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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二 “朕早就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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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旬,皇后省亲,明棠也不知道晏青染对她那个脾气比牛还倔的老爹说了些什么,总之第二天,告病已久的丞相晏祯终于又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正逢京兆府尹聂书珩述职,将近日调查逮捕,与乐善堂贪腐相关的一众官员名单奉上,明棠只看了一眼,便指使蒋正将名单拿给了晏祯。
晏祯问:“陛下何意?”
明棠笑道:“这件事就交给相爷处理,务必做到按律究办,以儆效尤。”
晏祯接了名单在手,打开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明棠又道:“除了上京之外,各州府也必有牵连,朕打算继续用卫明为钦差,查一个,杀一个,绝无姑息。朕倒想看看,把这些人都抄完之后,究竟能凑出多少银子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晏祯却不大认同这种过于血腥的处理方式,有意问道:“按照陛下的意思,贪五百钱,与贪五万钱,难道都是一样的处理方式吗?”
不等明棠回答,他又点了刑部尚书李定恒的名字,让他来给陛下讲一讲律法。
李定恒心里叫屈,暗自埋怨晏祯忒不够意思,自己与陛下对峙也就算了,非得把他给牵扯进来,然而他可没有一个做皇后的女儿,陛下更不会给他留什么情面。
但在朝堂上公然被晏祯点了名,他又不能装作听不到,只能硬着头皮背了几条大燕律法,平日里都是烂熟于心的条令,这会儿却难得磕巴起来,连胡子都在打颤。
大燕律中对于官员的贪污腐败行为,有一套相对严谨的惩处措施,除了所受贿银全部收缴于库之外,另有明文规定:受纹银二百,仗三十,降一级,受纹银五百,杖五十,免官下狱,受纹银千两,流放充军,抄满府,三代不可入仕。
至于处斩、连坐、车裂、凌迟等重刑,一般都是贪污款项巨大,牵扯甚多时才会用得上,而就晏祯手上的这份名单而言,还远远达不到“查一个,杀一个”的地步,更何况各州府官员甚多,要真调查起来,少不得手上沾过油水的人。
李定恒背完条令,晏祯就开口道:“陛下让臣在京中按律究办,又让卫大人到地方去大开杀戒,这岂不是两方相悖,有污圣名?”
他想劝陛下,治国之术,维刑者下,维心者上。
然而明棠却不以为然,反问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只要动了心思,开了头,就没有贪多贪少的区别了。贪万钱者固当杀之,贪百钱者,不以雷霆手段,何以震慑将来?晏相难道还指望这些人会及时收手,对百姓生出怜悯之心吗?”
见晏祯不答,她又伸手拍了下龙椅扶手,冷笑一声道:“朕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能让那些冻死、饿死、病死的穷苦百姓死而复生吗?乐善堂是为济民所设,朕每年拨那么多银子进去,不是给那些个腌臜蛀虫做油罐子的!”
众臣跪拜,高呼:“陛下息怒。”
明棠冷眼看着他们,沉默半晌,目光又重新落在了晏祯身上,淡淡吩咐道:“既然相爷觉得,两方相悖不妥,那就把刑部大牢收押的那些贪污罪犯,一并处斩了吧。”
“陛下!”
晏祯猛然抬起头来看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大概是掉进了个什么陷阱里,顿时脸色都青了,只恨不得自己今日从未出现在这朝堂之上。
皇帝就是要磨刀,就是要杀人,其余的全是借口!
他两眼发黑,只恨自己这些日子在家里养得太好,没能直接昏过去算了。
明棠显然也清楚自己使了什么坏,后面就没敢再看他,还生怕自己这老丈人脾气上来再做出什么触柱明志的事儿来,没多久就散了早朝。
朝后她又宣了李定恒、卫明等几位大臣到御书房谈话,虽没叫上晏祯,却也没忘了让蒋正差几个御医到相府去候着,以防他真气出个三长两短来。
谈话时间长,中午明棠就留了几位大臣在宫里用膳,又在书房批了一下午的折子,黄昏后才终于得了闲时,摆驾去了凤仪宫。
一眼没瞧见晏青染,明棠招来梅生询问,梅生道:“长平公主下午来给娘娘送了一篮子点心,两人聊了一会儿,就到小厨房去切磋厨艺了,娘娘如今还在里面待着呢。”
“切磋厨艺?”明棠笑起来,问道:“染儿还会下厨呢?”
