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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早朝 旁人想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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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烟火通明,如灯如昼,喧嚣更盛。
江昀清盘腿坐在明姓先祖的牌位面前,数个时辰依旧脊背如松,八风不动。
她双目紧闭,神色平和,丝毫不为外界所动,只是淡色薄唇紧抿,因长时间水米未进,泛起一种干燥的苍白颜色,才显出了几分脆弱来。
忽而殿门轻响,所有动静都被掩在烟火呼啸之下,江昀清听不太真切,遂缓缓睁开了眼眸看过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太监稳步走了进来。
他用肩头撞开门,一手拎着一壶茶水,另一只手拿了笔墨和白纸,既没正眼看江昀清,也没和她搭话的意思,将东西全部放在她面前之后,就又匆匆离去了。
这些事情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江昀清低眉扫过那些恍若凭空出现的东西,伸手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勉强解了干渴。
她抿了抿唇,又抬眼去看供奉在上的明家牌位,眸光复杂,夹杂着几分悲悯。
隔良久,等到外面声波渐止,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她才终于又有了动作,起身将纸笔拿到了供桌之上,取一旁香柱在烛火上点燃,甩下火光之后,跪地拜了三拜。
殿门紧闭,满头青丝束于冠下,灰色衣袖却无风自动,江昀清自袖中取出三枚用红线串起的古制铜钱,将红线解开缠在腕上,细细算了一卦。
明棠不信道术,只想利用她的身份扰乱吕弘安的图谋,但她自幼修道,信卦不信人,就算如今自投于皇帝门下,为其所用,也不甘做一个束于皇权的睁眼瞎。
不该说的话她不会说,但该算的卦她一定要算。
进宫匆忙,江昀清随身而带的也只有那三枚铜钱而已,她自幼耳聪目明,五觉敏锐,从学成之初,便谨奉无事不起卦,只因卦象繁复,混淆人心,并不如天象清明。
而今这一卦,既是为天子所测,也是为自己所测。
她席地而坐,默念经文,将卦象翻来覆去测算多遍,直至面色惨白,冷汗涟涟。
“祸福难辨,吉凶相伴……”
她口中喃喃自诉,将铜钱握在掌心,头一回对自己的卦象产生了怀疑。
“松萝共倚,之死靡它。”
江昀清面上一片恍然,摊开手心逐枚看过陪她长大的那几枚铜钱,紧抿着唇角又重新起了一卦,果然再次得出了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卦象。
终于,她从腕上解下红线将铜钱重新串起,收回到了广袖之中。
再抬头看向那些威严无双,代表着明氏先祖,也承载着皇室大运的牌位之时,江昀清全然变了一番心境,双手结印行礼,轻声道:“莫闻莫愠,衡寿其量,此概为天命也。”
她心静无波,阖眸打坐,只待天明。
与可怜代人受过的江道长不同,在这个算不得太过正式的新婚之夜,晏青染倒是睡得十足香甜。也不知是合卺酒太醉人,还是宫里枕稳衾温,让分明已经午休过的她依旧很快又进入了梦乡,原来自以为会有的那些胡思乱想,全部变为梦中黄粱了。
次日明棠要上早朝,天还未亮就被莲生唤醒,再看裹走了大半张被子睡得满脸通红的晏青染,陡然就生出些羡慕来,眸色温软地捏了捏她的脸。
晏青染不知是不是还在梦里,被她捏过脸后很快给出了反应,嘟起嘴巴咕哝了一句什么,等明棠侧耳去听,她又闭上了嘴,卷着所有被子翻进大床最里侧去了。
明棠哑然失笑,被莲生搀扶着起了身,到外殿洗漱更衣。
她自从受伤之后身子就不太好,一箭伤及心肺,从深冬到夏初,时不时就要咳嗽几声,莲生本来已经习惯,为她梳头时却又见她打起喷嚏来,不免就有些担忧。
明棠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鼻子,轻咳一声道:“无妨,大约是吞了几口凉气,咱们这位皇后看起来乖觉,夜间抢起被子来却是半分不饶的。”
她说这话,听起来似是有所抱怨,但神情上明显是带着笑意的,莲生本想劝她少与皇后同寝,但见她自有一番享受,便改口道:“奴婢晚间让人多取一床被子来。”
“倒也不用。”明棠勾起嘴角,眯着眼睛似是有所回味,淡淡道:“朕搂住她就乖了。”
莲生面色微变,迅速低下头去,没敢接这句话茬。
梳洗后,明棠去用了早膳,不忘吩咐莲生:“差不多时候就把皇后叫起来用膳,白日睡多了,午间又要犯困,晚上还怎么睡得着?”
