。换言之，她前世没有设立过这个机构，不知乐善堂藏污纳垢，更不知明林从中得益。
可明桓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才十四岁，空有亲王之名，手无半分权柄，明棠后来也派人监视过他的魏王府，别说幕僚门客，除了明梨之外，连个想要上门结交的大臣都没有。
然而明桓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他甩下衣袖，面色紧绷，虽然眼眶还泛着红，却露出了完全不属于他如今年岁的成熟表情，更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也不怕明棠猜疑他了，又张口吐出了一个对明棠而言更为重要的消息。
“皇姐，连乐善堂都有人贪图染指，您不妨凭借此风，再对其余重要司部调查一番。”
“譬如，盐铁司。”
明棠眼皮一跳，忽然开口唤了他的名字：“明桓。”
“臣弟在。”明桓冲她拱手，脸上又露出一些不安神色，怯怯地看着她。
明棠问他：“今年是哪一年了？”
明桓怔了一下，稍有迟疑，小心翼翼道：“是，太雍五年。”
明棠又问他：“太雍之后，是什么年号？”
明桓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看着面无表情的明棠，一时之间猜不出来这是皇姐出于何意的试探，而在猜测的沉默之间，他竟萌生了一道格外荒唐的想法。
见他呆怔不语，明棠也不催促，端起案上剩下的半盏冷茶湿了湿唇。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明棠叩了叩桌子唤人，蒋正忙拎着茶壶走进来，目不斜视地经过了明桓身边，给明棠倒了一杯新茶。
明棠冲下面抬了抬下巴，蒋正会意，另取杯盏倒茶，躬身送到了明桓面前。
“谢皇姐赐茶。”明桓双手接过滚烫的茶杯，颤着声音谢了恩。
蒋正站了一会儿，见陛下再无吩咐，就行过一礼，自觉又退到了殿外站着，继续望天。
这次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明棠品过新茶，掩唇咳了几声，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长平比你大两岁，已年满十六，是该议亲的时候了。父皇临终之前都惦记着你们几个，千叮咛万嘱咐，让朕上着心，给你们成个好家。”
明桓有些跟不上她跳跃的话题，慢半拍地跟了句：“劳父皇、皇姐操心。”
明棠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弯了下嘴角，继续说：“朕本想着，成婚是一辈子的事儿，总该让阿梨自己挑个喜欢的，但她挑来挑去，总没个准信儿，前几日礼部上了名单，都是家世清白，人品贵重的好儿郎，朕看了几眼，选了几个尤其不错的。”
“既然是终身大事，还是慎重为好。”明桓不知想到什么，面露纠结，试探着劝了一句。
明棠道：“朕也是如此想的，所以选过之后，特意问过礼部，以免知人知面不知心，让阿梨所嫁非人，将来朕于九泉之下，岂不是无颜面见父皇？”
她眯了眯眼，仔细打量着明桓的神情，问道：“都护将军秦渊之子秦至尧，今年刚及冠，尚未娶亲，据说模样长得也不错，你觉得可与阿梨相配？”
“不！”
明桓手一抖，被杯中热茶所烫，忙将茶盏放置一旁，膝行几步给明棠磕了个头，昂着小脸急切道：“秦至尧徒有其表，实则是酒囊饭袋，如何能与长平姐姐相配？”
“你又知道他是个酒囊饭袋了？”明棠反问了一句，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你素日不爱出府，知道的东西，倒是比朕还多。”
明桓顿时失语，眼睫低垂，不敢与她对视。
明棠心里大致有了数，便不再为难他，叹声道：“你起来吧。”
明桓谢了恩，捞着袍角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到被自己放在地上的茶盏，又躬了腰捧回怀里，忐忑不安地往回退了几步。
“你今天说的话朕都记着了，齐王那里已经派过人，盐铁司朕也会让人去查。”明棠嗓音平和，看了明桓一眼，又补充道：“阿梨，也不会许给秦至尧。”
“皇姐圣明！”明桓顿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了个轻快表情。
明棠挥挥手，是不想再谈下去的意思，明桓也机灵一回，就向她跪了安。
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向案后坐着的人，虽有犹豫，却还是格外笃定道：“臣弟不知道太雍之后是什么年号，那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明棠冷哼一声，没有搭理他。
明桓走后，明棠唤人进殿，先命穆临风去长清观把江昀清召进宫来，又命蒋正去传李长敬到御书房议事，顺便再到宗正司去取明桓的生辰八字来。
二人不敢多问，俱都领命去了。
明棠靠在椅背上，捻着手里捏着的玉珠子，缓缓长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