梅生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一直是莲生和小意陪着呢。请陛下在此稍候,奴婢这就去把娘娘请过来,也是该用晚膳的时候了。”
“朕自己过去找她吧,正好也瞧瞧这一下午,她研究出了什么好吃的。”明棠摆摆手,又吩咐梅生:“你去让人传膳吧。”
梅生应声去了,明棠领着蒋正去了凤仪宫的小厨房,果然见外头围了一堆宫人。
有人发现了她,忙跪地请安,众人闻声跪了一地,明棠看了蒋正一眼,他连忙上前把人都打发了,这才把路腾了出来。
小厨房地方不大,一眼就能看了个完全。
晏青染手里捧着个盘子,莲生和小意分站在她两边,三人在做什么明棠不知道,但她分明瞧见莲生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连忙拉着小意给她请安。
“怎么了这是?”明棠还从未见过莲生这副模样,纳罕着问道。
“呀,你来的正好。”晏青染扭过头来看她,白嫩的脸颊上也不知是蹭了什么东西,灰蒙蒙的几条道子,一边说着话,一边捧着盘子走到了明棠面前。
明棠低下眼,看到她盘子里形状不明的几样东西,大概明白了莲生的反常。
果然,下一刻晏青染就把那盘东西捧到了她眼皮底下,笑眯眯地说:“这是我刚跟阿梨学到的手艺,你来尝尝吧。”
“这是……馒头?”不怪明棠犹疑,那些歪斜形状,实在看不出该有的面貌。
她也果然猜错了,被晏青染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严词纠正道:“是甜点,山药糕。”
明棠轻咳一声,面不改色道:“是朕看错了。”
她一伸手,莲生极有眼色地捧了双筷子给她,明棠稍加犹豫之后,在盘子里选了看起来最能入眼的一块糕点,夹起来送到嘴边尝了一口。
“怎么样?”晏青染带着满眼期待问她:“味道如何?”
明棠点点头,笑着夸她:“虽然乍一看其貌不扬,但味道确实不错,染儿若是第一次尝试亲自动手,那确实还是有几分天赋的。”
“她们俩刚才也是这么说的!”晏青染喜上眉梢,眼睛都笑弯了,絮絮叨叨地对明棠说:“也不算初次尝试吧,我都做了一下午了,只是没有模子,总是捏不好形状,莲生姐姐说改日让尚宫局专门给我做一套来,那样就方便多啦。可惜前几天我牙痛,宋医正说了,让我最近不要再吃甜食,不然疼的很了,就要给我拔牙了。”
她说着,有些后怕似的哆嗦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变得稀薄。
明棠接过她手里的盘子,不动声色地交给了蒋正端着,然后捏着袖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污痕,本着脸道:“朕早就说过,过分嗜甜,必遭反噬,你偏不听话。”
“我现在已经不吃了。”晏青染撇着嘴,小声反驳:“做了一下午的山药糕,我可是一口也没碰呢,连着阿梨带来的那些,也全都给你留着呢。”
明棠道:“朕本来就不爱吃甜食,况且马上要用晚膳了,就先放着吧。”
她伸手搂着晏青染往外面走,忽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对蒋正说:“皇后亲自做的这些糕点,不要浪费掉了,你最近跟着朕也多有劳碌,就赏给你吃吧。”
蒋正面上一僵,只能挤出笑来谢了恩。
明棠自己尝过,那山药糕味道虽有些怪,但大抵是吃不死人的,蒋正年轻力壮,最合适替她享用,因此更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她有意转移话题,不想晏青染继续惦记什么糕点,就问她:“阿梨出宫了?”
晏青染点头道:“一早就走了,我本想要留她在宫里用晚膳,顺便见你一面的,她却说见了我也是一样的,执意要出宫,我就没有再留她。”
“她现在不爱在宫里待。”明棠微微一笑,轻声叹了口气,“他们刚搬出去的时候,阿梨年岁还小,总是哭哭啼啼的,公主府的人一日要来禀上数次。不过很快她就适应了,宫外的日子自在,又不用恪守规矩,担惊受怕,她自己住了几年,再也不哭着要回来了。”
出了小厨房,眼前瞬间开阔了许多,明棠举目四望,看向天际的晚霞,又看向自己臂弯里搂着的人,忽然心有所触。
她止步不前,连带着晏青染也停了下来,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
明棠与她对视,嗓音幽幽道:“红墙金瓦,白玉通天柱,不就是个金碧辉煌的大笼子吗?但是这个笼子,已经关了朕二十多年了,兴许还要关上一辈子。”
晏青染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
“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她声音放得很轻,也只有彼此能听到罢了。
明棠也学着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又笑起来,低声道:“对,你答应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两人牵着手回了寝殿,御书房已经送了膳食过来,由梅生领着摆了一桌子。明棠一边吃饭,一边看晏青染,总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一旦晏青染看过来,却又装得若无其事。
“你有话对我说?”晏青染终于忍无可忍,主动询问。
明棠面露迟疑,缓缓摇了摇头,道:“先用膳吧,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晏青染拿眼瞪她:“你这样我怎么吃得下饭?”