待莲生应下之后,她又说:“还让早先她在宫里养伤时伺候的那些人过来,省得她见了生人不自在,你看着安排好,朕下了朝就回来。”
“奴婢记下了,请陛下放心,一定会照顾好娘娘。”
得了莲生保证,明棠才点了点头,没想起有什么再要吩咐的,就坐上御辇上朝去了。
蒋正已经在宣政殿等着,手里捧着一卷白纸,见御驾过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将手里的东西送到了明棠面前,低眉顺眼道:“回陛下,东西取来了,也已派人把道长送回观里了。”
明棠走下辇车,使了个眼色,蒋正立刻会意将白纸缓缓打开,方显出力透纸背的字迹来,上面分两行写着十六个大字,明棠目光微沉,低声念了出来。
“天运在手,明珠在握,紫气加身,圣御九州。”
念了一遍,又斟酌片刻,她眼尾微扬,轻笑出声来。
“朕记得数年前有一白发道人向先帝传道,虽未得用,却是留下了几本符术经书,如今还在库里压着,你得闲让人找出来,另配些金银,去赏给江昀清吧。”
“奴才谨遵圣谕。”
蒋正行了礼,将手里那张纸卷回原状,跟着明棠进了大殿。
文武百官早已就位,今日朝堂之上的气氛显然比往日更要沉寂几分,明棠高坐龙椅,垂眼扫视群臣,除了晏祯告病不朝之外,吕家父子倒是未曾缺席,她眉峰一挑,也懒得去细细观测他们的神情,直接点了几位朝臣问话。
皇帝看着精神威严,实则多少有些外强中干,太医又多次劝告她珍重贵体,徐徐养之,所以她自复朝后就养成了只谈大事不议小节的习惯,不再有从前那样事必躬亲的架势,朝臣们惯会看她脸色,大大减少了禀事拖沓的现象。
今日如常,虽皇帝强抢臣妻,气晕人家老父的恶名已经迅速传遍京都,但向来极言直谏,不畏皇权的御史台都没个动静,纵其余人各怀心思,也更懂明哲保身之理。
是以在明棠问政之后,又笑眯眯道“诸君可还有奏?”时,满殿恭默守静,竟无一人开口。
“都没话说是吗?”
明棠等了片刻,见依旧无人开口,便坐直了身子,神色也变得格外正经起来,“既然你们没话说,那就听朕说吧,小正子,宣旨。”
翰林院有专门为皇帝拟旨的承旨令,明棠素日政务繁忙,更没心思去措辞拟旨,只是这次不同,皇后不仅是她亲选的,还是她硬生生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万分珍重自不用说,没有过门之礼,三书六聘,已经算是委屈,这布告天下的立后诏书,自然是由她亲手所写。
圣旨早在晏青染入宫之前就已经准备好,蒋正甫一拿出,文武百官叩拜听宣,这本是他师父的活儿,如今他也是第一次担此重任,虽然面上平静,但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只是朝臣们的注意都在圣旨内容里了,自然也没人去和他计较。
倒是明棠,又扭头多看了他几眼,觉得他还需多加历练。
毕竟是年轻,纵然听话,却不够圆滑。
作为一个自幼受先帝偏宠,以女儿身与皇子同席受教的公主,更得以立为监国,承继大宝,明棠不说学富五车,但撰文能力自然不在话下。
蒋正虽识字,却大多不解其意,尤其那些繁琐生僻的字词,他只顾埋头宣读,逐字认清,生怕惹人耻笑,自然不知道他主子在对皇后的赞颂上花费了多少笔墨,几乎他读晕了,朝臣们也要听晕了,只有明棠自己回味犹深,恨不得再添上几个瑰丽词语。
总而言之,通篇只有一个意思,就是晏家女儿才貌双全,温婉柔嘉,宜教于六宫,母仪天下,最与她合配相宜,可谓天造地设,遂聘于中宫,册宝为后。
至于皇后先前的婚事,以及她大喜之日公然抢亲的行径,乃是只字不提了。