明棠偏过头去轻咳两声,放下玉箸,将朝堂之上的事说给了她听。
官员贪腐、法律条令这些东西,晏青染或许听不太懂,但是明棠算计晏祯的事儿她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当即火气就上来了。
“你不怕我爹明天继续告假了?”她咬牙切齿地问。
明棠道:“朕已经把此事交给他处理了,按照君臣多年,朕对他的了解,他即便是要告假,也会等此事终结,而不是半道上撂挑子。”
“所以你才这么欺负他?”晏青染更瞪圆了眼睛。
“你先别着急,听朕把话说完。”明棠忙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陪着笑脸解释道:“命令是朕下的,人也是朕要杀的,你爹虽然要为此事出头,但是非对错,皆由朕来承担,纵有骂名,也不会到他身上。且朕已经为他准备好了赔罪之礼,待此间事了,朕就给你大哥找个好差事,也算是解了你爹的心病。”
晏青州身为晏家长子,自幼被晏祯寄予厚望,可兴许是压力过大,也兴许是时运不济,连续两次科举都未能取得好名次,排在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地方。
虽然晏祯没有抱怨什么,还劝儿子自己想开些,但晏青州对父亲心有愧疚,更觉得自己担不起晏家重任,曾多次表示过要放弃继承家业的想法。
然而晏家其他两位公子,早就做好了要蒙荫父兄的打算,老三晏青淮就不用说了,在晏祯眼里活脱是个不务正业的逆子,老二晏青云倒是爱读书,但他书目混杂,才大志疏,宁做教书先生也不愿入朝堂,更何谈接手晏家?
晏祯虽然没有要让晏家鼎盛千秋的远大抱负,但更不想门无所继,愧对先祖。
晏青州与吕显年岁相仿,后者早已官升六部,前途无量,前者却还在京兆府里做着整理卷宗的执笔文书,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这样的差距之下,纵然晏祯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就窝成了病。
其实明棠曾不止一次的对他有过暗示,只要晏祯肯开口,让她在朝中给晏青州找个有前景的差事,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晏祯向来倔强,几十年清正之名,更不可能为儿子所破。
于是父子君臣都熬着,一直到了今日。
对于自家的事情,晏青染自然也有所了解,虽然父兄从来不会把这些东西摆在她眼前,但她自己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一些,再加上从二哥三哥那里打听试探出来的,对于事情的原本模样,就大概拼凑了八-九成。
也正因如此,她才明白,明棠这回的允诺,的确是可解晏家燃眉。
用过晚膳之后,晏青染让人搬了个箱子过来,在里面挑挑拣拣了许久,找出一个锦盒,递给了在一旁好奇围观的明棠。
“这个送给陛下。”她盯着盒子开口,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明棠更觉得好奇,将锦盒打开之后,从里面取出了个碧绿串子的手持。
她把玩细数了一下,共有十八颗玉珠子,个个圆润饱满,颜色漂亮,水头也足,用红线串起,是刚好能戴在手腕上的圈度。
“你是觉得朕杀多了人,需要消消罪孽?”明棠抬起眼来问道。
晏青染扭过头去不看她,倒了杯茶水拿在手中,冷哼一声道:“这不是佛珠,只是个手把件儿,是我娘亲留下来的,陛下不喜欢就算了,说这些不中听的话作甚?”
“不中听?”明棠把串子戴在腕上,夺了她的杯子到自己手中,挑着眉道:“朕可没说过不喜欢的字眼儿,倒是你,怎么就嫌弃朕说话不中听了?”
晏青染气鼓鼓地说:“我也没讲过陛下身上有什么罪孽要消!”
两个人四目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明棠先低了头,先把手里抢来的茶水喝了,又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笑眯眯地送到了人家嘴边。
“朕错了,确实是朕说话不中听,才惹了你生气。好染儿,朕就以此茶代酒,敬你一杯,请你大人不记小人,饶恕我这一回,好不好?”
“哼!”
晏青染接过茶盏,却仍旧没给她个好脸色看。
明棠面露讪讪,扫了一眼旁边低头憋笑的几个侍女,只能重咳一声,以作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