这分明就是欺人太甚,吕弘安面色漆黑,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吕显则是满面恍然,脸唇苍白,正与他父亲相反。父子二人长跪不起,在圣谕钦哉之后,更唤不出一声“千岁”。
明棠单手托腮,靠在龙椅扶手一侧,并没有向他们施予多余眼色,只是自顾自道:“朕自秋狩遇刺,常与先帝梦中相见,君父怜朕孤身孑立,让朕早立中宫,此事朕曾召礼部商议,也说过朕心中人选,只是未得礼部成全。”
她说到此处,终于舍得看了吕显一眼,继续道:“后来年关在即,朕公务繁忙,便将此事搁置。直到太后冥寿,礼部举长清观入宫,朕与江道长一见如故,后来频邀其入宫论道,诸位想来也都是知情的。”
先祖遗训,不得妄信鬼神阴阳之道,就是怕后世子孙受于蒙蔽,以失民心。
但明棠如今谈到此处,把自己与道人交往过密的事拿到台面上来讲,也并未有半分遮掩。只是她言辞之间总是带着礼部,而众所周知的是,自前礼部尚书汪文泽斩首之后,礼部长官之位一直空悬,如今的礼部主事正是侍郎吕显。
也就是那个在成婚当日被强抢新妇入宫,正得万人同情的可怜人。
明棠口中字字不提他,却事事都有关于他,朝堂官场里的人精哪里还能不懂皇帝心里的计较,不仅是没想着要给他什么交代,更是有着让他自认倒霉的意思。
旁人想得到这一层,吕显自然也能想得到。
“陛下!”他叩首有声,嗓音凄厉,当着满朝臣子的面问君王:“长清观确实由微臣举荐,江昀清也确实术门有成,但这与陛下强抢臣妻有何关联?难道陛下想说,是江道长受上苍指命,非要让陛下娶晏青染为妻吗?”
“吕侍郎,在陛下面前,请万要注意仪态。”
赶在明棠开口之前,吕弘安对吕显横眉相斥,看似教导,却很难让人不多想。
汪文泽之死,正是源于御前失仪。
众人低眉顺眼,只耳朵高竖,生怕掺和进这桩君臣对峙。
然明棠今日心情大好,并没有因为几句话就动怒,反而心平气和道:“朕知道你有气性,也不想和你计较什么,只是你该知道,朕对她不是强取豪夺,只是失而复得罢了。”
吕显抬眼望她,面露不解,蹙眉道:“微臣不懂陛下的意思。”
“你既不懂,朕也无心解释,或许以后就懂了。”
明棠跟打哑谜似的,何止吕显听不懂,连吕弘安都是面露狐疑,不知道皇帝又在算计什么,只是见她面色安然,甚至眉眼带笑,更觉只是敷衍糊弄罢了。
见他们父子二人都闭了嘴,明棠轻咳一声,又开口道:“吉时难求,朕大婚匆忙,不曾请众卿观礼赴宴,且朕身子不适,不宜登坛授典,也让皇后受了委屈。”
她捏了捏衣袖,盘算起日子来,最后下了定论:“七月是朕登基之庆,该敬告天地,祭祀祖庙,朕打算在那时补行封后大典,礼部也该早做打算。”
说着话,她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吕显身上,收起面上平和,眸中渐起了威压。
吕显嘴角发颤,脸色更加难看,咬牙切齿道:“陛下,士可杀,不可辱!”
“少来威胁朕,你若想死,朕绝对不会拦你。”明棠面色不变,甩起衣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朕给礼部的旨意,不是给你一人,你若不办,自有他人来办。”
话音刚落,她大步走下御座,临走之前不忘回身警告吕显:“晏青染的名字已经上了宗碟,就写在朕的旁边,她是朕的结发妻子,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就是百年之后,她也要埋在朕的身旁,与朕同葬,你合该尊称一声千岁,而不该对她指名道姓。”
她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吕弘安,意有所指道:“吕太尉教子有方,也不希望因此为吕家落一个大不敬之名吧?”
话音落下,负手扬长而去,再不管身后风波。